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117、宿命

　　杨小桐就是被气醒的。她猛地掀开头上的被子直起身，两眼无神地望着虚空发了会呆。再睡感觉也睡不着，她穿好衣服爬了起来。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草叶间似乎结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好冷啊，快要冬天了吧。

　　难得起得这么早，不去看看日出简直对不起自己。推开门，冰冷的空气霎时灌了进来。杨小桐缩了缩脖子，慢吞吞地把身子挪了出去。外面没什么人，四下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路过的一阵风声。

　　兴冲冲地跑到观景崖，一轮圆日正从天际缓缓升起，刹那间光芒万丈。杨小桐深深呼了口气，总算赶上了，果然好壮阔啊！她陶醉地望着远处，忽然发现崖边还站了一个人，他站在很边缘，仿佛随时会坠下去似的。

　　杨小桐赶紧提醒道，“这位公子，你这样太危险了，会掉下去的。”听到她的话，那人慢慢转过身，如孤夜般的眼里没有半分波澜，“那又如何？”帽绳绕过他的脸垂至下巴处，被崖边的风吹动。

　　原来是上次见到的那个人，不过他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啊？杨小桐呐呐道，“掉下去就会死的……”这么高的地方看着就觉得头晕，他居然还站那么边缘，就不怕头一晕就摔下去吗？这心也忒大了点吧！

　　水晴安看了她一会，开口道，“死了不也挺好，生与死本来就没什么分别。”这人都在想些啥啊，杨小桐奇怪道，“可是死了就不能吃好吃的东西了，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垂眼沉默片刻，忽问，“那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杨小桐想也没想地说道，“赚钱啊！我想赚好多好多的钱。”……见他不说话了，她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这样的俗人，呵呵。”其实她也很迷茫，不过只要活着，总会有答案的。

　　浅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枝叶上，路边的石灯投下淡淡的影子。杨小桐默默走在那人后面，偶尔低头瞅瞅脚下的枯叶。感觉有点尴尬啊，要不要说点什么？但万一他又不理她，那不是更尴尬了。

　　正纠结着，崔泉从对面走了过来，他朝水晴安行了一礼道，“老师。”杨小桐抬起头，咦咦？这人竟然是崔泉的老师？！水晴安微微颔首，“你……”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淡淡道，“没什么。”

　　杨小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走远，转过头瞄了瞄旁边的少年，“他真是你的老师吗？”靠不靠谱啊？感觉是个好怪的人呢。崔泉轻翘嘴角，“嗯，老师他很厉害。”

　　真的吗？反正她一点都看不出来。见她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他又道，“老师在少年时期就已是有名的谋士，只是前些年他忽然辞去了官职，独自回了天命宫，我也是那时候才有幸拜入老师门下的。”

　　原来是这样哦。她沉吟了一会，靠过去偷偷地问，“那他多大啦？”这么年轻就这样有本事，命运这东西还真是不公平。崔泉轻轻眨了眨眼，也压低了声音回道，“老师今年三十有六，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来？”

　　杨小桐点头再点头，她以为才二十来岁呢，长得好看就是好啊，看着特别显年轻。唉，瞧瞧人家，再想想自己，到现在还一事无成，一点用都没有，每天就知道混吃等死，活得简直不要太失败。

　　午后，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阳光，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从廊檐上扫落。杨小桐摸着冰冷的石栏杆，无精打采地往前走着。人生啊，好艰难，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她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怎么也走不出来。

　　一路长吁短叹，不知不觉她到了一处亭阁。难得阳光这么好，不晒晒的话还真说不过去。杨小桐扶着楼梯上了二楼，想找个好位置坐下来，一瞥眼，她发现那边的靠窗处已经坐了一个人。他的长发全部披散下来，有些湿漉漉的闪烁着细小的水光，显然是刚刚洗过。

　　是早上碰到的那个人。杨小桐看见他心情还是很复杂的，同样是人，为啥有的生来就自带光环呢？像他们这样的人，即使她穷尽一生怕也是追不上的吧。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找了个离他远远的地方趴着，继续散发着怨气。

　　水晴安似无所觉地坐在那里与自己下着棋，阳光染亮了他的发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发着光。杨小桐别开眼，脸贴着桌面，无聊地望着头顶缤纷艳丽的彩绘，一根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

