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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之一水如春 ...

  •   “唉,你听说没,万长老收弟子啦!”

      “真的?!万长老早先不是放言只收一个弟子吗?我在这药皇庄待了那么多年,还没见万长老看得上谁呢,哪个入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嘿,说出来你别不信,他那徒弟本来是卖到庄上给当药人的,那批药人正巧是如春师兄接收,大概是看那小子有天分,又想卖人情,就引荐给万长老,没想到还真给他看上了!”

      “那小子真是命好啊,这世上天份高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谁都能碰上杜如春这么爱管闲事的。”

      “哼,我看他精着呢,分明是在向万长老献殷勤,你们想,万长老看不上他也不亏,看上了,那万长老的首席弟子就是承了他的恩,日后好处还愁不多嘛……”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几个低阶药师正围着烛火七嘴八舌,而他们的谈论对象,药皇庄万长老的首席兼关门弟子——水赤炼,此时蜷缩在黑暗的房间里,眼睛怔怔地看着屋顶的横梁。

      “吱呀——”门轻轻地响了一声,水赤炼警惕地转过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又瞬间松了下来。

      “小炼,你睡了吗?”杜如春轻声问道。

      十岁的水赤炼从床上坐起来,答道:“还没有。”

      杜如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又点了灯,“嗤”地一声火光跃起,屋子里黑暗尽退,照亮了杜如春温和的面容:“还是睡不着吗?肚子饿吗?要不起来先吃点东西吧,我看你晚饭都没吃多少。”

      水赤炼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依言到桌子旁边坐下。杜如春把包裹的荷叶展开,露出了白嫩嫩,热乎乎的点心,仔细一闻,还飘着淡淡的荷叶清香。
      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点心,水赤炼也觉得腹中有了几分饥饿的感觉,他扯扯嘴角,道:“谢谢师兄。”

      杜如春摸摸他的头,笑道:“快趁热吃吧。”

      “嗯”

      等水赤炼吃了大半的点心,杜如春才问道:“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缺的跟师兄说,我让人给你添置。”

      水赤炼点点头,说:“这里很好。”
      他这话说的倒不是什么客气话。药皇庄富可敌国,万长老是药皇级别,又是庄主谢巅峰的师弟,作为他的唯一弟子,水赤炼的待遇自然很好,这座几进几出带独立药庐的院子就是他一个人的,比起十天前他蹲守的牢房好了不知道几千几万倍。

      只是,太大太|安静了。在突然遭遇变故,朝夕间失去所有家人后,这座空旷的院落只会让那可怕的回忆不断地在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的脑海中盘旋。

      地狱就在身后,从未远离。

      而这个坐在他面前有着温暖笑容的师兄,是他在这魑魅魍魉之地唯一的光。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是这个人把他带到万长老面前,说他“当徒弟的价值比当药人要大”,把他从地狱里拽了回来。

      他带着警惕的犹疑,问:“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那人却伸出温暖的手掌摸摸他的头,唇边绽开一个微笑:“我叫杜如春,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师兄了。”

      杜如春,杜如春。

      当不安的情绪在心里蔓延的时候,他就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温柔和煦的笑容,当真是人如其名啊。

      “小炼?”

      水赤炼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杜如春无奈地笑笑,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若还是难以入眠的话,要我在旁边陪你吗?”

      “好!”水赤炼立刻答应下来,顿了顿,又忍不住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回答得这样急切,好像没断奶的小孩一样还要人陪,万一叫人烦了怎么办。

      杜如春倒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走过去帮他重新铺好床,又替他点了自己做的安神香,坐在床头外侧捧了书看着,说:“睡吧,我守着你。”

      水赤炼点点头,在甜静的香气中安心地入眠了。

      睡梦中,他梦见自己凭借过人的天赋和努力修为大进,很快成为万长老的得意弟子和药皇庄的新星,周围有人羡慕有人妒忌,有人嘲讽有人巴结,他从未在乎。他的成功,他的失败,他的喜怒哀乐,只和一个人分享,那个渐渐成长为男子的温厚青年,像三月春风里最挺拔俊朗的杨树,是他最敬爱的师兄。

      他拼命修炼终于在杜如春生日之前炼制了一枚乙级药方的丹药,当他把这枚促进修为的丹药作为礼物送给对方,看到他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洒满星光时,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

      杜如春打开盒子,咦了一声。

      水赤炼问道:“怎么了?”

