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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还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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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左右,纪凡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干头发,就收到一条短信,提示刘纷然用他的信用卡订了第二天一大早的机票。
纪凡皱了皱眉,回拨电话过去,结果发现刘纷然已经关机。
本想再去酒店一趟问明情况,毕竟今晚发生的事情,在他看来,应该没有哪里惹得她愤怒到拂袖而去,最怕是家里出了点什么事。
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么多年来,她都是这样。
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觉得没有和他交代的必要,他便也不会多问。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一点点消失耗尽。但是或许,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存在多少亲情。
纪正明在一大早接到刘纷然的电话,让他派司机来机场接她。
她有多久没有用这种趾高气昂的语气和他说话?纪正明模糊的想起,当初他对她一见倾心,无疑是因为她的骄傲和仿佛与生俱来的嚣张气焰,和那些唯唯诺诺、娇羞含蓄的小姑娘不一样,刘纷然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正大明朗的。
所以后来,她不再爱他,也是第一时间,让他知晓。
“你把航班号发给Mark吧。”
纪正明的声音粗哑而带点疲惫,还是从前的腔调,刘纷然莫名感到一丝愧疚。
他总是能不问缘由,答应她所有的要求。刘纷然其实最见不得男人没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有时会恶劣地想,倘若她让他把公司拱手于自己,他大概最多眨一下眼,就会答应。
“你不问我突然回来做什么吗?”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做什么?”他好像轻笑了一声,刘纷然几乎能想象的出,纪正明扬起嘴角,鱼尾纹愈深的样子。
她不自觉的,轻轻,捏了捏衣角。
“算了,等我回来再跟你说吧。”
四个小时后,那个人坐在了她的对面。
他身子还很虚弱,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护工老阿姨坐在不远处,背着太阳打着盹。
纪正明看上去很不好,刘纷然承认,她有点心软了,他这个样子,饶是任何一个还有点人性的人,都不忍再在他背上放上一根稻草。
他如同一头有着满满的负荷,濒死的老骆驼。
刘纷然戴着墨镜,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神。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大合照。
合照是纪凡那一届高中的毕业照,有几百个人。
刘纷然的指尖指向其中的一个女孩:“你看她像谁?”
纪正明的表情先是带着些许疑惑,接着眉头皱起,然后嘴唇和手指都开始颤抖:“言言。”
那女孩的容貌,和年轻时候的刘纷然,简直一模一样,连右边眉毛尖的一颗小痣,都是同一个地方。
“虽然总是匆匆一瞥,但是当时,我以为我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看到了我自己。”
刘纷然搅了搅咖啡。
她在故作镇定,她想,纪正明那么了解她,应该有所察觉。
但是他应该不会知道,更深层次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她,是一位母亲。
血缘这种东西太过玄妙。对于刘纷然来说,亲情是凌驾于任何事物之上的,只可惜,她太晚才明白这一点。
“那个时候……言言还那么小……”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哗啦啦落了下来,遂终于放弃遮掩,把墨镜摘了下来,拿手帕擦了擦眼泪。
“你先别哭。事情还没确定,凭一张这么小的照片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只是长得像,是你多虑了。”
闻言,她忽然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用恶狠狠地目光瞪着他。
“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说这样的话!”
“你看你,又激动了。”纪正明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会马上叫人去查清楚这件事。如果这女孩真是言言,我们一定是要认回她的。”
纪正明很久没有用“我们”这两个字了,那瞬间,刘纷然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他们刚发现有了孩子的那一天,纪正明拉着她的手,和她说:“我们会一起看着她幸福地长大。”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了。
时间像挂钟的巨大钟摆,一晃而过。
在漫长的几十年人生中,霖刚和周爱萍常感慨,当年收养霖遥这个孩子,是半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二老没什么文化,这辈子也没大出息,可是他们培养了霖遥。她是一个那么好的孩子,孝顺、勤奋而又谦卑。
她是他们的骄傲。
这天傍晚,霖刚刚刚坐下,等着周爱萍给自己盛晚饭,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紧接着,是连续的三声敲门声。
那声音不大,他却莫名感到有点心慌。
厨房里的周爱萍也听到了敲门声,然后是悉悉索索的说话声,过了会后,突然没了动静,她叫了一声“老霖,谁啊?”,却许久没再听到什么动静。
周爱萍放下碗筷,解开围裙走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
霖刚的脸煞白煞白的,嘴唇颤抖着,眼神坚毅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中年男人,为首的一个,她恍惚觉得有点面熟。
虽然他的容貌不再年轻,但面部的轮廓还是那样清晰。
他们彼此僵持着,谁也不说话,周爱萍的脑子飞快运转着,到了某一个点,突然卡住了。
她张了张嘴,有点惊讶地看着那男人:“你是……”
“是我,我是言言的亲生父亲。”
纪正明脸上的表情松了松,甚至露出了隐约的笑容。
周爱萍厌恶那种笑容。
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还有骄傲、戏谑、鄙夷。
周爱萍悄悄捏了捏霖刚的手,清了清嗓子:“我们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言言。”
“那你们总知道霖遥是谁吧?”
