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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都是不可相信的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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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意外地,安墨茹这次拨打父亲的电话,居然不是机械的语音回答,而是父亲本人的声音。
时隔两个多月才听到父亲的声音,安墨茹感觉眼睛一阵酸胀难受。
“墨墨啊,这段时间和你妈妈一路边走边玩,没有给你打电话,想我们了吧?”安爸爸不急不缓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那般慈祥。
安墨茹不能说话,便用手指轻轻敲击手机以示回应。
“墨墨啊,我和你妈妈都很好,不要担心。你看看你妈,在那边忙着拍照都腾不出手接下电话。墨墨,你妈妈兴致高,我们的行程可能还要延长一段时间。家里的事我们都交待给你姐姐了的。她忙,崖柏那边也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安墨茹听到父亲提到陆崖柏的名字,不禁微微愣神:想不到这么长时间,第一个与她提及陆崖柏的,居然是自己的父亲。父亲和他,很熟吗?既然他很忙,怎么还会与父亲互通信息?他能与父亲联系,却吝啬得连一条短信都不发给她!亏他还“笨墨墨”、“傻丫头”、“陆太太”、“老婆”等等喊得那么缱绻缠绵!
好在自己只当那些都是他自编自演的独角戏,没有听信他的胡言乱语。若是当真了陷了进去,估计以后等待自己的除了难堪还是难堪!自己是什么样,他又属于哪个阶层,她与他之间要产生些什么,比火星撞地球的几率都要低几百上千倍!
“墨墨啊,你们姐妹俩的生日就要到了,原谅爸爸妈妈这次不能陪你们过生日!我们已经委托你姐姐安排了,先祝福我们墨墨生日快乐哦!”安爸爸在电话那端缓缓地说着。
安墨茹在父亲停顿的时候,适时用手指敲击下手机,表示自己在听着。
“墨墨,爸爸觉得,陆崖柏那个人虽然狂妄了一点,但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相信爸爸!”
安墨茹嘟嘟嘴,手指又有节奏地轻巧了几下,心里哼着:还值得托付呢!音讯全无,人都不知在哪儿,就是想要有所托付他也不能啊!那匹会变脸的牙白狼,到底用的哪副面孔,能这样轻易就骗取了父亲的信任!
“墨墨啊,你姐姐那边......”安爸爸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怎样说,隐隐长叹后,才继续:“你姐姐聪明能干,但心太高,性子也太急了。我们不在,估计她也难得回家。你要经常提醒她回家,不然依着她自己的性子,心跑远了要收回来就难了。”
安爸爸知道安墨茹无法出声回应,继续顺着自己的思绪慢慢地说:“天熙那边,我们也和他说过。你姐姐心高气傲,我们的话她未免能听得进去,也只有天熙能说说她了。”
突然提到谢天熙,安墨茹心里一闷,不由咬住了自己的唇。
“墨墨,其实,爸爸妈妈知道......墨墨,相信爸爸,陆崖柏更适合你!”安爸爸提到谢天熙,言语间有些吞吞吐吐。那边不知是谁催促了他一句,他也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安墨茹不敢细想爸爸说的那句其实后面是什么,更不敢细想爸爸妈妈其实知道些什么。所以,她只能想陆崖柏,想爸爸说的陆崖柏更适合自己。
陆崖柏怎样更适合自己呢?他和自己,根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啊:一个高贵一个平凡,一个狂妄一个谦卑,一个恣意潇洒一个拘束谨慎。起点不一样、步调不一致、目标不相同......呃,好像现阶段目标相同,都是为了成全姐姐和谢天熙。
不过,真是只是现阶段而已!安墨如自嘲一笑。
陆崖柏的人生,哪能像她这样,狭窄得只有这么一个成全别人幸福的目标?陆崖柏是什么?是骁狼、是蛟龙、是猛虎,除却情感的束缚,他驰骋的空间天高地阔!而她,注定仅仅是墙角的一朵小花,连颜色都黯淡无华,只能遥遥与阳光相望,不敢惊岁月,不敢扰繁华......
也许,连小花都算不上,只能是一株静默无声的小草而已......
安墨茹听爸爸的话给姐姐发了短信,提醒她不忙的时候,多回家休息。
但是,安灵芸一直没有回信息。而且,一连几天,保姆阿兰也是心不在焉地磨洋工。安墨茹知道,阿兰的这种状态,就意味着姐姐近期不会回来。若是哪天,阿兰很是辛勤且殷勤,那就是姐姐要回来了。
安墨茹有时会落寞地想,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怎么就生疏得需要观察一个外人的举动才能获知对方的信息了?
