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纪事》狱明王

71、纯血【七】 “够了！”

　　“够了！”温孤安陵艰难的平复情绪说道：“这件事情，温孤氏所有人都不许在插手，由得他去，必要时，我会亲自出手！”
　　于是这件事情在温孤氏内部就这么被温孤安陵压下去，至少表面上如此，而温孤安陵则在几经思考之后，联系了分支太叔祖那一脉，找到了太叔祖的子嗣，也是他的叔祖，希望其能联系一下太叔祖。
　　温孤氏族内其实也有不少人入了修道一途。
　　修道是纯血者用来增强自身力量的方式之一，因此他们更像是学习修真法术的纯血者而不像修士。
　　但是纯血者因为体质的原因，因此不会结丹或者结婴，他们也不会因为修为增长而延长寿命。
　　他们修的是术法，而不是体魄。
　　因为纯血者靠的是血脉，因此天赋越好的纯血者，与修道之上，越是难以兼顾，纯血者的血印之力过于霸道，想要在血脉之力与修真功体之间取得平衡是非常困难的。
　　血印一方面保持了纯血者的血统纯度，却也在另一方面断了他们的仙途。
　　而最有趣的是，哪怕是远古时的神祗，也不会有纯血者这般纯粹，可以说纯血者身上所传承的，更像是一种被极端化的神性，这种神性无限接近人性，但是却又与真正的神格格不入。
　　温孤安陵所拜访的这个人，就是他三代之前的一位叔祖，今年都三千多岁了。
　　名为，温孤焚夜。
　　温孤焚夜有着温孤氏最典型也最特别的外貌，白金色的长发里夹杂着几缕宛如银线的发丝，一双眼睛并不是温孤安陵那样的红色，而是一种类似于被薄冰包裹的紫色，就像是有烟雾氤氲隐藏了瑰丽，将其雕琢成了夜色中最绮丽的月光。
　　温孤焚夜的资质并不好，他出生时只是个御印，比温孤安陵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不如温孤安陵。
　　但是他选择了修道。
　　作为分支，他没有必须传承家族血脉的责任，因此可以放心的沉溺于修道一途，却也因此得益，竟是突破了王印，更上一层。
　　这是前所未有的。
　　然而，温孤焚夜却并不常在温孤氏本宅，比起纯血者，他像是修士，常年在外，另有洞府，除非必要，很少回归，因此就连身为温孤氏族长的温孤安陵，也很少有机会联系他。
　　上一次温孤焚夜的出现，还是温孤安陵年幼时的匆匆一瞥，那个时候，是因为温孤安陵的父亲死亡。
　　温孤安陵拖人给温孤焚夜送话，其实本身也没有太过期待。
　　更类似于病急乱投医，他着实被温孤琳琅给气疯了。
　　温孤瑢玥也有些心急。
　　温孤瑢玥着急的不是温孤安陵的态度，而是另一个问题。
　　若是温孤琳琅长此以往，以后引祸温孤氏，那么身为胞弟，身为温孤氏，他该怎么做？
　　其实答案很明显了，只是温孤瑢玥希望那一天不要来。
　　他走出屋子，看着校场里的温孤爱染，沉默的垂眸。
　　……
　　温孤琳琅此时并不知道温孤安陵的动作，或者说他从未在意过。
　　在外面野惯了，他忽然不想继续了。
　　主要是那一日被楼音尘提醒了生日，他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
　　叶倾城如今多少岁了？
　　她的生日也快到了吧。
　　现在是四月，叶倾城出生与七月，或许他可以准备一份礼物。
　　记得叶倾城十分喜欢弹琴。
　　温孤琳琅微笑着看向南方，记得没错的话，那边似乎有‘蛟龙’？
　　叶氏乃是烛龙血脉，为龙种之祖，区区蛇蛟之辈也配称之为龙？
　　不如取其筋骨皮甲，给娇娘做件裙子，制把琴。
　　温孤琳琅这么想着，便这么做了。
　　鲜血，总是能给温孤琳琅来带安抚，嗅着血液的气息，温孤琳琅心情愉悦。
　　他知道自己的心态有点不对劲，但是不知道为何，却并没有纠正，而是习惯了这种不对劲。
　　下意识的，他避免思考。
　　总觉得真相，未必会让他满意。
　　他讨厌真相。
　　他之所以离开温孤氏，不仅仅是因为觉得无趣，更多的是因为，他不习惯那种安稳。
　　身为长子，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责任，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行动力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看了看脚下的尸体，陷入了沉默。
　　“楼音尘，你说，我为什么对生命生不起敬畏之心呢？”尤其是对于修士，竟是如此厌恶……
　　后面这句话，温孤琳琅没有说出来。
　　他反复咀嚼着修士二字，却生不起半点怜悯之情。
　　为什么呢？
　　为什么看到温孤瑢玥他会那么高兴，为什么看到叶倾城时他愿意付出一切，又为什么遇到修士时，他总是下意识的将其屠杀？
　　真是奇怪呢。
　　算了，不想了。
