《江湖有神明》空芽

54、白夜山鬼市

　　伸手压低了斗笠，她只好自己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她满头大汗地停在一棵大树下，只觉得口渴得不行。杨小桐使劲用手扇着风，唉，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倒霉，本来她现在应该躺在凉塌上喝着甜滋滋的冰绿豆汤，而不是在这么个鬼地方。

　　树荫下要凉快许多，她一屁股坐下来就再也不想动了。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了不知多久，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只残留了一点余光，淡淡的并不热烈的橘色，也即将被渐深的灰暗所掩去。

　　杨小桐这才急了，她赶紧爬起来往前赶路。这条路越走越陌生，明明应该是树叶繁茂的季节，眼前却尽是一些断了枝杈的枯树，乌鸦声声凄凉，似乎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恐怖的气息萦绕在四周。

　　忽然身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杨小桐顿时吓得尖叫一声，“鬼啊——”那人的眉角狠狠跳了两下，“你做了什么坏事，怕成这样。”大概是声音听着有点熟悉，她抖着腿转过来看他一眼，然后差点没哭出来，“你干嘛吓我……”

　　偃十头疼道，“我只是很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垂下头，回答得很没底气，“我走丢了呗。”这种理由她也真好意思说出口，他抽了下嘴角，“那你有什么打算？”感觉问了也是白问。果然她叹了口气，状似无比忧心地摇了摇头。

　　最后他还是捡了这个麻烦。天彻底暗了下来，头顶上檐角的黑色轮廓依稀可见。杨小桐以为是个客栈，想也没想就推门进去了。里面竟是一条街市，白灯笼阴森森地挂在檐下，将那些来往的人的面容照得惨淡可怖。

　　她调头就想跑，偃十拉住她，“没走错，就这里。”她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抖，“一定是天太黑，你没看清楚路。”他完全不想理她，径直往那边走。杨小桐眼巴巴地看了会，见他真没要离开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这里摆的摊都特别随意，就是在面前放几样东西，然后只管在那做自己的事情，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能不能卖的出去。偃十走到一个屋子前面，跟旁边的摊主借了两个垫子，就在那门前坐了下来。

　　他一副想着事情的样子，杨小桐也不敢去吵他，默默坐在另一个垫子上，眼睛转来转去。仔细这么一看，那些白灯笼上好像还写着几个小字，“白夜山……鬼市……”她浑身一个激灵，哆哆嗦嗦道，“难道我已经变成鬼了……”

　　“是白夜、山鬼市，传说有一个叫白夜的山鬼，常常来这里把自己的东西卖给凡人，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简单的街市。”偃十在旁边淡淡地解释。再不说话，都不知道她会胡思乱想成什么样子。

　　杨小桐的眉头还是皱成一团，纠结道，“山鬼也是鬼啊。”他眼皮跳两下，“那是山里的神明。”她干干笑道，“是嘛？呵呵。”可是这里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神明，反而比较像鬼……看着都阴森森的。

　　正低头无聊地抠着手指甲，有人停在他们的摊前，“哟，真是难得见到你。”她抬起头，就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那里。虽然衣服奇怪了一点，但长得还是蛮不错的，原来这里也是有正常人的，她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刻，杨小桐就被吓住了。那人突然从左脸上撕下一块面皮，露出里面扭曲的血肉，他笑道，“你做的这个挺好用。”他偏过脸，见她一脸惊恐的表情，又笑着把面皮贴了回去，“不然就要吓到女孩子们了。”

　　等他离开，偃十看了看旁边的人，见她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好不容易缓过神，杨小桐忧郁地望向街上，难道真的只有她一个正常人么？这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

　　忽然她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少女，乌黑的秀发铺散在身后，耳边的发辫上系着一串黑色珠子，除了衣服的颜色黑得有些死气沉沉，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杨小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敢一个人来这里，想必确实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她的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她正伸长脖子想看清楚一些，那个少女似是感应到什么，慢慢侧过身，怀里的白色骷髅头随之露出两个黑漆漆的眼洞，同她一起幽幽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好诡异……对上她的眼睛那一刻，杨小桐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毛骨悚然。直到一只手遮挡在她眼前，那种感觉才消失了。她喃喃道，“刚才我好像已经走到了鬼门关……”这里果然还是很可怕。偃十面无表情，“那真是辛苦你了，一下子走那么远。”