纪正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甚至换了一个站姿,和他们全身紧绷的状态比起来,他太闲适了。
“她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
霖刚那句冲动的话一出口,周爱萍就知道,这场仗,他们已经输了一半。
她几乎是绝望地闭了闭眼。
眼前的这个男人,拥有财富、地位,甚至连血管里,都流着和霖遥一样的血液。
而她和纪正明,又有着什么?
“我们会认回言言。”
一句话,把她从痛苦的思考中,再次拉回现实。
“你们会?”她强力掩饰着内心的挣扎和慌乱,嘲讽地笑,“是谁给你们的权力,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
纪正明并未被她的态度影响半分,正色:“你们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而是在通知你们。”
“据我所知,你们当年,应该没有走正当的领养途径吧。这件事万一查起来,即使是打官司,你们也绝对是输家。当然,我占不了多少便宜,但是我的办法,总会比你们多的。”
周爱萍自然知道纪正明指的是什么。
她讨厌他的这种高高在上的腔调,能把一句无耻的话说得这么理所应当。
然而,正如大部分人都厌恶特权,却又渴望能拥有特权。她只恨,非生于帝王家。
而一旁的霖刚,紧紧握着拳头,脸色愈发难看。
一种不祥的预感蹿上周爱萍的心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霖刚已经朝一旁直直地倒下。
霖遥在翌日一早到了医院。
周爱萍告诉她,霖刚中风,抢救了一晚上,终于捡回了一条命,但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再走路了。
霖刚夫妇从来都没有向她隐瞒过她的身世,这次也是,事情的前因后果,霖遥都在第一时间,从周爱萍口中得知。
她在那刹那,有点悲怆地想,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了。
纪正明和刘纷然当然会找她。
就像当年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霖遥在医院的小花园里,面无表情地对着面前微笑着的刘纷然。
“你知道吗?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就连这个倔强的小表情,也如出一辙。”
刘纷然的语气是温和讨好的,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长靴,气质凛然,容貌姣好,仿佛才三十出头的样子。
不时有旁边路过的人转头看她们,或许会猜测,她们是对姐妹。
刘纷然试探性地去拉霖遥的手:“言言……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我的名字,是霖遥。”她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我只有一个妈妈,她叫周爱萍。我的爸爸叫霖刚。他是一个工人,没什么大出息,但是很伟大。”
“言言……”
“我始终认为,他们是最伟大的。”霖遥忽然有些哽咽,看着刘纷然的眼神,却依旧倔强。
“如果不是他们,当年,我早就死了。他们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为了治我的病,把家里都掏空了。我爸的腿,就这样落下了毛病。我妈身体一直很虚弱,却总是舍不得吃这个吃那个,把最好的全部留给我。这二十多年,陪在我身边的,是他们,不是你们。”
“你只不过把我生了出来,除此以外,你没有任何发言权。”
“现在的你,站在我面前,就像陌生人。”
“作为陌生人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冲到我家里,把我爸爸气到中风住院?!”
刘纷然站在她面前,呆呆地看着她,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就凭没有我们,你根本连来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
纪正明突然出现在霖遥的身后,声如洪钟。
霖遥转过头,望向他,然后笑了笑。
那个笑容有些惨然。
“那你把我的命拿去好了,我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