　　伸手，抽出尸体的骨骼，一点点剔除血肉，清洗干净，重新打磨，然后选取漂亮的骨骼，切割，打磨，钻孔，然后篆刻出想要的花纹。
　　娇娘会喜欢这个礼物的吧。
　　九尾不同年纪与性别的蛟龙筋为弦，数千位元婴期以上的修士的灵骨打磨后，熔炼为一体的琴身，妖兽的骨骼做成的岳山与琴徽，各种珠宝为饰，最后以千年蛟龙皮覆在琴背。
　　他又用龙血与丹朱莲和血晶调和，烘干，然后研磨成粉，重新加入了玉琼脂与霜雪沙二次研磨后调和，最终收获了十小罐犹如胭脂高的膏体。
　　这便是他杀了三百头灵兽，十头蛟龙，与六千多名修士放血之后，精炼出来的东西。
　　并不是什么逆天的药物。
　　而是一种化妆品。
　　叶倾城极喜欢丝线之乐，同时也很喜欢手绘，就是在手上绘上各种绮丽花纹。
　　他记得，那种东西似乎是叫做【蔓蒂沙椤泥】，来自暮岛的化妆品，据说是那边的某个国家的特色。
　　不过叶倾城只是觉得有趣。
　　叶倾城容貌极为艳丽，所以她不需要胭脂装点容颜，比起在脸上涂抹，她更喜欢在手上和脚上染上一点红，这纯粹是因为她喜欢红色，喜欢那些绮丽的花朵。
　　但是再喜欢，叶倾城也不会去采撷。
　　温孤琳琅记得，叶倾城曾经很喜欢一朵红莲，那个夏天，她总是喜欢在傍晚时去看一看。
　　然后温孤琳琅将那红莲摘了，送到她屋子里。
　　可是叶倾城却不喜欢了。
　　她说：我喜欢的是它生长于湖泊之中，在群花之中的模样，而非是在我屋子里，死气沉沉。
　　她热爱生命，与温孤琳琅完全不一样。
　　在叶倾城身上，温孤琳琅看到了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
　　对生命的热爱与怜悯，有着他所没有的温柔与感性。
　　他想，他大约这辈子都无法变成叶倾城那样，对这个世界无比温柔，却又无比享受。
　　但是，他却可以看着叶倾城，然后，为她高兴。
　　只有在叶倾城身边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
　　那种感觉，是温孤瑢玥也无法给他的安稳，就像是沙漠中的人忽然找到了一处绿洲，终于可以停下疲惫的脚步，稍作休息。
　　因此，他在做好了琴之后，急不可待的前往澜陵，并且在叶倾城生日的前一天，抵达了叶氏本宅。
　　意外的是，叶倾城多了个弟弟。
　　叶倾雪。
　　真是让人讨厌的孩子。
　　温孤琳琅不太高兴了。
　　叶倾城看着他，微笑着收下了他的礼物，在他身边弹奏了一首曲子，渐渐的，温孤琳琅重新看向她，然后坐在她的脚边，掏出一贯蔓蒂沙椤泥，抓住她的一只脚，慢慢的，有些不太熟练的留下绘画的痕迹。
　　叶倾城也没有躲，靠着椅子上，静静的看着他。
　　直到多年后，叶倾城突然死亡。
　　那个时候，温孤琳琅还会想起这一日。
　　‘我不吃醋，也不生气，我给你做一辈子的蔓蒂沙椤泥，只要你看着我就好。’
　　给你的手指与脚趾染上红色，给你的手背与脚背画上花纹，然后看着你的笑容，空虚的心也被安抚。
　　你是那么美丽，耀眼的让我心悸。
　　无关情欲，仅仅是因为，我不能失去你。
　　所以，你会爱我吗？
　　叶倾城微微笑着，她容貌昳丽精致，笑起来更是动人，极艳极美。
　　“折腾这么久，你不累啊？”叶倾城看着笨拙的温孤琳琅说道。
　　温孤琳琅笑了笑，没有太在意，说道：“你要跟叶倾雪结婚吗？”
　　叶倾城点了点头道：“你是长子，必须生下子嗣，保证血脉延续，我是长女，同样如此。”
　　“我知道。”温孤琳琅闻言眼睛暗了暗，说道：“嘛，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叶倾城不置可否，好一会才道：“我的婚礼，你就别来了。”
　　温孤琳琅低着头答道：“知道啦。”
　　“我可不想婚礼当天你跟倾雪打起来。”叶倾城说道：“所以，礼物提前一天送来就好。”
　　“太小气了，连酒席都不给我吃。”温孤琳琅似真似假的抱怨，其实他很清楚，他不能来不是因为叶倾雪，而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出现在婚礼上，只会让温孤氏陷入众矢之的。
　　叶倾城总是这样，在他不想顾忌的时候，为他着想，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上是在保护他，让他远离危险，远离被人质问的尴尬境况，巧妙的将他从困境中先一步摘出来。
　　毕竟叶氏家大业大，到时候婚礼上，只怕会来不少纯血氏族的族长。
　　温孤安陵选择了温孤氏。
　　温孤瑢玥选择了温孤氏。
　　就连温孤爱染也选择了温孤氏。
　　唯有叶倾城选择了温孤琳琅。
　　在温孤琳琅不算长的一生中，叶倾城是唯一一个保护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