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49、有钱任性

　　流云静静地飘过天际，阳光照在淋湿的树叶上，偶尔闪过一瞬耀眼的光泽。湿漉漉的地面已然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只余低处几汪积水。一处寻常的院落里，几扇格子门敞开着，偶有飞燕在廊下徘徊一阵，又飞往远处。

　　廊外花枝伸展，疏影悄然入屋。明亮的室内，矮几上摆着的茶杯正冒着袅袅热气。孟惜寿落下一颗棋子，袍袖随之拂去一瓣落花，他淡淡道，“该你了。”对面的人跟着落下一子，“啊～我走这里。”

　　凤宁撑着下巴，两条细浅的疤痕弧线般划在两边脸上，如同刺青。他悠闲地敲着棋子，慢悠悠地道，“君子与杀手下棋，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呢。”茶气氤氲着他清雅淡泊的面容，孟惜寿静静看着棋盘，良久才道，“确实。”

　　忽然屋子里传来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溜达了出来，腮边鼓鼓的，小短腿跑得飞快。凤宁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圆子团，“咦～这小家伙是仓鼠吧？看起来胆子也不小嘛。”

　　孟惜寿站了起来，从一个袋子里拿出几颗玉米粒，放在不远处的地板上。他放低声音，“大概这只性子活泼一些，它现在是我的小邻居。”“哦？看不出来你还真有爱……”真是一个善良的人呢，跟他完全不一样，所以他才想要靠近啊……

　　街上弥漫着夏日的气息，吹来的风暖暖的。杨小桐正埋头想着心事，忽然身后有人骑着马飞奔过来，她急忙躲到一边，不小心就踩到了旁边的人。那是一个打扮贵气的少女，头上戴了许多昂贵的发钗，身上的衣料也是上乘，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好痛！”她皱着眉头喝道，“你没长眼睛吗！”杨小桐连忙跟她道歉，“对不起。”少女看了看她的穿着，心里有了底，语气也变得尖锐，“你把我的鞋子都踩脏了，还少了一颗珍珠，总得赔给我吧。”

　　往她鞋面上看了会，杨小桐小声道，“珍珠没有掉啊，两边一样的数。”“我说少了就是少了，我看是你赔不起吧，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少出来丢人现眼，一副穷酸样，看着就讨厌。”她嗤了一声，满脸鄙夷。

　　杨小桐忍着气，“我又没有招惹你，刚才是不小心，我也道歉了，干嘛跟我过不去。”有钱少女瞪大了眼睛，一个穷人也敢跟她顶嘴，真是叫人火大，“我就跟你过不去怎么了，看见你们这种人我就生气。”

　　有病吧这个人。杨小桐正想掉头管自己走，就见身后有人伸出一只手，语气傲慢，“这些够了么？”那手上摆着几颗圆润的粉珍珠，也不知价值几何，也许把她卖了也不够这个钱。杨小桐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就是有钱人解决事情的方式么？

　　云疏莲姿态高傲地站在那里，那华丽的衣袍上，各种缀饰繁复得足以让人晃花眼。看到他的花容月貌，那少女顿时羞答答地说不出话来，满脸横肉抖来抖去，配上那种娇羞的表情，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她这样的有钱人肯定也不稀罕这些，还是留给我这个穷人好了。”杨小桐一把拿过那几颗珍珠，头也不回地走了。前面正好停着一辆马车，她想也没想就上去了，马车她总还是坐得起的。

　　不一会儿，车帘就被撩开了，云疏莲垂着眼低声道，“我送你。”她抬眼看了看车壁上满目的璀璨琳琅，这才发现自己跑到他的车子上来了。她心情不好，低着头没吭声，也没去看他。

　　他装作不经意地瞄她一眼，她噘着嘴，眼里还有一点泪光，好像很难过的样子，难道她在生他的气？他把视线移到手上的指环，绿宝石的色泽忽明忽暗，那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倨傲，“刚才我只是想帮你……”

　　杨小桐被他这样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把手里的珍珠扔还给他，她迁怒道，“不用你来帮我！”……粉色的珍珠从他身上跌落，滚到了角落里。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明明只是想安慰她而已。

　　气氛一时凝滞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马车哒哒地一直往前跑，天际的颜色渐渐转深。转进一个路口，一座别致的院落慢慢进入视野。云疏莲酝酿了一会，才别扭地开口，“现在已经不早了，今晚你暂且就住这里，明日我再让人送你回去。”

