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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霏无稽 是个一派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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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去往北边的商船上了,耳边一阵婉转鹂声。说是商船,其实船上又没什么大宗货物,也没什么大批北上的商贾,这艘大船上除了舵手船员,载的就我和平章,还有一帮为平章解闷的昆派戏子,平章眼里带笑地叫着好。
我凑到平章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平章眼里带笑地叫着好,边拿折扇打着拍子边扔了一封绢书到桌上。
我往前凑了凑,上面用工整隶书写着:公子无稽,睿宗九年生于元都亓临,十四年立为大辛储君,二十五年睿宗殁,公子无济遂即位,号献宗,其品行不端,骄奢淫逸,暴纣无道,自认无治国之才,即位五年后,一番痛思,便禅位于素有贤德爱才之名的公子无霏,此后隐匿远走,不知下落。
我匆匆扫了一遍“你要找他对吧,公子无稽?算上你昨天和我说的那番话,也就是他身上有和我契合的魂魄碎片”
平章对面前那群伶优摆了摆手,他们旋即止住了戏文,十分恭敬的低头退了出去。
“还算聪敏”他低低夸了句。
平章给自己沏了杯茶,向我解释“带他们无非掩人耳目,不过要是我在他们面前跟你说什么,他们准认为我疯了,你要知道他们看不见你的,惹出了谣言麻烦,遭殃的可是你”
我点点头,这是我明白的,所以我一醒才没傻到去问,为什么不动用法术赶路,三界众生皆有秩序,人界就有人界的规矩,来人界的各路神仙鬼怪都得登记在册,严用法术,免得扰乱人间安宁,仙、神、妖、魔、人各界都会派出不少监察使,一旦查到除人族术士以外动用法术的痕迹,无论做好事恶事,定全力围捕,视其轻重判其罪行,最惨的是偷偷来到人间,尚未定级在册的,一概服役不得释放。
我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如果我没记错或我对人间还算了解的话,我死的时候,北国大辛的睿宗已掌权二十年,那现在的大辛王就是刚坐上皇座不满两年的公子无霏喽,又按你说的炼魂条件,那个‘隐匿远走,不知下落’的献宗早就死了,还是个执念颇深的孤鬼”
“要说他死了,最有好处的”
“是公子无霏干的?”我皱了皱眉头。
“一潭浊水,尚未可知”平章抿了口茶。
“那这船开了几日?又要去哪儿找无稽”
“你的魂魄还太过微弱,上次一显形就消失了四日,这次我给你度了些灵力,希望可以撑到十日后,今天是第五天了,约莫两柱香后就能到北国元都亓临了,那是罗盘指引无稽附身流连的地方”
我苦笑一声,颇为失落“那个公子无稽,在他小时候,我是见过他的,那是我第一次来大辛,这次来这里,他竟死了,还有哪个无霏,我对他印象还真是深”
平章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
“无稽四五岁的样子,我以客卿身份来北国游历,碰上了北国的春日宴,有人指给我看坐在王上膝上的就是素为睿宗娇宠的公子无稽,隔得并不远,我瞧着是个一派天真之色的小孩子,珠圆玉润,十分可爱,正玩着他父王的手指。
那人愤愤地低声告诉我,公子无稽的母亲是北国望族之首、荼冯一氏的睢玉,虽是后娶之妻,仍尊为王后,擅权谋,拥外戚,染手朝政,王上却对其颇为宠幸,这些事也就置之不问,待王后睢玉诞下皇子后更是变本加厉,王上对其近乎百依百顺,近日拥立储君的风波大得很,拥长拥嫡吵得厉害,先王后霁杳诞下的长公子无霏得人心者众,却不为王上所喜,竟颇为厌恶,被安排坐在诸王子最下首的就是无霏,若公子无稽立为储君,这大辛就真的是荼冯家的囊中物了。