　　崔泉过来的时候，就碰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他怔了怔，然后走到杨小桐面前，微垂下眼眸问道，“小桐，你还好吧？”杨小桐感觉一点也不好，眼前水灵灵的美少年都勾不起她的兴趣了，“你别理我，我就想自己静静地待一会。”

　　“是哪里不舒服吗？”崔泉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担忧。她闷闷地回答，“没有……”气氛正有些微僵，那边的水晴安淡声道，“泉儿，过来陪我下一局。”崔泉看了看她，转过去低下头道，“是，老师。”

　　杨小桐一个人靠在桌上发呆，过了会就感觉有点冷了。她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把手缩进袖子里，然后吸着鼻子脚步虚浮地走了。崔泉手上的动作一顿，不自觉地朝她看去。从早上开始小桐就有些不对劲，是老师……说了什么吗？

　　水晴安抬眸看了他一眼，“对弈的时候可不能心不在焉。”崔泉回过神，落下一颗棋子，“我只是有点担心……”对面的人垂眼看着棋盘，神色不变道，“一切都是命数，担心也无用。”“那老师你呢？你所做的事也只是顺应天命而已么？”

　　棋子渐渐落满棋盘，许久之后他才回道，“嗯，或许吧。”这是谁也无法逃脱的宿命，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早已被注定。不管他做什么，都在天命的掌控之下。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不过是虚妄与泡影。

　　微凉的阳光照在身上，杨小桐半眯着眼走进了楼里。她本来想回房去睡觉的，但走着走着她就绕到别的地方去了。这里好像是一个大殿，两边各摆着一个造型精美的焚香炉，炉内青烟袅袅升起，往四周弥散开去。

　　杨小桐没精打采地走着，忽然不小心撞到了一样东西。她抬头看了看，原来是一座雕像，而且是仙鹿的雕像。最近过得一点都不顺，正好蹭蹭仙鹿的运气。于是她一把抱住仙鹿的前腿，垂着眼皮嘀嘀咕咕道，大仙你一定要多保佑我啊……

　　正无比投入地念叨着，殿外走进来两个少年。一见她姿势古怪地靠在那里哼哼着什么，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喂，她好像不对劲啊！”“……我也觉得，那怎么办？”还没等他们讨论出结果来，杨小桐已经蹦蹦跳跳地从他们旁边跑了出去。

　　有了仙鹿的保佑，以后她一定能顺风顺水的。至于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她还是先不要去想了，反正想了也没什么用，她只是个普通人这件事并不会有任何改变。比起那些，努力赚钱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才更重要。

　　回到房间，杨小桐发愤图强，写了一下午的话本。揉了揉酸疼的手，她带着莫名的自我满足感走出了门。外面的天色已有些昏暗，她随便转溜了一圈，琢磨着要不要先去吃饭，要是碰到崔泉的话……

　　杨小桐使劲揪了下脸，她刚才居然对这样美好的少年冷漠无情，真是活该她倒霉。正对天长叹，伏策领着个黑衣少年走了过来，胸膛处薄薄的衣料被汗渍浸透，“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记得早点起来。”

　　她回过神，“哦……哦，好的。”经过她旁边的时候，那个黑衣少年目光凌厉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冷傲地抬起下巴走了。杨小桐随手拔了片小叶子，纳闷地想，她好像没得罪过他吧？怎么一副看她不爽的样子。

　　胡思乱想地走到一处水边，她很没形象地趴在石栏杆上，怔怔地望着幽深澄碧的水面。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的余光瞄见了一个人。此时他的长发已全都束进了冠帽里，如夤夜般漂亮狭长的眼睛沉静又孤寂。

　　杨小桐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道，“你还不去吃饭啊？”水晴安偏过头，刚要开口，就听她笑嘻嘻道，“你该不会说吃饭什么的也无所谓吧？”似是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他闭上嘴，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没想到这人还挺傲娇的，杨小桐感慨地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么好命，怎么还会想不开呢？”像她这种贫穷的少女，偶尔想不开才正常。水晴安斜了她一眼，“并非想不开，只是不强求罢了。”

　　……原来是想得太开了啊，毕竟一般有权有势的人都舍不得死的，杨小桐顿时对他另眼相看。其实仔细想想，虽然她只是个普通的少女，但没病没痛，已经很好了。也许有些你不在乎的东西，却正是别人所苦苦奢求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