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29、救人

　　天色有些阴沉，微弱的天光好似改变了雪的颜色，那是一种并不鲜亮的银灰，轻轻笼罩着周围的一切，寂静，苍凉。空气也是极冷，连呼吸都是冰凉，好像能把人冻住似的，恨不得一直躲在屋子里不出去。

　　杨小桐抱着暖手炉坐在桌子边抖着腿，听着两人说话。傅闲秋把一张地图移到季江怀面前，“他就在这个楼里，并且无人把守。”季江怀低下头看了看，冰蓝的耳钻划过一瞬星芒，“是机关？”

　　“嗯，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机关。阁下闯了他们半数地牢，想来他们如今也搞不清楚你的目的了。”傅闲秋淡淡一笑，拢了拢袖子接着道，“破机关的人我们已替阁下请到，大约午时之后就能到了。”季江怀点了点头，“多谢。”

　　午饭有一锅鲜美的鸡汤，大半都进了杨小桐的嘴里，她抱着碗喝得全身都暖洋洋的。摸了摸鼓鼓的小肚子，她看着桌上一堆鸡骨头，把去夹红烧肉的手硬生生收了回去。冬天果然是增肥的好季节啊～

　　傅闲秋去厨房拿了温好的梨花酒，同季江怀两个人浅酌起来。杨小桐瞅着他们杯子里漂亮的琥珀色，一时脑热，也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撅起嘴沿着杯口轻轻一啜，顿时满嘴说不出的苦味。

　　她喝了一口就不敢再喝，正打算等会去哪里倒掉，就见傅闲秋含笑看着她，眉眼似乎染了点美酒的春.色，“小桐姑娘也喜欢喝酒么，不知闲秋酿的这酒如何？”杨小桐手一抖，苦巴巴地盯着大半杯晶莹的酒水，干干笑道，“挺、挺好的。”

　　总归不能叫他伤心的。杨小桐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把整杯全喝了，直到吃完饭，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还是苦的。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她咂巴着嘴想把那味儿弄淡点，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宽大的手掌上躺着一颗皱巴巴的梅子。

　　杨小桐抬头，见到一侧眉眼冷俊的脸，那棱角分明的下巴上还有些淡淡的胡渣。她拿过梅子塞进嘴里，有点酸也有点甜，“大侠，你们等会是不是要去找什么人啊？”听起来好像挺危险的样子。

　　季江怀重新缠了一遍手臂上的白纱布，“嗯，受人之托。”看来找这个人还挺麻烦的，不然大侠也不会四处拉仇恨，老是被追杀了。不过这种日子大概也只有大侠这样有本事的人才受得住吧，要是换做她杨小桐，真是逃都来不及。

　　她刚把核吐掉，就看见院子的门轻轻地开了。一个眉目温和的少年推着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裹着狐裘的男子，怪异的狐脸面具罩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木呆呆的。略带粉色的狐裘下，隐隐露出里面风骚艳丽的衣角。

　　杨小桐看得目瞪口呆，莫非大叔就是那个传说中破机关的人？可不可靠啊？浮光少年冲她眨了眨眼，然后俯身在韩乙君旁边耳语几句，便匆匆离开了。一缕萧索的风颤悠悠地刮过，她冷不丁地抖了两抖。

　　韩乙君甜蜜蜜地叫了她一声，“可爱的小妹妹，到叔叔这儿来。”杨小桐斜眼看了看旁边，大侠就靠在门边，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她扶着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他那边，艰难地挪动着自己臃肿的身子，累个半死终于把他推进了屋里。

　　在屋里喝着热茶坐了会，备好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外。傅闲秋送他们出了门，外面的雪花又洋洋洒洒地飘了起来。杨小桐缩着脖子把披风紧了紧，戴好兜帽，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发现了不对劲，“我好像不用去的吧……”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韩乙君抬了抬脸，怪怪的狐脸面具怔怔地望着虚空，喃喃道，“你是要抛下叔叔一个人了吗……”杨小桐搓了搓手，苦口婆心道，“你看，大侠不是在嘛，他肯定会保护你的，我一点本事也不会，去了就是给你们拖后腿。”她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凑这个热闹。

　　忽而又刮过一阵大风，夹着雪花闷声打在她的脸上。傅闲秋走过来轻拍了下她的肩，“小桐姑娘跟他们一起去吧，今日这里动静大了些，肯定有些人要找上门来，到时不小心伤到你就不好了。”

　　杨小桐心累地看了他一眼，他这般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是跟着大侠比较可靠吧。她呼哧呼哧地爬上马车，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韩乙君歪过头来看她，虽然小姑娘全身裹得像颗球，连个脖子都看不见，但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心里暗自窃喜。

