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千年之萧瑟西风烈》残阳秋鹤

125、街巷酒肆

　　“站住，干什么的？” 大船上的兵丁举着明晃晃的大刀问。
　　“孙老板的人？” 儒雅的白衣男子轻声反问。兵士斜楞着眼睛上下打量两个年轻公子，半晌才说：“小人眼拙，尊驾是？”
　　“枢密府。” 白衣青年淡淡地说。“噢，潘二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是说好在荷花坞里的芦花荡接粮吗？我们奉傅龙将军将令押运到芦花荡贵府大少奶奶娘家庄园，可没有说在这里就接货？”
　　“不错，你们不相信也罢，尽管去吧，我们回府就是。” 依旧平静如水的态度使船上的兵士心里发毛。“不过，潘二公子，您老不能急，我们这船东西还要给好几位别的大人家的外宅和庄园送货，芦花荡在最里面，可能得麻烦您老多多包涵，跟着我们的船转几个圈子。”
　　“不妨。” 白衣公子依旧不咸不淡地说着，一纵身领着矮些的小子跃上船头，随手丢下一锭银元宝给守船兵士，那为首的兵士立刻笑逐颜开，点头哈腰，忙不迭地让两人进入船舱，奉茶让座。
　　南清宫的银安殿，八王的眉头越皱越紧，沉声怒道：“翻了天了，身为国家大员，不顾及百姓死活，竟然私屯储粮，妄图奇货可居！” 垂首侍立在侧的四郎延朗冷静地说：“此次为臣只是探到了潘傅韦高四家，据兵士们闲聊中得知，还有不少高官置有别宅私产。他们的储粮都不在万担之下，而且均是以往年的平低价格从现在紧缺的京城粮仓中购进的。”
　　“岂有此理！” 八王愤怒地捶在小茶几上，震得茶杯茶碗乱响。“备马，孤王即刻入宫见叔皇。”
　　话音未落，银安殿后的纯丝帷幕一阵晃动，走出来一位绝代佳人，朝着八王略施一礼，停了停，又冲四郎微微颔首，然后急急地低声说：“对不起，王兄，小妹实在冒昧，只是事情紧急，既然汴京米荒已经真相大白，何不启奏陛下，赦了六郎，免受。。受。。羞辱？”
　　“嗯，为兄尽力而为，御妹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孤王要和四将军说些要事。” 八王说着，站起身来，从随从手中接过斗篷，快步出殿，并吩咐四郎：“延朗，你陪孤王走走，有话对你说。”
　　八王和四郎并辔而行，与身后的护卫拉开一段距离，四郎想问八王要说什么，沉默半晌，八王才缓缓开口：“延朗，有些话当着郡主孤王不好说出口，甚至连杨老将军，杨夫人，孤王也不能说。”
　　四郎望望八王的脸色，没有接话。
　　“孤王最喜欢你和老六的沉稳。加上你和云娘有过。。孤王深信你能想明白。。” 八王又停顿了一小会儿 　　四郎仍不作声，并不催促，静候下文。
　　“不管六郎是否造成京城米荒，是有功有过，他这顿廷杖是非挨不可。” 八王转脸看向四郎。
　　四郎点点头：“因为六弟忤逆公主殿下？”
　　“不全是，最主要的是因为你六弟那身傲骨！” 八王叹了口气。 “孤王原来以为延昭是个温文儒雅的世家公子，一定是和其它名将之后一样，以君为天，看重功名，以大丈夫飞黄腾达，位极人臣为人生目的。抑或是想学古人，扩土扫北，封狼居胥！可是现在看来，孤王错了，六郎的心里装着不少世俗中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唉，这样的人，堪称不世出的枭雄，几百年也就出那么一两个，远如秦皇汉武，近如本王的父皇！ 现在本王也理解叔皇一点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作为一国之君，叔皇要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奴仆，要是有定国安邦之才，自然锦上添花，但是他绝不想要一个有绝世才华，文韬武略都远胜于他的年轻枭雄！”
　　午朝门外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甚至两三里外的街巷酒肆也充满了人潮，冬天本来就是肃杀而缺少热闹的时候，寂寞的汴梁人便把今天当成了皇上请的堂会，一场好戏就要在午朝门开锣了 ，大理寺的签押房中，六郎闭着双眼，面色苍白但无表情，任凭差役折腾，与旁边两个不断嚎叫求饶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沸水的蒸汽把人薰得睁不开眼睛，六郎将全身埋在热水中，心里的痛苦像邪恶的毒蛇，咬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眼睛湿润了，感觉到几滴清泪顺着眼角悄悄地流下来。 “男孩子，哭鼻子多丢人？” 娘温暖柔软的手划过小六郎粉嫩的脸颊，轻轻抹掉那眼角边的泪滴， “越哭他们会越笑话你，男孩子是不可以哭的，尤其是你爹的儿子！ 懂吗，娘的好乖昭儿。”火热的香唇吻上六郎光滑的小额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六郎顿时觉得浑身都有劲了。。。
