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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往事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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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石板地被雨淋成了深色,光滑透亮地倒映着一颗开着粉花的小树。暖绿色的灯笼幽幽亮着微光,空气中还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天色仍是不甚明亮,但这一场连绵的春雨终是羞答答地停了。
廊下积着湿漉漉的雨水,杨小桐把水桶放在一边,绞了抹布开始卖力地擦地板。冬天一过,她身上的肉又长了不少,去年的衣服居然有些紧了,为了重新做回身姿轻盈的少女,她决定,要变成一个特别勤快的人!
等擦完的时候,杨小桐累的一动也不想动了。她双腿伸直靠坐在墙边,望着澄澈如水的碧空,心里舒畅之极。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屋门开了,一只脚踏了出来。她由下往上看去,只见碧栖穿着一身简洁的布衣,背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大竹篓,一副想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杨小桐的眼皮子忽然突突地跳个不停,她怎么忘了,昨天这家伙说要去挖竹笋来着……碧栖走过来踢踢她,“快去厨房拿两个锄头,我们得走了。”她无力道,“可是我现在好累。”他用眼梢斜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做个勤快的少女?”
杨小桐无言以对,只好拖着酸软的身子拿了锄头跟上。十里亭外有片茂密的竹林,两人踩着泥泞的土地往里面走。这土有些黏,走在上面吧嗒吧嗒的,还不时有泥浆飞溅起来,没走多少路,裤管上就全是泥了。
竹林不算大,这一场雨过后,春笋纷纷从土里冒出了小尖儿,看在两人眼里特别的讨喜。碧栖找了块地把背篓放下,挽起袖子开挖。杨小桐也不甘落后,挥舞着小锄头奋力刨着,想着吃不完还可以卖钱。
不知怎么地,她总感觉身后有道鬼鬼祟祟的视线。她悄悄地用余光瞄过去,果然见到一个贼头贼脑的人影。杨小桐举起锄头小心翼翼地往那边走,本来她以为那也是个挖竹笋的人而已,但那人一直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靠近了一点才发现那是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脸圆圆的像个苹果。此刻她正手忙脚乱地企图安抚头顶上飞来飞去的乌鸦,“哎哎,你安静一点!”那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飞到了树枝上,那模样看起来特别眼熟。
她气喘吁吁地回头,就被杨小桐举着锄头的模样吓了一跳,“你、你想干嘛?”杨小桐刚想说话,便见旁边衣衫浮动,碧栖手里捧着一个大竹笋,美丽的脸上含着轻愁,看着她幽幽道,“你才挖了三个……”
“好、好大一个美人!”卢飞花一见到他,激动得一个气没喘上来,就这么晕了过去。两人沉默,“……”碧栖淡定地转身,继续挖他的竹笋。杨小桐纠结道,“这样走掉不太好吧,躺在地上会着凉的。”想了想,她还是把外衣脱了下来给她盖上,然后又屁颠颠地跑回去挖笋了。
卢飞花醒来的时候,淡橘色的霞光正透过窗棂将屋里染成一片暖色。她看了看这里陌生的摆设,忍不住紧张兮兮地抓紧了腰边的布包。悄悄开了一条门缝,外面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她刚往外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个房间里传来一阵好听的说话声。
她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个极品美人,心痒手也痒,还是控制不住偷溜了过去。卢飞花伸出一根手指,在薄薄的窗纸上抠出一个洞,然后踮着脚把一只眼睛凑上去。还没等她调好姿势,旁边的门咯吱一声开了。
门里那人一袭浅色轻衣,衣襟处精巧的锁骨若隐若现。他的长发用一枚紫色的发扣束在身侧,眼下有颗泪痣,眸中带了浅浅的温和笑意。只见这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朝她轻启薄唇道,“姑娘醒了?可要进来喝杯茶?”
卢飞花痴痴地跟了进去。屋子里暖香暗生,低矮的案几旁坐着两个人。一个就是之前那个长得天姿国色的竹笋美人,还有一个……他漫不经心地往这里看了一眼,那极美艳的脸上生着一双含春带水的眼睛,只这么一眼,便已叫人黯然销魂。
卢飞花深深地倒吸一口气,差点又要晕过去,还是坐在小板凳上啃大饼的杨小桐眼疾手快地跑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挺住!”那口气终于喘了过来,她抖着手从包包里翻出纸和笔,趴在一边画了起来,嘴里喃喃道,“灵感啊灵感……”
杨小桐蹲在她旁边咬了一口大饼,红红的嘴唇油汪汪的,她越看眼睛越亮,忽然一拍大腿,激动道,“小小虾……你是江湖小小虾!”一听到这个名字,那边燕祈容的眉角隐隐跳了两跳,嗯?那个写艳书的?