是的,姐姐的音讯,除了从阿兰这里,安墨如似乎只能从媒体的宣传报道上获知。明明在从胎儿时期起,都亲热得从触手可及的人,现在的感觉,却是远在天涯的清冷疏淡和遥不可及。
安墨茹刻意压制这种情绪的蔓延。因为姐姐若有回来,她能看到的,都是姐姐亲密无间的热情。所以,每次心里一产生这样的感觉,她都告诉自己是自己胡思乱想敏感多疑。姐姐现在是大红人大忙人,没有时间理会她的牵挂完全可以理解。而且,她不能给姐姐的事业任何实质的帮助,她的牵挂,不足轻重没有分量,难免被忙碌的姐姐忽略,这也是可能。
爸妈不在,姐姐不回来,阿兰住一楼,楼上的安墨如就感觉整个家里就只有自己一人。一个人在家的夜晚,安墨茹的睡眠总很不踏实。与以往一样,看了很久的书仍无睡意的安墨茹颓然地合上书,无奈地合上眼。
难以入睡的时候,阖上眼帘,思维往往却会更加活跃。此刻的安墨茹脑海里快速闪过多个片段后,突然意识到,好像九岁那次意外后,她都没有安安稳稳睡过一次觉了。她总是潜意识地害怕,害怕睡着了会被锁在房间里,害怕会被人遗忘,害怕会打不开紧闭的房门......
算得上真正安稳的几次睡眠,应该是在拉斯维加斯的那几晚。安墨茹不明白,难道是人在异国他乡,反而能抛开潜意识里的那些压迫和恐惧了吗?还是,陆崖柏嚣张的气息太旺,能帮她压住了那些不该有邪气?
想到此,安墨茹不禁在脑海里细细描绘陆崖柏那张线条分明、刚毅却又不是过分粗扩的脸。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到如今,安墨茹都不愿意用丰神俊朗这样一个词语描写他的神态外貌,并不是陆崖柏不英俊,更不是他精神不饱满,而是他太英俊太神采奕奕了太气宇轩昂太高视阔步了。可他的英俊他的神采奕奕里,不加掩饰地夹着狂妄的邪肆,所以,他虽然气概不凡,安墨如却不敢给他一个“朗”字!
他那墨色琉璃般深远邃厚的眸潭,缓缓眯眼笑时,飞出来的简直就是一柄柄直剖人心的利刃,哪里能和“爽朗”沾上边。只拜托他心情好,不要捏着人的七寸说话,就要感激得阿弥陀福了。
以前,她觉得“狼”就是陆崖柏最好的代名词。现在慢慢想起来,他邪魅的笑容里,似乎轻易就能感觉到隐隐的善意;他狡黠的眸光里,似乎也总有那么些至真至纯的诚挚在不经意间就溢了出来。
比如,第一次见到他,他错将自己当成姐姐,“狠心”掐断姚希的幻想的时候;再有,在她将被自己劈昏的谢天熙交给姐姐,他逮住她要强制送她回家,她咬他,他却让她咬狠一点;比划他看不懂的手语,他却说他下次一定能懂的时候。
再比如,她闯进他的办公室欲与他理论,却被他戏言为小狐狸且擅自微信转账,一分钱将自己卖给了她的时候。还有,从上门提亲到领证注册以及所谓“蜜月”这一段,他叫自己“笨丫头”、“傻墨墨”、“陆太太”、“老婆”还有“宝贝”的时候.......他好像,渐渐变成了一匹温驯的狼!似乎还有点萌宠的感觉了......
一直以来,安墨如都觉得陆崖柏上等琉璃般的眸底,闪动的满满都是戏谑的光晕;他那唇角微微弯出的弧度,勾勒的也都是揶揄的浅笑。怎么现在回想起来,就那么毫不费劲体会到一股暖暖的柔柔的情意了呢?是自己太过孤独了吧?
安墨茹疲惫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定是这段时间自己太过孤独了,所以才对“牙白狼”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别忘了自己和他根本是不同世界各不相干的两个人;他们之所以“结婚”,起因仅仅是他要委屈他自己成全姐姐安灵芸。
因为,他自己都准确无误地说了,一切不过是“要为爱人做点什么”。
算了,别想了,什么都别想了。陆崖柏那样道行高深之人的作为,不是智行浅薄的自己能够理解的。安墨茹深深吸了口气,侧身向窗,终于昏昏沉沉地入睡。
“你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他们心底都是你?”
迷迷糊糊中,安墨茹听到有人在耳边低声抱怨。那沉黯的嗓音,硬生生将一股冷阴阴的寒气逼浸人的心骨。许是今晚想得太多脑袋太沉,安墨茹努力想睁开眼睛来看看,却像陷入梦魇般,欲动不能、欲呼不出,任凭如何努力挣扎,眼皮都沉甸甸地抬不起来。
“你说,你就一什么都不会的哑巴,话都不能说,他们一个二个,怎么就将你放到那么重要的位置?”抱怨的声音渐渐染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安墨茹,你知道,陆崖柏今天是如何轻贱我的吗?我的命运,怎么能落到由你来安排的地步?!”
