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14、月夜银霜

　　窗沿摆了只浅口的杯盏，清透的茶水盛了半盏的银辉。他重新望向那轮月，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分外飘渺，“没有，这里就我一个人。”“哦，这样啊。”杨小桐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淡淡的影子，有些不确定，他应该不是什么妖怪吧？

　　不过大晚上的他一个人待在这地方看月亮还真有够怪异的，她跟着抬头瞅了几眼，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嘛。见他还一脸专注地看着，杨小桐忍不住问道，“有那么好看吗？”难道美人眼里的月亮不一样一点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了手，好似在触碰那轮银月。身上半透明的轻纱晃动着水色流光，他微扬手指，从空中一勾，然后慢慢将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杨小桐定睛一看，只见他的中指上赫然出现了一朵银霜凝成的花。

　　“这个……是要送我吗？”她呆呆地看着，正想伸手去碰，就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小桐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杨小桐回过头，原来是苏芜公子。苏芜朝这边走过来，脸上的神色有些讶异。

　　她干笑了两声，有些心虚道，“我就随便逛逛……苏芜公子你也出来看月亮啊？”没想到今天晚上大家都没睡。苏芜抬手将脸侧的发丝绕到耳后，轻声解释，“我听这里有些动静，便过来看看。”然后他转向对面那个人，“镜月公子，别来无恙。”

　　岚镜月抬起眼，手指上的霜花渐渐消散。他仿若无事地收回手，将两手拢进袖中，微一颔首，“小砂还要麻烦你一些日子。”苏芜笑了笑，“我倒是想她多待几天。”……看来他们两个认识啊。杨小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深信了一个道理，长得好看的人果然都是扎堆出现的。

　　身后传来几人的脚步声。夜道微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钟灵，她望过去，发现燕老板也来了。他披了件水蓝色的外衣，长发散在身后，有种慵懒的风情。燕祈容看到她，朝她眨了眨眼，示意她过去。杨小桐蹭蹭跑到他旁边，小声地叫了他一声。

　　夜道微瞧了眼屋里的人，“小砂睡了？”风吹过他挺直的背脊，轻薄的衣衫勾勒出他诱人的身线，长发微扬，缠绕着手臂。岚镜月走出门，闻言身子一顿，“刚刚还哭了，我哄不住。”然后他微微颔首，“那我先告辞了。”

　　半透明的轻纱划过柔软的弧线，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岚镜月刚离开，钟灵趁几人不注意，推开门就跑了进去。夜道微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勾了勾唇，回头朝他们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陪会小姑娘吧。”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香气，淡淡的很温和。地面上铺了柔软的地毯，两边的帷幔束起，盆中的几枝桃花半开半阖。隔断旁的高几上有个玉兔摆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杨小桐悄悄地伸出手，碰了碰兔子的耳朵。

　　绕过屏风，一张罩着浅粉色纱帐的大床出现在他们眼前。床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上，一张包子脸肉肉的特别可爱。她揉着哭肿的大眼睛，正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里。

　　钟灵站在那里悻悻道，“原来是个小女孩……”夜道微垂下长睫，“不然呢？”她轻咳了一声，“我以为是啥稀罕的宝物，不然你捂得这么严实做什么。”他轻轻抬眼，美丽的侧脸染了淡淡的阴影，声音低低地道，“连我都是你的，还有什么东西可藏的。”又来这招！她一脸讪笑，“说的也是哦，啊哈哈。”

　　屋里一下多了那么多人，小女孩转过头来看他们。见到杨小桐朝她咧嘴一笑，她呆了呆，噙着半颗泪珠子问道，“姐姐，你小时候是不是长得很好看？”杨小桐想了想，还是谦虚道，“也就一般般。”小女孩似乎松了一口气，“那我以后应该不会长歪吧。”

　　……她什么意思？！身后传来闷闷的笑声，杨小桐扯着脸郁闷地回头，就见燕祈容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他冲她一眨眼，万般的艳丽风情。不仅她被迷住了，小砂也是呆呆的样子，一时忘记了伤心。

　　好半天她回过神，爬起来屁颠颠地跑到苏芜面前，抱住他的大腿继续抽抽搭搭，“漂亮哥哥，舅舅他是不是不要我了？”她身上的白色小衣卷起了一角，露出一截小短腿，圆圆的脸上一双大眼里眼泪汪汪的，一眨就掉下几颗小泪珠。

