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107、得救

　　琉璃阁北楼珍墨斋。浅金色的薄光透入室内，映出满墙窗棂的斜影。吹进窗隙的风带着丝丝凉意，高几上的盆栽又掉落两片微微泛黄的叶子。将刚买的墨放进一个精巧的匣子里，砚渊出了铺子，不经意地望了下隔壁的那家书店。

　　店里正好走出来一个女孩子，连蹦带跳地经过了他旁边，然后她趴在走廊的栏杆上，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了手里的话本。他慢吞吞地朝她那里靠近，抬手将发丝勾到耳后，轻声道，“好久没见你了……”

　　湖面被风吹皱，隐约倒映出两人的影子。杨小桐瞥了他一眼，原来是砚渊，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不过一想到上次的事，她就有点不想搭理他。于是她敷衍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话本。

　　瞄了瞄那话本的书皮，砚渊唇角微翘，状似无意地问道，“好看吗？”杨小桐往旁边挪一点，眼睛还盯着书页，想也不想地说道，“这可是无良书生新出的话本，当然好看啦。”她等了好久才等到的呢。

　　“其实……”他轻轻垂了眼，手指摩挲着匣子上的花纹，“这书是我写的……”等了半晌都没见她有什么反应，不对啊，她不是应该一副很兴奋的样子才对。砚渊看了看她又继续道，“我就是无良书生。”这下总说得够明白了吧。

　　杨小桐合上书，转身就走，“我觉得骗人这种事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想骗她？她才不会信呢！留在原地的那个人怔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是的，他没有骗她……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不要随便玩弄人心，因为迟早你会后悔的。

　　沿着长长的栈道走着，前面有两个人站在那边低声说话。见杨小桐走近，其中一人暗暗打了个手势，两人对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分开走掉了。杨小桐根本没注意这些，拿着书走到主楼回了房间。

　　燕祈容正跟住隔壁的客人下着棋，她凑过去瞧了几眼，觉得无聊又走开了。绕过屏风，她在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榻，双腿伸直，开始看起了话本。窗外秋风瑟瑟，零星飘起了小雨。雨水落在栏杆上，晕开一片水色。

　　转眼过了几日。杨小桐把包袱收拾好，趴在走廊上等着。燕祈容轻轻关上房门，看了看她道，“这儿风大，你先去船上。”她点点头，慢悠悠地绕到了楼下，然后走进了那边停着的一只画舫里面。

　　坐在窗口发着呆，不知不觉小船已经离开了琉璃阁，在宽阔的湖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摇晃前行。船尾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杨小桐回过神，撩起帘子走了出去。祈容怎么不进来，外面多冷啊。

　　走到船尾的时候她呆住了，这两个她不认识啊！那两人见到她也是吃了一惊，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上次也是她，不知是谁派来的……”另一人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杀人灭口，省的多事。

　　杨小桐见他们面色不善，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脚下突然一个踩空，她身子一歪，“噗通”掉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冰冷的湖水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不管了，还是先跑了再说。这么想着，她奋力划动着双手向另一边游去。

　　一脸阴沉地抹去溅在脸上的水珠，两人刚要让船夫追上去，后面就有只船不小心撞了上来，顿时场面一团混乱。杨小桐趁机游到了远处，睁开眼看了看，她好像离岸更远了，怎么办，她肯定没那个力气游过去了。

　　正郁闷地在水面上漂着，前面有根细长的竹竿伸了过来，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杨小桐抬起头，露出一张青白的脸。那人“啧”了一声，“原来还活着啊。”眼前模模糊糊的，她抹了一把眼睛，有点不确定，“柳谙公子？！”

　　柳谙蹲在船头，闻言眯起眼仔细瞧了瞧她，“……你怎么成这幅样子了？”他把人拉上来，嫌弃道，“跟个水鬼似的。”杨小桐裹上他递过来的被子，挨着暖烘烘的炉子坐在那里，语气沧桑，“唉，一言难尽。”

　　捧着杯子喝了口热茶，身子变得暖和了一点，她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旁边的包袱湿答答的在船板上留下一滩水，杨小桐伸手把结打开，只见她心爱的话本凄惨地浸泡在水里，字迹全都糊了……

　　沉痛地别开眼，她望着颤动的火苗叹了口气。过了会，杨小桐望了望周围，“对了，柳谙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她都已经望不到岸了。柳谙在一边剥着橘子吃，眼廓暗青，唇色浅浅的透着水润，“秘～密～”