      杜如春却反问道:“为什么不送我匕首?”

      水赤炼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要送你匕首?”

      “因为,”杜如春的笑容凝住了,俊朗如玉的眉眼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衰败下去,最终化作一个身形削瘦,双颊凹陷面如土色的人,只有那双眼睛亮地可怕,几乎迸发着痛苦和仇恨的目光——“我想求你杀了我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让我生不如死呢?杀了我啊!”

      “杀了我啊——”
      那一声声凄厉而怨恨的呼喊像尖利的锥子,密密麻麻地刺在着他的耳膜,让他恨不得痛苦地捂住双耳,然而下一秒,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正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杜如春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手把锋利的刀尖刺入自己的心脏。

      “不——!”不要死!师兄!不要丢下我!

      “啊!”水赤炼惊叫一声坐起来,犹如溺水的人一般拼命地急促呼吸,方才脸贴着的床单上有点点水渍,不知是汗还是泪。

      待那阵阵晕眩过去后,他从床边挣扎着起身,就着烛火凝视着床帐中沉睡着的杜如春。

      三个月前,他和炼药师终于研制出了针对杜如春的药。

      “你确定不用再考虑一下吗?这个解药的成功率只有三成不到,他很有可能永远都只能长睡不醒。”那样就跟会呼吸的尸体没有什么区别了。最后一句莫天河舌头打个弯又咽回了肚子里。

      共事这么久,莫天河也多少也知道些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而且水赤炼解散药皇庄的做法简直让所有炼药师都对他刮目相看,医者见惯了生死别离,可看着水赤炼憔悴的脸色,他也有些于心不忍。

      水赤炼苦笑一下,“不用。这是我欠他的。”

      当年杜如春猜到谢巅峰要将他炼成药人,于是这么多年,杜如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求水赤炼帮他一个忙——等他自尽后,为他点一把火,从此归于尘土,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当初自己是怎么答应的?又是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转身在谢巅峰面前主动用平静的语气请求亲手将杜如春炼制药人的任务?

      记忆过了太多年难免失真,何况他一直都在避免想起,唯一挥之不去的便是杜如春在几番清醒间那充满失望、不可置信和怨恨的眼神,像一条细小却剧毒的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时不时地咬在他的心头上注入剧痛的毒素。

      可即使是这样,也没能让他心软,让他停下手。水赤炼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阴暗、自私、卑劣,为到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师兄……”水赤炼修长的手指顺着烛光在杜如春脸上切割出来的阴影一路下滑,停留在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上。这是三个月以来,他最喜欢做的动作,掌心下细微搏动的心跳,只有这个时候,只有这稍不注意就要消失似的心跳能够给他带来继续等待下去的勇气。

      “我知道你很恨我,你肯定很后悔当初把我救出来的吧?不然为何你连在我的梦里都要我杀了你呢?”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带着一种空茫的呢喃,这场横跨二十几年的战斗,耗损了他太多的精力,他为了复仇赌上了一切,纵使修为和丹药让他容颜永驻,却掩饰不住其中的疲惫和衰败。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要我杀死你,把你挫骨扬灰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水赤炼语气蓦地一变,几乎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既然你这么伟大这么不在乎,那干脆把你的身体给我不是更好吗?你看,那些曾经我们痛恨的噩梦都被我摧毁了,还有你,师兄,”他俯下身,嘴唇凑近杜如春的耳边,手却摸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递到那无力垂软的手掌心,手掌相交叫它握紧匕首:“我永远不会如你所愿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让你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在。你要是还想死,除非你先杀了我,听到了吗?师兄。”

      长夜寂寂,偶有灯芯发出“哔拨”声,只衬得这方寸之间更加安静。黎明之前,正是夜色最沉的时候,水赤炼缓缓抬起身,面无表情地坐着,直到天边渐渐发白。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到达窗边的几案时,水赤炼僵直如冰雕的背影突然融化般回过了神。

      天亮了,梦醒了。

      他收拾好心情,恢复了往日温雅的皮囊。把匕首收好,又替杜如春掖好被子,轻声道:“师兄,天亮了,我去打水给你洗漱。”说完才转身出去了。

      初夏的风从窗子吹了进来,床幔轻轻晃动间,没有人注意到,那被人认认真真摆放在床沿的修长手指,轻轻地动了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之一水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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