晚霞在天边只留下最后一点余光,杨小桐热情地把卢飞花送出门,并且约好明日去找她玩。卢飞花抱着画稿,一脸心神荡漾地往家里走。转过一个弄堂,就见自个儿家门前的小街上经过一个人。
卢飞花立马把手里的画稿塞进包包里,紧张地重新躲进巷子,背靠着墙偷偷往那里看。额前的墨玉划过一孤莹润的光泽,风流俊俏的脸上,那双眼含着笑,他手里拿着一枝开得极艳的桃花,明媚灼眼,叫她恨不得变成一只小蜜蜂飞到他身边去。
屋顶上的乌鸦飞下来停在她的头上,冲她呱呱叫了两声。她把手伸上去摸了摸它黑亮的羽毛,然后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躲在一只石狮子的后面,卢飞花悄悄把头探出去。只见他家里跑出来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仲殷秀弯下腰,将桃枝上的花一朵朵摘下来,装饰在她的头发上,“好了,现在变很漂亮了。”然后他把人抱了起来,往大门里走去。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侧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看,面上一副看不透的表情。
小女孩拍了拍他的脸,他又转瞬勾起唇角,笑得一脸明艳。卢飞花蹲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其实有时候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在她情窦初开的年纪,会喜欢上这样一个贵公子?她曾经幻想的那个人,明明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才对。
第二天杨小桐就兴冲冲地跑去找小小虾,她把门敲了三遍,门才有气无力地开了。卢飞花穿了一件薄薄的小袄,眼底下一片青黑。她咧开嘴,露出一颗小虎牙,“小桐来了啊,快进来,我刚准备了点心。”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住,小小的院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卢飞花有些不好意思道,“屋子里有点乱。”这里本来是一间书房,但是她常常需要熬夜,很多时候都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索性就把东西都搬过来了。
杨小桐目瞪口呆,这也叫有点乱?桌子上铺着层层叠叠的稿纸,地上摆满了各色颜料、画笔,还有一桶颜色诡异的水。她把目光移到唯一可能空着的地方……床上也同样凌乱地躺满了一本本不知翻到第几页的书。
卢飞花从角落里翻出一张小木桌,搬了两个小凳子。她擦了擦上面厚厚的一层灰,自言自语道,“幸好今天早上收拾了一下,没想到我竟然有两个小凳子。”“……”杨小桐缩手缩脚地坐好,就听她道,“你等一下,我去厨房拿吃的。”
两人特别愉快地吃完了点心,卢飞花找出昨天那张简单上了色的画稿给她看。杨小桐看了半天,才问道,“这画的是谁呀?”画上确实是一个楚楚动人的美男子,浑身上下只披了一件雪色裘衣,怀里抱着一只灵狐,站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
卢飞花嘿嘿道,“是那个竹笋美人。”杨小桐想了想碧栖抱着大竹笋的样子,“可是他们一点儿也不像。”“不像才对嘛。我们这一行的,讲究的就是一个神.韵,画皮简单画骨难,而且这样也不容易得罪人。”
杨小桐双眼亮晶晶地看她,“真不愧是江湖小小虾!”卢飞花被那崇拜的小眼神弄得有点飘飘然,就把一些陈年往事跟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
卢飞花的师父是一个性子颇为孤傲的画师,这孤傲倒也没什么,问题是他没有钱,一个喜欢他的女孩子在吃了一个月的咸菜后终于哭着跑掉了。好在他清净惯了,就这么只身过了三十几年。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惊觉,没有孩子,这一手画技如何传的下去?
于是他出了一趟云荒城,不知从哪带回了一个小女孩。他本姓卢,那日院子里的石榴花正好开了,风一吹,落花漫天飞舞,他心念一动,就给她起名为飞花,卢飞花。
两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也充实自在。后来他生了场大病,他们没有钱,卢飞花就偷偷瞒着他去卖画。可是没有人要,偶尔来了那么一个人,给出的价钱还不及一点水墨钱。这个时候她知道了,像他们这样没有名气的人的画,无论多好,还不如名家的一幅赝品来得值钱。
后来她索性改变了一下画的风格,很快就有书商找上门来了,可惜那一笔钱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她的师父久病成疾,在一个细雨连绵的清晨,他清瘦的身体在那一层薄薄的棉被下,渐渐变冷。
卢飞花起初并不能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常常彻夜回忆,辗转难眠。那个夜里雨声悄然,她忽然来了画画的兴致,这般熬了一整夜,竟然沉沉睡了过去。后来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熬夜倒也是时常有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