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连城雪

19、19 新房客，旧

　　似乎从记事起，楚晗的眼疾便一直伴随着他。从幼时的惶恐与混乱，到长大后的习以为常，漫长的岁月硬生生将这种痛苦的病症熬成了习惯。医生看过不少，药也从未停过，可始终没有痊愈的迹象。这使他格外不喜欢出门，也抗拒与陌生人接触，只有窝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与孤独相伴，才能感到自在。
　　多么讽刺啊，一个画家，竟然得不到一双健康的眼睛。
　　上帝总是在他最该慷慨的地方，显得格外吝啬。

　　来到新城市后，面面俱到的秋辞很快便找到了一个在国外拥有治疗经验的博士。
　　楚晗虽然没有抱太大希望，却也没有不去的理由。
　　摆脱父亲的骚扰后，他艰难地平复了一下情绪，最终还是前往那家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就诊。
　　没想到，传说中的主治医师竟是一位成熟优雅的女性。即使穿着白大褂，也遮掩不住她艳丽的外表。见面后，医生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邱紫，仰慕您的大名很久了。”
　　这个年代的文化产品传播得实在太快，楚晗意识到，是秋辞向她提起了自己漫画家的身份，于是只微微一笑，以示感谢。
　　邱紫落座后问道：“视微症的病例并不多，通常患者都是小孩子。你……”
　　“从小就是这样，也辗转看过几家医院了。以前的病例都在这里。”楚晗从包里拿出一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
　　邱紫接过文件夹，戴上黑框眼镜认真阅读，随后照常进行问诊，最后说道：“你先跟我去做核磁共振检查，我要排除脑膜炎的可能。”
　　“好。”楚晗并不抗拒，起身时还安慰道，“我知道目前没有成熟的治疗手段，只要能有所好转就满足了，毕竟这个病有点影响我的工作，其余倒没什么。邱医生不用有压力。”
　　邱紫抬眸：“怎么，不相信我？还是习惯性地体贴？”
　　楚晗勾起嘴角。
　　邱紫看起来是个雷厉风行的女性，当即吩咐道：“无论如何，先记下我的电话号码。发病时尽量联系我。”

　　爱丽丝梦游仙境症候群，因那本童话著作而得名。
　　传说作者正是因为患有这种疾病，看到的世界光怪陆离，才能写下享誉世界的名著。
　　然而，医疗史上能够被归为怪症的疾病，显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找到解决办法。
　　楚晗接受了最详尽的检查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堆药盒，以及尽量保持心情愉快的医嘱。
　　考虑到他的职业和作息，邱紫还特别要求，不得连续作画超过一小时。
　　这让楚晗答应得难免有些敷衍，回家后依旧像往常一样伏案工作到天黑。
　　也许是专业美院出身的缘故，抛开漫画故事不谈，楚晗对绘画本身的细致程度也有着极高的要求。虽然他的出稿速度比不上如今的年轻人，但作品的精美程度和艺术性，绝对称得上业界楷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始终趴着睡懒觉的嘟嘟忽然跑开，不用说，肯定是去迎接遛狗官了。
　　楚晗抬眸，听了听楼下的动静，果然传来叶尔柯隐隐约约的叫喊声。
　　看来，拿到签名的热心读者连嘲弄他的兴趣都没有，以至于这个傻子依旧开开心心的。
　　倒也不奇怪，哪个姑娘不喜欢成熟可靠的异性？
　　至于那种眼睛忽闪忽闪、贪玩又迟钝的家伙，被当成爱心宠物还差不多。
　　楚晗暗自哼了一声，面不改色地下楼开门：“很准时。”
　　“嘿嘿，多谢你啦，给你草莓吃。”叶尔柯提着礼物递过去，随后才熟门熟路地给楚嘟嘟拴上绳子。
　　令楚晗惊讶的是，平时无精打采的小柴犬竟然开始像别的狗一样兴奋到上蹿下跳。也许，动物的天性都需要同类的存在才能被激发出来？
　　叶尔柯牵好嘟嘟，直起身子道：“我们走啦——诶？”
　　楚晗整理了一下黑色外套：“我去买墨水，顺便散散步。”
　　“转性啦？”叶尔柯满脸欣慰，“偶尔出去透透气是对的。创作总是来源于生活，你不能天天闭门造车。”
　　楚晗对这番装模作样的话不予回应：“你溜它，我遛你。走吧。”
　　“嗯？”叶尔柯摸着脑袋跟在后面，“什么啊，少占我便宜。”

