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52、七夕

　　里面又大又明亮，杨小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一朵鲜红如血的落花不知从哪飘来，悠然地在她眼前旋转了半个圈。她一把接住捏在手里，绕过一面透着沁凉的冰丝屏风，只见白玉砌成的水池边，有个人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纤细的紫灰色荆棘缠绕着他的身体，爬过微突的锁骨，蔓延至脖颈，那些尖细的小刺细密地附着在他光滑的皮肤上，似乎在垂涎里面浓艳诱人的血液。清风穿堂而过，覆满手心的落花滑过他的指缝悄然翻飞在空中，他微仰着头，神情虔诚而执妄。

　　她呆呆地看了会，才走过去小心翼翼道，“你的花都掉了……”他慢慢睁开眼，恍惚之间，似有灰烬漫天飘零，那样一种浓烈的黑色，仿如无数白骨哀。杨小桐的小心肝不自觉地颤了颤，她好像不应该去打扰他……

　　对上她眼睛的那一刹那，他身上的荆棘在顷刻褪去，重绕回他的手腕上。任手中的花散落入水里，他突然怔怔地唤了她一声，“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她一下子就被这个称呼砸晕了，难道她杨小桐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秘身份？

　　正激动地想要问得更清楚一些，旁边匆匆走过来一个少年，他手里端着一个碗，朝这人急切道，“公子，你今天又忘记吃药了！”……杨小桐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人从天上拍到了泥土里，还以为她马上就要咸鱼翻身了呢，唉。

　　那公子不情不愿地喝了药。少年从一边的书案上拿起几个卷轴递给她，“真是不好意思，公子这样的病况也不好见人，你就将这些交与孟先生吧。”难得有人叫她公主殿下，这一趟也算来的值了。她小心地接过来，“嗯，我知道了。”

　　抱着卷轴刚走出院落，就见孟惜寿疾步地走了过来，“突然发现你不见了，找了许久也未找到，幸好你无事。”杨小桐有些感动，“让你担心了。”想起刚才的事，她忙抬高手里的东西给他看，“这些是有个公子让我带给你的。”

　　他将卷轴珍惜地收进怀里，“没想到你见着他了。”她点了点头，还白高兴了一场。两人回到马车上，孟惜寿取出备好的盒子，把卷轴一一仔细地放了进去。虽然九梦府他并没有保住，但所幸这些先人的笔墨还尚未遗失。

　　落花安静地停留在清透的水面，红色的花瓣上零星凝着几颗溅起的水珠。楼中的人走到外廊，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表哥这个绝世旷男竟然会带个女孩子过来，真是要让人另眼相看呢。”也不枉他特地从那里赶回来了。

　　这几日很是闷热。杨小桐蔫头蔫脑地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拿着把蒲扇乘风凉。燕祈容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坐到她旁边，“看样子晚上会下雨呢。”沾了水的圆葡萄晶莹得如同闪亮的紫色宝石，她吐出一个扁扁的葡萄皮，“要是那样的话，明天就会凉快点了。”

　　他的发丝拂到她的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拨开一点，侧过头，就见他正捻着一颗剥开一半的葡萄放进嘴里，指尖轻轻一撕，整个葡萄皮就脱落下来。原来美人是这样子吃葡萄的，她突然有些感慨，能被这么优雅的吃掉，那颗葡萄一定觉得很幸运吧。

　　相比之下，被她那样粗鲁吃掉的葡萄岂不是很可怜……她摇摇头，决定还是不要去想这么令葡萄悲伤的事情。

　　晚上果真下起雨来，雨水落在屋后那片芭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杨小桐躺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她给雨声吵得睡不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许多以前的糗事，越想越纠结，原来它们一直牢牢地盘踞在她心底，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第二天，杨小桐难得起了个大早。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淡金色的晨熙落下来，湿漉漉的叶子不时闪烁着耀眼的水光。空气中带着一种清新的味道，好像所有夏日的燥热都一去不复返了，让人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

　　她蹦哒着到了约定的地方，没一会儿，卢飞花也小跑着过来了，“小桐，你等久了吧？”她摇摇头，“没有啦，我也刚刚到。”把包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卢飞花斗志高昂，“好勒！我们走吧！”

　　两人边走边聊天，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一直往前，穿过一段窄路，前面就是乞巧市了。粉色的花树开在木桥边，花瓣飘落下来，好似在桥面上抹了一层粉红的胭脂。有少女走过木桥，都会往桥下望一望，看看自己的妆容是否还像出来时的那般美丽。