　　杨小桐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发呆这件事比较适合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刚打算开始神游天外，就给她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瘦巴巴的女孩子似乎也看见她了，轻轻拉了拉旁边那人的袖子。

　　李襄合低头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只见花苞头点点脑袋，就蹭蹭跑到她这里来了。杨小桐往一边挪了挪，分给她半个垫子，一脸深沉道，“没想到你们也过来了。”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好来的，完全想不通。

　　花苞头很小声道，“过两天我们要离开了，就来买点东西。”她的深沉装不下去了，“为啥要走啊？你们去哪里？”“这个我也不清楚，哪里都可以。”他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以后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杨小桐欣慰地看她一眼，这是个多么懂事的孩子。摸了摸她的头，她感慨道，“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用力地点头，“嗯！”两人又说了几句悄悄话，花苞头才依依不舍地跟着李襄合回去了。

　　夜已深，街市上的人渐渐散去，偃十接了几笔生意，便收了摊。杨小桐正担心要走夜路，就见他走到身后那个屋子，开了门跟她道，“今天就住这里。”她在原地呆了会，一脸打击地问，“这、这是你的屋子？”

　　他扶着门，“嗯，没错。你快进来，我要关门了。”她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感觉自己的心很痛苦，要是刚才就知道的话，她早就可以进来睡觉了，也不用白白在外头提心吊胆了那么久。

　　偃十带她上了二楼，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薄的被褥递给她，“好了，你去睡吧。”她抱过被子，“哦”了一声。然后他又翻出一卷草席和一条薄毯，关上柜子，拿起那两件东西往楼下去了。

　　这个晚上出乎意料地睡得好，第二天她很早就醒了。推开窗子，天空是浅淡如水的蓝色，外头一片初晨的宁静。杨小桐梳好头发轻手轻脚地走到楼下，一眼就看见偃十躺在铺地的草席上，闭着眼还没睡醒的模样。

　　她在旁边蹲下来托着下巴，没想到这人看着挺孤僻的，其实还是蛮会体谅女孩子的嘛。偃十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就看到一颗摇摇晃晃的脑袋。他伸手抚着额头，这才慢慢想起昨天的事来。

　　路边开满了嫩黄的小野花，杨小桐背着斗笠，随手摘了一朵花，捏在手里转来转去。现在她可不怕迷路了，因为她怀里藏着偃十公子特地给她画的地图，她只要照着那样走就行了。

　　走着走着她突然感觉后面好像有人在跟着她，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一点也不敢回头。走了很久还是没甩掉他，杨小桐吓得要死，一个不留神就拐了脚，“砰”地摔倒在地上，扑了一脸的灰。

　　她视死如归地抬起头，看见一块黑色的衣角。那人蹲下来，两道墨泪的痕迹划在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让他看起来比她更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他似乎有些无措，想帮她又不知该怎么做，最后只垂着眼低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才怪呢……但是杨小桐不好这么说，她默默在心里流了一把心酸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还好，摔得不疼。不过你这么早就出门啦？”骆锦低头看脚边的小草，“不是的，我昨天也在那个地方。”

　　她惊讶地瞧他一眼，“我都没看见你。”骆锦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可是他看见她了，她好像还很开心的样子……见他抖着睫毛不说话，杨小桐只好干笑道，“那正好一起回去。”过了半晌，才听他轻轻道，“好。”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突然地上“啪嗒”落下一滴雨。骆锦侧头瞄了瞄旁边的人，见她似乎在想着心事，动了动唇，还是没出声。没一会儿，雨水便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杨小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下雨了。

　　她赶紧把背后的斗笠解下来戴上，匆匆往前跑，打算找个避雨的地方。跑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对了，刚才骆锦公子跟她一起的吧？完全把他给忘了，这人的存在感到底有多弱啊……

　　刚要回头去找他，就听见他在旁边小声提醒道，“我在这里。”她转过去，他的脸半掩在斗笠下，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总觉得他似乎有些落寞。不管怎么说，被人遗忘这件事确实挺让人受打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