安墨茹费力地呼吸着,想要醒来,可睡梦中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她摆脱不了那团阴森寒气的包裹,全身动弹不了丝毫。
“陆崖柏也罢,他那样的人,横竖只能是幻想。但是,谢天熙,谢天熙他......我真不甘心!我不甘心!安墨如,你说,我做了这么多,我会甘心吗?”
“墨墨,我的好妹妹,你为什么一切都要和我争?”话说到这里,说话的人突然阴狞地笑了:“呵,也是,不是你要争,是他们争着要给你!所有人都争着把最好的给你!连名字,他们都偏心得给你高雅的清新的文艺的,丢给我一个如此俗不可耐的。”
“‘灵芸’,多么艳俗啊!古有美女薛灵芸,容华绝世、貌赛貂蝉,更是慧心巧思、惹人怜爱。这般又如何?她终只能为妃不能为后!妃是什么?是妾!是三儿!安墨茹,我哪处不如你?我怎么就成了你和陆崖柏之间、你和谢天熙之间的三了?嗯!”
半梦半醒间安墨茹觉得自己喉间突然一紧,在呼吸将窒时,脖子上的纤纤细手又陡然松开,换成用手指有一下无一下地轻轻刮着她的脸。睡梦中的安墨茹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就感觉似有人拿了淬了毒的利刃紧紧贴着她的面颊摩擦着,那阴寒的感觉,令人惊悚不已。
“不过,美貌真是个好东西啊!”睡梦中,只听得那个阴冷的声音还在继续:“谢天熙因我的脸迷失、陆崖柏也曾因我的脸迷惑。就算他们将你护在心尖上又怎样,我同样可以找到为我死心塌地的人!墨墨,我的好妹妹,你说,我如果不做点什么,是不是对不起我艳光四射的名字?”
.......
睡梦中的安墨茹觉得胸口被难以承受的重物死死压着,就算她大口大口地呼气吸气,也缓解不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好在,那些阴鸷的声音到底还是消失了。
迷迷糊糊中,安墨茹又梦见自己成了《海的女儿》里那尾人鱼公主,在泥煤田那个巫婆居住的无限荒凉、黑暗的海底深处,听着巫婆从塞满了图钉的喉咙里挤出阴冷而古怪的声音,眼睁睁看着那些丑陋的癞蛤蟆、水蛇、珊瑚草张牙舞爪地从巫婆肥厚松弛的胸脯上爬过来,用他们肮脏的舌头肆无忌惮地舔着她。她恶心得想吐,却被紧紧束缚着动弹不得。
突然间,巫婆那满是沟壑的脸不知怎么就变幻成了姐姐安灵芸如花般美艳的容颜。那些令人恶心的肮脏东西仍绕着姐姐盘旋游走,而姐姐居然做着和巫婆一样用嘴喂养癞蛤蟆的恐怖事情。
“不!”安墨茹惊恐地奋力大叫一声,终于摆脱了梦魇醒过来。美丽的姐姐配以那样令人作呕的画面,太惊悚太恐怖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不!不可能!姐姐不可能是恶毒的巫婆!”安墨茹拍着自己的胸口,自己安慰自己:“都是梦,都是不可相信的梦!”
床头暖色的灯光,让安墨茹缓缓平静下来。房间里,除了空气中隐隐的一丝酒香,并没有人进来过的痕迹。隔壁姐姐的房间,也没有任何动静。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楼下的阿兰,也应该是在熟睡。
一定是梦魇产生幻觉了!安墨茹对自己说。姐姐,她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姐姐,不可能更不应该说那些话。她处在最难堪最尴尬最窘迫的境地的时候,姐姐都能一肩帮她抗下,又怎会连长辈给取的名字都会嫉妒?
“灵芸”,灵巧如云,多么缥缈烂漫啊,哪里艳俗了?姐姐怎么会嫌弃这个名字?何况,能拥有那样美艳照人的外貌,又能耀眼地站在舞台最明亮处,是多少女孩求都求不来的!
都是梦,都是不可相信的梦,都是噩梦!
天还没亮,安墨茹再也无法入睡。虽然她已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梦魇产生的幻想,但是却控制不住地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一种有事情要发生的不祥之感。
能有什么事情呢?安墨茹蹙眉深思。姐姐如愿以偿与“崖柏”签了长期发展合约;爸爸妈妈旅途愉快顺利;二十岁生日一到,她就可以将一切还给陆崖柏,生活就完全回到以前的状态,还能有什么事会发生呢?
任凭安墨茹不断自我开脱,那莫名的不安感,始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