　　杨小桐放眼望去，来来往往都是一些年轻的女孩子们。顺着木梯上了楼台，她看到栏杆处系上了许多祈福的飘带，连绵如同一片轻扬的红袖。两人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才买到了飘带。写好愿望，找了个地方系好，两根飘带很快就淹没在满目的红色当中了。

　　走过楼台之间的廊道，她们进了一个屋子。暗红的灯笼一直悬挂到走廊尽头，两边的铺子里不时有女孩子进进出出。卢飞花张望了一下，回过头跟她说道，“我们去那个铺子看看，这边人好多，过会儿再来。”

　　杨小桐跟了过去，这铺子的门是阖着的，她走进去然后重新拉上了门。屋里隔着一个屏风，上面绘着一片紫红色和青蓝色交织的祥云图案。一边的货柜上，摆着一个个模样玲珑小巧的织女娃娃。

　　两个人正看得专心，就听身后有人语气慵懒道，“两位小美女，喜欢就买了吧～”她们回过头，见到一个浓妆艳抹的美人。身上的红鲤纹外衣半裹着香肩，心形的脸蛋上一双妩媚多情的大眼，乌发全盘在脑后，上面插着一根艳丽的粉牡丹发簪。

　　这样才算是真正的美女吧……杨小桐羡慕地想。见两人面露呆色，她掩嘴轻轻一笑，款款走过来拿起一个织女娃娃，“若是真心想要的话，可以给你们算便宜点～”既然美人都这么说了，不买才亏了，于是两人毫不犹豫地掏了钱。

　　出了铺子，卢飞花从包包里取出纸条看了看，“接下来我们要去买彩线还有七孔针。”杨小桐四处望了下，正好看到几个女孩子手里拿着五色彩线从前面的铺子走出来，她往那边指了指，“好像是那一家。”

　　铺子里的墙面上挂满了各色漂亮的丝线，鲜艳亮丽的色彩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杨小桐犹豫地挑了几种颜色，然后无意间看到了一丝闪耀的金色。她凑过去，那是一束流光溢彩的金色丝线，像是用金子做成的一般，一下子就把她吸引住了。

　　真漂亮啊……她小心地拿起来，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忙跑去给了钱。这样它就完全属于她的了！她心满意足地把它放进兜里，这才有心思去找针。可惜七孔针已经卖完了，只剩下几个九孔的，她也没得选择，只能买下来。

　　两人各自忙活了半天，又去买了巧果和花瓜，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些都准备好了。这一年的七夕会发生什么呢？所有的女孩子都在期待和幻想着，不过无论如何，那都将会是让她们难忘的一天。

　　绚烂的银河将深邃的夜染成一片瑰丽的蓝紫色，与满街辉煌的灯火遥遥相应。风悄然吹进院落，花枝轻轻颤动，簌簌落下些许柔软的花瓣。落花安静地飘零而下，忽又被另一阵风吹散，纷飞在夜空中。

　　杨小桐坐在石桌旁默默吃着巧果，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几个人真是一点也不理解她少女的心情，难得她还想好好表现一下自己，争取叫他们刮目相看的。见他们越聊越投入，她终于幽幽地插嘴道，“听说今天女孩子都要穿针乞巧的……”

　　安静片刻。燕祈容托着下巴笑道，“难道小桐有准备？”散落的发丝轻轻扫过他脖颈处的那抹雪白，她的心里莫名有种痒痒的感觉。她小声地解释，“我也是顺便才买的。”……好牵强的理由，她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迎着漫天星光，杨小桐瞅了瞅针孔，然后捏着彩线屏气往那里穿，到第四个孔，线头分了叉，就怎么也穿不过去了。她一个着急，手上一使劲，那根线突然就被她扯断了。周围顿时寂静一片。

　　她垂头丧气道，“我失败了……”穆一清以手抚额，其实她作为一个女孩子真是非常不容易，以前果然是对她要求太高了。忽然一只手接过了她手上的针线，她抬头，就见碧栖道，“很难么？我来试试。”

　　他一脸淡定从容，美丽的容貌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圣洁的味道。指尖略略一动，不过一眨眼，那根彩线就从头穿到了尾。杨小桐张大嘴巴看着他，原来他不应该叫做碧嫦娥，而是应该叫做碧织女……

　　“哦，挺容易的嘛。”他把串好的针放回她手里，“你还要继续玩么？”她心酸地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觉得很丢脸了。”最让人受打击的，不是人家长得比你漂亮，而是人家长得比你漂亮，还比你心灵手巧，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