　　这么神神秘秘的，估计也不是啥好事，她可不想瞎掺和进去。于是杨小桐装作无意道，“带上我肯定会给你添麻烦的……”所以还是先送她去岸上比较好。柳谙把橘子皮一丢，随意道，“哦，那还是把你扔下去好了。”“……”

　　小船晃悠悠地往前行着，不远处是一片青黛色的山崖，有一个小瀑布悬落而下，击起白茫茫的水花。杨小桐忍不住猜想，莫非柳谙公子是来找宝藏的？很有可能啊，说不定等会还要她帮忙一起搬箱子呢。

　　奔流的水声渐渐变得清晰，小船慢慢靠了岸。等把衣服烘干，她迫不及待地跑了下去。柳谙从瀑布后面的洞口绕了出来，飞溅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角。微翘的睫毛轻轻垂下，他斜睨了她一眼，“走这边。”

　　杨小桐一脸兴奋，虽然宝藏肯定不会有她的份，但过过眼瘾也是好的啊！贴着石壁小心翼翼进了里面，她发现这里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黑漆漆的。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高高的洞顶在后半段路裂开了一条缝，越往前缝隙越大。淡淡的天光洒落下来，照亮了两边的奇花异草。

　　直到出了外面也没看见一个箱子，她不由问道，“柳谙公子，宝藏呢？”柳谙回头睨了她一眼，“谁说我是来找宝藏的？你想多了，不然我怎么可能带上你。”“哦……”杨小桐低头踢开一颗小石子，“那你是来干嘛的？”

　　“杀个人。”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以前的一个徒弟死了，但是仇还没报，我去替他了却心愿。”杨小桐停下脚步，立马掉转头，“我还是去船上等你吧。”到时他们打起来了说不定就会伤及无辜，比如她。

　　柳谙目光幽幽地看了看她，“你不是说要当女侠么？”她不为所动，“那个人我肯定打不过。”当女侠也要看情况的，白白送死的事她才不干呢。再说柳谙公子那么厉害，根本就用不着她。

　　他嗤笑一声，“又不是让你去打架，你怕什么？等会你找个角落躲着就是了。”杨小桐瞅了他几眼，扯了扯脸，“那好吧。”她懂了，估计柳谙公子是怕过会他受伤了没人给他包扎，但是不好意思跟她明说而已。

　　前面有一家酒馆，走廊上摆着许多酒坛。进了里面，杨小桐马上跟他拉开距离，跑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了下来。柳谙冷眼看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撩开黑色的布帘，他走进隔间，从暗门后的台阶一路往下。

　　这里其实是一个地下赌场。一张拥挤的赌桌边，有个汉子正死死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目光狰狞凶狠，双手紧紧握成了拳。他面色涨得通红，额头不断冒着冷汗。要是这局再输的话，那就全完了……

　　忽然后面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恼火地转过身，“干什……”话音还未落，他的瞳孔徒然放大。慢慢地，他低下头，只见自己的胸口处插入了一把匕首，只剩刀柄露在外面。黝黑的面部抽搐了几下，他站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

　　柳谙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转身走了出去。酒馆里飘着浓郁的酒香，杨小桐无聊地趴在桌子上，戳着个小杯子玩。一见到那个白色的人影，她忙站起来，先他一步到了外面。躲在一棵树后张望了好一会，发现没有乱七八糟的人追上来，她才放心地跟了过去。

　　“柳谙公子，你没受伤吧？”杨小桐瞄了他几眼，没看到什么血迹。他“嗯”了一声，摘去飘落袖上的一片叶子。两人安静地走了段路，突然身后树枝摇晃，有人急速从他们旁边经过，带起的风拂动了衣衫。

　　瞥见熟悉的身影，向痕猛地回过头，“咦？你怎么在这里？”然后他坏坏一笑，“正好，后面的人就交给你了。”何兮也转过来看他们，见还有个女孩子在，她跃过来拉住杨小桐的手，“你先跟我们走，这儿柳谙顶着。”

　　阴暗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柳谙笑了笑，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跟着他们，过会去找你。”冷风胡乱地拍在脸上，跑了好久杨小桐才反应过来，呃，柳谙公子这是被坑了么……不过也是，春绯馆的人好像都没啥节操……

　　后面追来的那些人分成了两拨，其中一拨人紧跟着他们。向痕停下来挑了挑眉，“哎呀，看来还是得打一场。”杨小桐跑得气喘吁吁，那她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正跟只蚂蚁似的乱转，何兮给她指了个方向，“你往那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