　　越来越多过往的痕迹，都在城市飞速发展的过程中消失了。
　　这片老房区似乎也面临着拆迁，街头巷尾、街坊四邻的呼唤声，与现代化的东川市格格不入。
　　但楚晗却很喜欢观察周围，毕竟这样的环境更像他的童年。
　　那段充满痛苦与孤独，却也饱含温情的童年。
　　人生阅历有限的叶尔柯全然不懂什么叫愁滋味，牵着狗，喋喋不休地说起白天的趣事：“你相信吗？今天竟然有个阿姨带着一只猪来看病，还是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它穿着花裙子，被洗得白白净净的，可逗死我了。”
　　“嗯。”楚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叶尔柯又掏出手机：“对了，你有没有下载这个App？上面有很多兽医在线问诊，我也在里面，你可以关注我。”
　　“好。”楚晗答应道。
　　“你的话怎么又变少了？”叶尔柯用胳膊碰了碰他，“还在为签名的事生气啊？你画我的脸，我都没生气。算了算了。”
　　跟这种人较真，实在像是吃饱了撑的。楚晗不禁用力掐了一下他那张青春洋溢的脸：“欠揍。”
　　叶尔柯吃痛地跳开，刚要回嘴，忽然看见对面走来两个可爱的女高中生，连忙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吵闹咽了回去。
　　“哇，小柴犬，好可爱呀！”
　　“这是你们的狗吗？可以拍照吗？”
　　她们两个瞬间被颜值颇高的楚嘟嘟吸引住了。
　　无奈楚嘟嘟身在福中不知福，吓得耷拉下尾巴，连连后退。
　　“没事没事。”叶尔柯赶忙把小怂狗抱起来，傻笑道，“它胆子比较小。”
　　“真乖，我也想养一只，可我妈说什么都不让。”其中一个姑娘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楚嘟嘟的脑袋，随后才拉着同伴准备离开。
　　同伴显然更加活泼，竟然挥手道：“拜拜，幸福的一家三口！”
　　她们银铃般的笑声给了叶尔柯巨大的刺激。他气急败坏地申辩道：“喂，我是直男啊！他只是我大哥！”
　　可惜两个姑娘根本没有再多加理睬。
　　楚晗在旁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发现……”
　　叶尔柯眨了眨眼：“啊？”
　　楚晗说道：“你真是喜欢缺什么补什么，没什么说什么。”
　　叶尔柯：“……”

　　原本这晚的散步顺利得不能再顺利。往回走的时候，叶尔柯还买了一个甜筒，吃得十分开心。
　　可惜，他那沉寂已久的家用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吓得这个傻子瞬间掏出手机，朝楚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清了清嗓子后接通电话：“妈妈！”
　　平时欠得要命，如今却立刻换成一副乖宝宝的模样，实在可笑。
　　楚晗挑起眉头，鄙夷地看着叶尔柯那语调骤然甜了八度的样子。叶尔柯立刻溜到旁边，偷偷摸摸地聊了起来，过了半分钟，忽然大喊：“啊？！妈，你别来！不用看我，我挺好的！房子？租了啊——租了！真的！——喂！！！”
　　他情绪如此激动，不用解释，楚晗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叶尔柯挂掉电话，闷闷地舔着甜筒继续赶路。
　　楚晗问道：“家长要来检查吗？”
　　叶尔柯点了点头。
　　楚晗说道：“那间宿舍会让你家里人崩溃的。我早就说过让你搬回来住，我买的房子也快装修好了。”
　　“我不能再占你便宜了，之前欠你的债还没还清呢……哎，本来以为大学毕业后就要开始新生活，结果却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我妈知道，我肯定会完蛋的。”叶尔柯十分郁闷。
　　楚晗早就过了因生活细节而大惊小怪的年纪，波澜不惊地回答：“那你每个月给我三千元，家务和采购的任务归你，省得我再雇钟点工浪费钱。到时候你就跟家里人说我们是合租的，我总不至于让他们看不惯吧？”
　　叶尔柯想了想，又瞅了瞅一表人才的楚先生，感觉这主意似乎也挺靠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啊？”
　　楚晗不解：“什么为什么？”
　　叶尔柯说：“你平时挺怕麻烦的，干吗要帮我？”
　　楚晗看了他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得叶尔柯心里有些不安，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化了。”
　　叶尔柯满脸茫然。
　　“你的冰淇淋化了。”楚晗说道。
　　叶尔柯这才感觉到手上的黏腻，赶紧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楚晗并没有多做解释：“住就住，不住也无所谓。我无非是好心而已，还能因为什么？”

　　老妈绝对是叶尔柯的软肋。这个世上，无论谁说他不好，这小子都未必会往心里去，可要是让妈妈失望，那肯定比天塌下来还难受。
　　这回他算是真的走投无路了。除了接住楚晗递来的橄榄枝，也只剩下王嘉可以求助。
　　可惜嘉爷因为失恋，被押送回了奶奶家，实在鞭长莫及。
　　思来想去一整晚，叶尔柯终于屈服，将仅有的三千元转给楚晗，然后发短信说道：“QuQ谢谢收留……”
　　楚晗似乎起得很早，片刻后便回复道：“没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没把哈士奇拴好，现在本就应该顺顺利利地住在这里。”
　　叶尔柯皱起眉头想了想，觉得他说得的确有道理。
　　“为了避免你不长记性，我有必要先把自己的东西明码标价地告诉你。”楚晗提醒道。
　　“我肯定会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QuQ大哥，你还是别说了，我的小心脏受不住！”叶尔柯想起自己还欠着的大衣钱，顿时觉得天都黑了。
　　楚晗终于放过了他，只是笑着问道：“直男柯，这算同居吗？”
　　“……”叶尔柯吓得把手机丢到一边，心里忽然意识到，绝对不能再让周围那些狐朋狗友知道这件事。否则，他本就被余姚毁掉的名声就再也补不回来了。到时候，只要继续留在东川，自己恐怕只剩下打光棍这一条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