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深情浅（民国）》清浅枝上雪

1、001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台前有人正咿咿呀呀的唱着，台后有人对镜贴花黄。
　　梳妆绾发，描眉画黛。镜中人满脸的油彩却依旧挡不住眼中盈盈的秋水。鹤岚看着水银镜中的容貌依旧不是非常满意，仍旧执着的勾勒着。
　　“哎哟，我的好箬箬，你可打扮好了没？前边的可就等着你了。”一把年纪的庆家班班主庆三一掀帘子进来就是一叠声的催促。
　　箬箬是鹤岚的乳名，除了从小将她抚养长大的庆三也没多少人知道。
　　箬箬却是权当他不在，依旧自顾自的瞄着眉毛。
　　“小祖宗哎，这可是咱们庆家班第一次在北平登台亮相，你可紧着点心呐。”庆三又催促了一声。
　　“这便好了还不成？”箬箬甩开了手里的黛笔。
　　庆三哪里不知道她这幅说翻脸就翻脸的性情，只得赔笑道：“今天可不能出差错。”
　　箬箬瞥他一眼，眼里尽是不耐烦，隐隐的还有一丝的嘲讽。
　　庆三只当没看到，但心里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
　　鹤岚同戏班子里小部分的人一样，都是小时候被庆三捡了来的。只不过鹤岚是块唱戏的料子，一口的好嗓子，一双灵气眼睛，以及从小培养出来的好身段，使得她不用再被别人指使来指使去罢了。近年来，鹤岚在上海更是出名了，所以这庆家班竟有些她一人独大的样子。便是从前对他们颇有些苛刻的庆三如今也是对她忍耐非常。

　　幕后的人尚在准备登台，台子前的看客已经等不及了。
　　“这庆家班可是上海出了名的戏班子，”说这话的是台前一位穿着暗红色旗袍的太太，她家先生经常走南闯北的做生意，她也跟着出去过几次，也有几分见识。她一边跟着锣鼓声打着拍子，还一边跟旁边的太太小姐们显摆。
　　“上海人可时兴，捧得都是些歌星影星的。这老古董的戏班子能在上海站稳可不就是这个？”说完还拿大拇指比划了一下。
　　“这话是这么讲没错，只是现在听着仿佛和北平其他的戏班子差不离儿。”旁边一位正嗑着瓜子的太太倒是不信。
　　“我倒是也听说过几分，这庆家班的鹤岚可是出了名的名角儿。听说上海有些身份都爱听她的戏。”
　　“只是不知道这鹤岚今儿个唱不唱？”
　　“怎么会不唱？这可是庆家班在北平的第一次亮相，不拿出点真功夫来怎么镇的住场子？”有人嗤笑。

　　“那娘娘生得来似仙姿佚貌，说不进幽闲窈窕。端的是花输双颊柳输腰，比昭君增妍丽，较西子倍丰标。似天仙飞来海峤，恍嫦娥偷离碧宵。更春情韵饶，春酣态娇，春眠梦悄，抵多少百样娉婷也难画描！”
　　箬箬甩着水袖款款登上了戏台子，顾自开腔唱起了起来。
　　所以说，有些人生下来便是受上天眷顾的，比如箬箬。一开嗓，台下一瞬间都静下来了。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好似有人拿着柔柔的手帕轻轻的在你耳边厮磨，在你心上抚摸。
　　一曲终了好半响才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好。”
　　“果然是名角儿。”
　　“这嗓子，这身段。啧啧。”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
　　络绎之词，赞不绝口。
　　箬箬唱完了早就下台了，哪管你是满堂喝彩还是鸦雀无声。
　　好在庆三早就知道这祖宗的德行，麻溜的就上台了。
　　“各位爷和太太，少爷小姐。咱们庆家班今儿个初到北平，在这儿给您们请好了。”庆三诚意十足的弯腰作揖，“这鹤岚每五日便会登台唱曲，各位若是哪日得空，可多多来捧捧场子。”
　　庆三混了这么多年，老油子一个，镇场子这功夫倒是极好。看到底下满场转的拿着赏钱的伙计更是笑容满面。

　　“这庆家班的戏倒是不错，赶明个老爷子大寿倒也可以请进府来热闹热闹。”说这话的是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脸庞清秀，看起来三十岁模样。
　　“二哥，这咿咿呀呀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说话的是旁边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头发往两旁梳的油光发亮的青年。
　　“你既然觉得不好，刚才打赏的是谁？”苏珉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意态闲适。
　　苏珏咧开嘴，把头撑在桌子上懒懒散散。
　　“二哥，我是听不出这戏好不好。但是我敢打赌，刚才上台唱戏的那女的绝对是个美人儿。那身段，啧啧，绝了。”俨然一副花中老手的模样。
　　苏家是北平的豪富之家，从上数三代都是富贵人。古往今来，祖宗们给留下的基业，被后代子孙败坏的有不少，有的面子底子都空了，也有的只留了一个面儿。但苏家不同，正当兴旺。由此可看出，苏家子孙争气，苏家家教严格。但偏偏不知怎的，这一代养出了苏珏这样的纨绔少爷。遛鸟、穿西装、手里挎着交际花在圈里乱转，和古板的苏家格格不入。苏老爷为这个儿子不知道愁白了多少根头发，苏小少却依旧故我。不过老怀安慰的是苏小少还有两位靠谱的哥哥。
　　“呵。”
　　苏二少早就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德行，对此不可置否。
　　“二哥，二哥，你说我是不是该溜进后台看看这位长什么模样？”小少爷若有所思，语气轻佻，但是认真的表情表明这不是在看玩笑。
　　苏珏还真是位说干就干的主儿。
　　“哎，这位少爷，咱们这是后台，可不接待客人。”后台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有的在卸妆，有的在吊嗓子，苏珏一靠近就被一个伙计给拦住了。
　　“我们爷只是随便看看。”苏珏身后的跟着的下人立刻上前往伙计的兜里塞了两块大洋。
　　伙计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嘴角咧开了，也不拦。眼珠子转了转，悄悄地叮嘱了一句。
　　“咱们后边呐，别的地儿您随意，只是那儿——最里边您可别去。”
　　苏珏是什么样的主儿？苏家的败家子儿，北平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你说不让去就不去了？我还就偏偏往那儿走了。怎么着吧？
　　“小少爷，刚才人家说了不让您往那儿走。”苏西在后头愁眉苦脸的劝。苏西是真愁，眉毛都打结了。刚才二爷说了，让他看着小少爷，“刚才二爷说了，您最近不能惹事儿。”
　　“我二哥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苏珏手里把弄着白色的小礼帽，故作疑问。脚下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直直的就往被纱幔遮住的后面去了。

　　“哎，你谁啊，不知道这儿不能进吗？”纱幔刚一撩开，就被里面眼尖的小丫鬟给瞅见了。苏西赶紧上前，“不小心走错了。”然后一转头却看见自己平时无法无天的小少爷正满脸痴迷的看着前面。
　　苏珏从不相信什么爱情不爱情的，他平时看哪家的公子哥非要娶什么歌女、婢女的，还觉得他们都是吃饱了撑的，纯粹的犯病了。但今天，他感觉到，他好像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一眼即一生。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