我觉得十分好笑,当时并不避讳于言语,便开口说‘什么扶持正统,天下往来熙熙皆为名利。拥立哪派自有拥立哪派的好处,选公子无稽的皆是大辛贵族,想要长期握着富贵荣华的。扶持无霏的大都是低级官员外臣,无法抢到核心好处的,选无霏不过是要赌自己一把,免得自己翻不了身,这公子无霏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好,只不过他要不比无稽不比众公子强一些,就真的没回活路了’那人听后,立即面红愤然,大声争叱,旁边诸多文吏大多翻脸离去。
当时这边的骚动引得了不少人的注目,当天宴后,公子无霏就来了,到我下榻使馆恭恭敬敬谈了大半天,我那时说话一向无顾忌,看他心诚求教,便直言虽然他用贤名博王后一族忌惮的法子虽然不错,但多几分意气不甘,他已无需再争,储君是谁都不可能是他,当时他也只是身形一僵,脸色都未变,也没再说什么,走时还邀约第二天宴请我,我当时想了想,就收拾东西连夜跑了。刚跑出北境不久,就听闻几日前元都,我曾住的那家专门接待各方使节客卿的驿站有人行刺,巧不巧,死的人就住在我那间房,也是倒霉,我前脚刚走,那人后脚就住店,从此再也没去过”
“这句‘储君是谁都不可能是他’里面有故事?”屏障眯眼审视着我。
“问题出在先王后霁杳上”
看起来他仍旧疑惑,我只好又解释“我六姐有次去人间办事,回来跟我说了个笑话,说有个王后,在闺中时便贤良婉约,恪守女德,嫁人不久后就有孕,王上很是高兴,可王后日益忧虑,水米不进,大家还以为是第一次生产有些害怕,结果,怀胎四月就生出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康健公子,这下,终于知道王后害怕的是什么了”
平章听后半晌无语。
而后一声轻笑“因为你看起来是所有聪明人里最傻的一个,他可以容忍聪明人,也可以容忍蠢材,但不能放过你,一个毫无利益相关的局外之人,又随心无束,多可怕呀。谁都知道那时的无霏是螳臂当车,但谁都也抱有希望,不肯戳破这窗户纸,公子无霏向来隐忍克制,看来你也有几分嘴上本事,他真的是被你激怒了,被你说的真心疼了。当年得罪他的那些人他是公子时,也宽容不责待之以礼,谁都挑不出他半分不好,不过,在近年上位后,便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一除去,不仅是当年与他有嫌隙碍着他大业的那些人,还有一路陪他杀出血路的臣子,他不是品行温良,他是蛰伏求全”。
我看向窗外,元都咫尺之遥,南北运河快进入长达多月的结冰期,这怕是最后一趟航运商贸了,码头上人声鼎沸,熙攘热闹,随处是赤裸上身的壮年劳力勒着粗麻绳子扛着大宗货物,而雇佣他们的商家在不远处的坐撵上,衣着轻裘,注视指点。有人下船,有人启程,有人哭诉分别,有人喜悦归来,有人蹲在船尾偷偷啃衣袖里的馒头,有人极力叫嚷追打着刚偷了东西的小孩。大千世界,万千感情在这个连接南北的官家码头上缩成小小一禺。
“如果我真如他想的那番聪明,我现在也可推敲一二,你听听我说的究竟对不对,扶持他上位的虽是外臣、低阶士官,可他现在所仰仗交好的,还是元都里那几个名门望族,缴税丰厚地位显赫有私兵有土地,他现在的王后也是出自望族之一的贵女”
我听见平章起身的声音“对,而且他娶得皇后,猜猜,姓什么?
我一顿,试探地说出 “荼冯?”
我转过身,看见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样的,结交外臣不过权宜,站在他大殿里的当然不能是他们,他倚赖他们、利用他们、忌惮他们又瞧不起他们,这群位卑之士在启用他们的时候,就早一想到如何处置他们了,不过爪牙二字。一个从小便失势的长公子,他对树立巩固自身地位及承袭王位的合法性看的当然重,能配、能够站在他旁边的,抹去他曾经落魄尴尬的只有望族,名门”
“权术是个什么东西?被此所害之人越羡此道”
平章淡笑“死了一回,你看的倒颇为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