　　杨小桐自觉刚才有些过分，闷闷地点了点头。沉默地吃完饭，她走进安排给自己的房间，拨开隔断的珠帘，一下子仰躺在床上。原来她是那样在意别人的眼光，害怕别人看不起她，她的心里也一直都是又脆弱又自卑，一点儿也不勇敢。

　　这样不知想了多久，等她回过神，屋子里已经黑成一片。她点了灯，拿起架子上摆着的面盆下楼去打水。路过隔壁的房间，里面的灯光打落在敞开的窗口，杨小桐望进去，只见他的案头放满了层层叠叠的书册，他正埋首忙碌着。

　　她看了两眼就下了楼。洗漱之后，心情也好了很多，她熄了灯爬上床，很快就睡着了。小睡了一觉，杨小桐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隔壁还有点光亮泄露进来。这么晚了，难道他还没有睡么？

　　现在一回想白天的事，她就觉得很过意不去。杨小桐悄悄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踌躇地走到他的窗口。云疏莲抬起头，就见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灯光将她的脸打得惨白，他的心猛跳了两下，着实被她吓了一跳。

　　他想了想措辞，才开口道，“可以帮我倒杯茶么？”她轻轻说了句，“好的。”下楼去倒了茶，把茶杯递给他，杨小桐瞄了瞄桌子，“没想到你这么忙。”还以为有钱人都是轻轻松松，游手好闲的，原来也有很辛苦的时候。

　　灯面上的青莲淡淡地投影在墙上，他身上的白衣染了一片浅青色。那一头长发拢在右侧简单地束着，没有琳琅的装饰，跟白日的华贵艳丽完全不一样。此刻他敛去了一些骄傲，看上去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了。

　　云疏莲喝了口茶，上升的热气湿漉漉地凝在他的睫毛上，乌黑晶亮。他垂下眼睫，低声道，“还好。”杨小桐瞅他一眼，再瞅他一眼，然后终于下定决心，“刚才马车上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跟你乱发脾气……”

　　他睫毛颤了两下，漂亮的眼睛看了看她，脸有些发热，“那你以后要对我好点。”她有些莫名其妙，呐呐道，“我也没有对你不好呀……”之前是觉得有点讨厌，不过现在发现他也没想象中那样娇气，这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

　　重新回房间躺在床上，杨小桐轻松地呼了口气，道完歉以后，总算放下了一件心事。然后她又想到被她扔掉的那几颗粉珍珠，哎，当时怎么就那么傻，非得跟钱过不去，现在想想，真是心疼死她了！

　　第二日，马车缓缓在一个路口停下，杨小桐下了车就在路边慢慢走着。路上有一些细碎的小石子，走起来有点硌脚。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就听见对面有人沉声道，“你又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就见穆一清背着一个药篓走了过来，看到她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等我采完药再送你回去。”杨小桐暗暗噘嘴，自己又没说不认识路，再走一段路就到城里了，他总是这样小瞧她。不过看他要采药，会很辛苦的样子，还是去帮帮他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转出一条长长的小道，前面有一些垂落的树藤。她走近一看，原来这里还有一个洞口。洞里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覆在石壁上亮着蓝蓝绿绿的荧光，正好能让他们看清脚下的路。

　　里面起初有些狭小，后面越来越宽阔。纤弱的、细柔的茎叶长在那一片染成幽蓝色的水洼边缘，开出未知名的白色花朵。杨小桐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旁边的一株，细长柔软的青叶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害羞一般，立刻蜷缩了起来。

　　穆一清本来也不指望她能帮上忙，见她自己玩得开心，便拿起药锄走到一边小心地采起药。刚将草药放进身后的药篓，他便听她走过来好奇道，“穆公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呀？”他头也不抬，“我问的。”她“噢”了一声就安静了。

　　采完药两人一路沉默地走了回去。推开门，院子里燕祈容正剪了一枝花，见到他们便施施然走过来。他把花递到她的手里，然后看着穆一清道，“你的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等会把东西搬过来就可以了。”

　　穆一清颔了颔首，“我先去厨房。”望着他走远，杨小桐捏着那朵花，抬头看旁边的人，“穆公子也要住这里啊？”可是她跟他不对头哎，总觉得好担心。燕祈容笑吟吟地道，“这样看病方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