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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在非洲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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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陈余渡要结婚的消息是在初春时节,那个天寒地冻,千山鸟飞绝的日子。春寒料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南方的小城固执地阴冷着,不肯露出一点阳光,像个忿忿不平不近人情的老妇人。彼时我刚从毛里求斯的热浪中回来,顺利地患上了重感冒,正当我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抹着眼泪急不可耐到处找抽纸的时候,江若琳十万火急破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歇斯底里地告诉我——陈余渡要结婚了,就在下个月!她的语气是那么的肯定眼神是那么的真挚,今天不是愚人节,北京时间上午九点五十我订的外卖还没有送来,下午还得交物业费。看望生病的姨妈安排在明天。一大串无关紧要的信息汹涌而入霸占我的脑海企图抹去刚才那条信息带给我的冲击。然而在呆坐了五分钟以后,我的脑海里还是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条消息。我把身体蜷缩在小小的懒人沙发里,冲若琳笑了一下“我有点想哭”。
最初与陈余渡相识的时候,我5岁,他7岁。我家住在梧桐巷19号,他家21号。梧桐巷20号是没有人住的,门上挂了把锈迹斑斑的旧式锁,坏的,从侧边轻轻一抽就能顺利打开。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20号是我们梧桐巷所有小朋友的冒险基地。里面有老藤椅,旧家具,八盆奄奄一息的仙人掌。边缘有缺口的大脚盆和许多我当时还叫不上名字的小东西。年久失修的20号在我心中是一个神秘而且难忘的存在。即使时隔多年异国他乡我仍然能清楚记得那里的旧书柜上落满了灰尘。
我妈从年轻时起就是个放荡不羁的女子,酷爱麻将事业。巷子里的“地下赌场”的形成我妈可谓功不可没。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怎么办呢?这可难不倒我机智聪明的母上大人。“方卿,我下午有点要紧事,能麻烦您帮忙看着点儿诚诚吗?”我妈左手拎包右手拎我。眉眼带笑脚步生风拖我到最近的一处邻居家。余渡妈妈姓裴,典型的南方美人,头发一丝不苟,中跟皮鞋铮亮无尘。她的美丽是那种没有距离感的,温顺熨帖得像暖春的风一般。我记得那一天她笑眯眯地牵过我去,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渡,我领隔壁妹妹来跟你玩儿了”我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伸头向里张望,只看见一个小清瘦的小男孩,似乎与我同岁。侧脸线条利落,眼神清澈。我无法确切形容出第一眼见到陈余渡的时候的感觉,没有所谓的“心跳漏掉半拍”或是“内心波涛暗涌”,只是突然间暴躁而易怒的我突然没有了任何的脾气。单纯地觉得午后的时光在21号呆一呆也挺不错。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宁静,我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脾气,就静静地站着,望向他。然而,事与愿违啊,二十年前的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天真地以为真的有了个可爱的小哥哥陪我一起玩耍。没想到这完全是条不归路。
那天,陈余渡专注无比地在摆弄着他书桌前的飞机模型。我的到来丝毫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兴趣。百无聊赖的我环顾四周,房间布置与一般的同龄人的并无差别。结实的木床泛着清亮的光泽,一排小小的衣柜上摆放着一只巨大的耷拉着脑袋的大玩具熊。床头柜上摆放着几本初中教材。置物架上大小小的飞行器模型摆放有秩。窗外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淡蓝色的窗帘轻轻飘动着。可是,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身为客人的我也算是个美丽的少女啊,可他为什么不理我啊,于是内心充满疑惑和不甘的我开始蠢蠢欲动。
我故意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发出噪音,捶打墙壁,东张西望。陈余渡同学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终于放下那堆模型开始看书了可是仍旧没有丝毫想要理会我的意思。做完了五套小学生广播体操后的我就像刚刚搏斗完的沙皮犬,抱着枕头。歪斜着靠在他的床上。那天天气太好亦或是吃饱了太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芬芳。迷迷糊糊地我靠着陌生的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的身上盖着薄薄的法兰绒毯子。脑袋下是稍有硬度的枕头。彼时一双清澈好看的眼睛向在我靠近。那眼神充满了笑意。
“小孩,你饿了吗?” “嗯嗯”我擦了擦口水,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答道“我不是小孩,我叫江诚”
“饿着肚子你还睡那么死,晚饭时间都过了!”陈余渡好看的眼睛透露着埋怨又无奈的光,他叹了口气,轻轻拉起我的手唤我起来。“我妈今晚有事去了不在家,我煮泡面给你吃吧。”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男孩子们有着奇怪的固执和敏感。他们对女孩子的好奇和兴趣全都隐藏在了抗拒和固执里。其实当时的场景和细枝末节我已然不尽记得,毕竟人呐,总爱给自己的回忆添油加醋,无非是不想辜负自己度过的平淡时光,寻求一些慰藉。我单单记得那碗加蛋和青菜的泡面我吃了个底朝天。往后再也没吃过那么美味的面。
后来陈余渡出国留学,我飞往陌生的国家工作,我还常常想起那份让我心头温热的晚餐。我痴痴地想着,有些出神。裴若琳晃了晃我的胳膊,轻声道:“我哥是要结婚了又不是挂了,江诚你不要一副丧偶的表情好吗”
“丧偶至少曾经拥有啊。。。。。。呜呜呜”我泣不成声“凭什么啊,凭什么我等他那么多年刚回来他就要结婚啊”
“江诚,老实说吧,你本来就不好看,这么哭就更丑了,再丑就不要你了”眼前的明艳动人的女孩子用手掌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节奏舒缓有力,充满了母性和温情,仿佛我是她受了情伤的小女儿,她要用自己的羽翼来保护我。我知道我哭起来特别丑,可是啊,人生就是有那么几个时刻你只想任性一把,不受理性控制不被规则束缚。你所需要的只是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顾虑,嚎啕大哭,把所有的眼泪流干净把所有的苦涩都排出体外。自尊摔碎,仪态尽失然后心如明镜,重新做回完整的人。人嘛,任性一下又不犯法。我自顾自地想着。
“要不我们一起把我哥追回来吧”若琳的的手没有停止在我背上打节拍,这难道是音乐生的职业病么?但那句不轻不重的话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可是人生不是电视剧,也不是抛头颅撒狗血的言情小说,一个“大龄未婚少女”去追人家的未婚夫,怎么也说不过去。坦白说,裴若琳的话非常的具有诱惑性。她的表情就像一个彩票销售点的大妈,耐心细致地指引着客人“再买一张连号的吧,说不定就能中奖呢!”,可是他的样子又仿佛在劝说一个赌徒,孤注一掷,或许能赢得最后的胜利。我揉了揉脑门,慢慢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从我爸爸过世的那一天起,我就很少流眼泪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的语气既平缓又安定,好像在说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