　　马车慢慢在雪中跑了起来。杨小桐打了两个哈欠，想睡觉又觉得冷，动来动去什么姿势都不舒服。突然她听见旁边的人幽幽道，“……你可以靠过来一点，叔叔给你取暖。”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还有一丝丝的娇羞。

　　杨小桐抬起沉重的眼皮，两眼放空地朝他那边看去。韩乙君见她看过来，悄悄把狐裘拉了拉，露出一片紧贴着胸口的嫩紫色衣衫，风骚又艳丽。他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这样一定能吸引到女孩子了吧……

　　杨小桐盯着他沉吟片刻，然后忍痛把怀里刚捂热的软垫塞给他，语重心长道，“抱一会儿就不冷了。”韩乙君抱着软垫有些呆，过了一会儿还听见她关切地问，“现在感觉暖和点了吗？”……他这辈子还能喜欢女孩子吗？

　　一座高楼渐渐在风雪中显出它的轮廓来。杨小桐下了车，扶着头顶的兜帽，仰着头看了看。从外边看其实也没什么花头，白压压的覆满了雪，特别是天色将晚，更把这栋楼渲染得灰扑扑阴森森的。

　　三人推门走了进去。季江怀点了火折子，屋里霎时亮起一片暖黄色。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杨小桐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要是再给她一个机会，她肯定选择待在车上不出来。

　　韩乙君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个遍，然后他慢慢把那个狐脸面具移到了头顶，手指轻轻在轮椅某处一敲，扶手处啪嗒一下翻出个盒子来。他从里面取了样东西，突然脚尖一点，轻飘飘地往幽暗的深处跃了过去。

　　杨小桐只来得及听见几个轻轻的咯嘣响，他已经身姿轻盈地回来了，黑暗中隐隐能看见他衣衫拂动的轮廓，像一只张大翅膀的黑色蝴蝶。他的脸在光影中朦朦胧胧，正要渐渐清晰的时候，火折子咻地一下，熄了。

　　季江怀吹了吹，火光又嗤嗤亮了起来。她赶紧往那边瞄，韩乙君微微偏过头，狐脸面具一如既往的呆滞，杨小桐觉得有些遗憾，差点就能见到他的脸了。“走吧。”他声音幽幽的，转动着轮椅没入黑暗之中。

　　好像往上走了好多层，她哆嗦着牙齿跟着爬上了最后一个阶梯。火折子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光，昏暗的走廊上静得可怕，她提着心一刻也不敢放松。忽然阴风一阵，前面的那点火光彻底灭了。

　　杨小桐被自己拖在地上的披风一绊，跌跌撞撞地不知碰到了哪里，整个人骨碌碌地滚进了一个房间。她喘了两口气爬起来，突然后背一僵，她默默地回头，只见幽蓝的鬼火上面赫然是一张青紫青紫的脸。

　　“鬼、鬼啊——”杨小桐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跑。晕头晕脑地一圈乱转，她猛地撞到了闻声而来的季江怀。把人提到一边，他沉声道，“没事吧？”她惊魂未定地抹了把眼泪，“屋里面有个鬼，长得好难看，吓死我了。”

　　房间里的油灯突然亮了起来，一点一点驱散了黑暗。杨小桐睁着红肿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她忙拿出小手绢抹了抹眼泪，这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他很瘦很瘦，长发挡住了右侧的眼睛，两颊深陷，干裂的唇上结着血痂。露出的一截手臂爬满了狰狞的青筋，像是失去养分即将要枯尽的树枝。并不厚实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仿佛能把他压垮一样。

　　三人都有些吃惊，杨小桐听见旁边的韩乙君喃喃道，“听说九梦府的孟惜寿是个别具风骨的美男子呢……”九梦府？不是上次跟大侠去过的那个破败的地方？至于美男子的说法，她努力张大眼，想要从那人身上看出一丁点美男子的痕迹来。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孟先生，得罪了。”季江怀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往门外走去。这阴森森的地方多待一刻都是受罪，杨小桐拿着油灯，连忙跟上去。外面一片深蓝，风卷着落雪扑面而来，油灯一下就被熄灭了。

　　她随手一扔，过去推慢吞吞落在后面的韩乙君，“大叔，你刚才折回去干什么啊？”刚才快到门口的时候这人又回去在屋里捣腾了一会。韩乙君望着眼前染了夜色，依然如白樱般美丽的雪花，“哦，原来那些机关太简单了，我给他换了个更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