　　苏芜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又温和又好听，“怎么会呢，他不是最喜欢小砂了，而且你们不是约定好了，他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他弯下腰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还是说，跟哥哥在一起不开心？”

　　小砂止住了眼泪，小心地瞅了他一眼，“开心……”他轻轻一笑，眼下的泪痣灼灼动人，“那快去睡吧，要是睡得太晚，以后可是会变不美的哦。”这句话杀伤力太大，她忙蹭蹭跑回去爬上了床，乖乖盖好了被子。

　　深夜里的月色显得有些冷清，微亮的地面似乎也透着几分冷意。风从枝头吹过，几瓣花飞舞在月光中，慢慢越过栏杆，飘落在地板。廊下静悄悄的，摇晃的琉璃灯流转着绚丽的光泽，墙面上依稀映出飞虫小小的影子。

　　身后的楼阁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轮廓，杨小桐跟在燕祈容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刚才还没觉得困，一出来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挡都挡不住。她正走得摇摇晃晃，前边的人停了下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但是没成功，只好迷迷糊糊地叫了他一声，“燕老板……”燕祈容勾起一个笑，艳丽的容光让夜色都似乎微微发亮了，他低柔道，“嗯，困了就睡吧，我带你回去。”

　　倾斜的阳光在盆景的绿叶上闪烁，屋子里的光线明亮了起来。杨小桐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慢慢睁开了眼。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映入她的眼帘，呆愣了好一会，她悄悄望了望周围的摆设，这好像是燕老板的房间……

　　杨小桐动作轻轻地爬起来。旁边的人还安静地睡着，长发如同水墨一般晕散在枕边。他的眼尾染了些淡淡的红色，长睫轻覆，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她默默看了会，忍不住想，燕老板连睡觉的时候都这么美，简直像画一样。

　　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她小心地拽出被压着的衣袖，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跑了出去。门被轻轻关上，留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微微翘了翘唇角，他又闭上眼，然后蹭了蹭软绵绵的枕头，“小姑娘的精神真好……”

　　外面的空气很是清新，树丛中不时传来清脆的鸟叫声。背着手胡思乱想地走着，杨小桐看看这朵小花摸摸那颗小草，心情特别不错。突然头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姐姐，你为什么笑得这么丑？”

　　她茫然地抬头，就见昨晚那个小女孩梳着可爱的小辫子，正趴在栏杆上往下望。杨小桐郁闷地瞅了她一眼，“很丑吗？”小砂点了点头，很同情地说，“美人哥哥会不会很快就不要你了？”

　　杨小桐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好像听谁说过，小孩子的眼光是很准的。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打算找个地方静静地待一会，思考下人生。小砂见她要走，忙叫住她，“等一下，姐姐，你要吃鸡蛋吗？舅舅说多吃鸡蛋会变漂亮的。”

　　“真的假的？”她表示十分怀疑，这听着就像是哄小朋友的。不过想到那个飘渺得像仙人一样的公子，杨小桐又觉得有几分可信了，毕竟人家长那么美，说不定就是有什么诀窍。“当然是真的。”小砂撅嘴道，“说谎的不是好孩子。”

　　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杨小桐点头道，“那好吧，我也来。”绕到楼上，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瞧了瞧上面摆着的早点，“苏芜公子这么早就来过啦？”“嗯，我的小辫子就是漂亮哥哥给我扎的，比舅舅梳的好看多了。”

　　盘子里有两个水煮蛋，它们剥了壳白嫩嫩地躺在那里。杨小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不然我还是不吃了吧？”她一点也不爱吃蛋黄。对面的小朋友纠结了一会，拿起一个蘸了蘸糖，闭着眼睛咬了一口，“这样吧，我一个你一个。”

　　见她勇敢地把蛋黄吞了下去，杨小桐看着手心里的另一个蛋，挣扎了半天终于把它塞进了嘴里。小砂很体贴地给她递了一杯水，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道，“想变漂亮真不容易。”她捧着茶杯幽幽道，“没错……”

　　两人正沉浸在一顿黑暗的早点中，一个轻巧而利落的身影悄然从屋顶上跃了下来。乌亮丝滑的长发在空中扬起优美的弧线，美丽的脸上有一双空洞漆黑的大眼，像个人偶一般，漂亮又危险。

　　轻盈地跳进窗口，他如细瓷般柔白的手腕一转，指缝里霎时出现了一枚暗器。略一使力，暗器泛起一丝银光，朝里面的人疾速飞去。忽然他的脸上出现片刻的呆滞，随即脚尖一点，身形像一道暗光，转瞬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