　　“你们三个是死人哪？洗个澡这么磨蹭？误了吉时，老子的赏银就泡汤了！” 六郎美好的儿时回忆被一阵粗暴的吆喝声打断。随即肩头上重重地挨了一鞭子，他受尽严刑的皮肤上顿时又添新伤，火辣辣地疼。看到这光景，六郎身边的潘龙，傅丁奎二人早已经忙不迭，点头哈腰地爬出浴池，跪在狱卒的面前， “禁子大爷”连声叫个不停，那个狱卒哼了一声，随手甩给他们两大块白布，喝道：“把你们难看的光身子裹起来，省得待会儿游街时吓着别人。”
　　看看水中的六郎还没动静，也没有出声求饶哀告，那狱卒吼道：“杨景你这个挨千刀的，难道还摆着驸马爷的架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别指望老子会伺候你更衣，你不赶快从水里滚出来，老子就把你这么绑上**去游街，看你们杨家的脸往哪里放！”
　　“嘿嘿，大哥，你就是不整治他，他们老杨家的脸也丢到□□里去了，待会儿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的光了挨棍子，我要是老杨大人，自家儿子这么丢人现眼，早就一头碰死了。”
　　“嘻嘻，兄弟，你说的不对，那杨大人杨夫人没碰死，是因为生了这么个没骨气没面子的儿子，死了都没脸见他们家的祖宗！哈哈哈。” 六郎冷冷地瞟了一眼狱卒，在两个衙役的恶言恶语，尖声讥笑中，默默地从洗浴的水池中站起，没等他站稳，四个更加彪悍的衙役已经冲过来，迅速将他裹了白布，上了绑绳。。。
　　“来了。。来了。。快看。。三辆囚车。。。哪个是汴梁美男子啊？”
　　“哼，什么美男子，欠揍！要不是他这个混蛋烧了粮仓，咱们今年能在这里喝棒子面粥？”
　　“那两辆是潘家大公子和傅将军哪。。孜孜，软骨头，向辽人求饶，这回惨了，一百棍子下来，能不能保住命还两说呢。”
　　在一片鹊起的街谈巷议中，三辆木笼囚车缓缓驶进，穿过丹华坊、德胜坊直奔午朝门前的广场而来。小孩子，半大小子，年轻后生和老头子，凡是站在前排的，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些特殊的物件。。有人是一碗臭鸡蛋。。有人是几个烂土豆，还有人拿着馊柿子。。老规矩了，天子脚下，首善之都，百姓们都习惯了配合官家惩恶扬善，向游街的犯人扔掷烂菜赃物，是京城人士的光荣义务。。
　　三辆木笼中跪着三个年轻人，木笼顶上的枷板只露出头和双手。前面两辆车上露出的脑袋是冷汗直冒，脸色白得如鬼，嘴唇青灰发抖，不时发出哼哼声，尤其是最前面的潘龙，哼哼唧唧唠叨了一路：“唉吆。枷太沉了，唉吆。。手铐太紧了。。唉吆。。唉吆。。勒死大爷我了。。。潘。。青子。。管家。。。嬷嬷呢。。谁救救。。大爷。。啊。。有赏啊。
　　第二辆车上的傅丁奎则是另外一番光景，也是不停地说话发声，只不过不是求饶，而是破口大骂：“杨景，你这个混蛋，诬告老子，你自己也得不到好！。。一会儿，你陪着大爷。。”
　　“看什么看。。你们这群贱民。。没见过咋地？”
　　“皇上，臣冤枉啊。。虎落平川被犬欺！”说着说着。。傅丁奎竟然号啕大哭起来。。好似他冤深似海。。。
　　只有第三辆木笼里静悄悄的，六郎苍白的脸色被冬日的朝阳一照，反而显现淡淡的古铜色，棱角分明的侧影彰显着男性魅力，紧闭的双唇和直视远方的明亮眸子对周围的喧嚣视而不见。
　　午朝门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里外好几层把刑台围了个水泄不通。。用方砖垒成的刑台离地只有半人高，为得是让百姓看得清楚台上的动静，三块两米见方的灰色毡子铺在地上，在毡子的四角各有四根钉进刑台里的木柱，上面有巨大的铁环。执法的御林军手持明晃晃的斧钺钩叉将刑场护住，粗大的法绳将围观的人们隔开，在台子的北面有巨大的监刑棚，东西两个角上也搭着两个小棚子，有些家丁仆役在里里外外忙碌着，还有五六名太医进进出出，那是潘傅两家花重金买下来的地方，为得是行刑完毕，赶紧就地救治。
　　汴梁的百姓一向是嫉恶如仇的，更何况是通敌这样的罪名，正是因为虑到这一点，皇上颁布的罪状中只说潘，傅两人是“被俘，不合向敌求饶”，听上去就是这两个家伙被俘以后讨饶，并未投降，后来被六郎救出。。似乎真是六郎举报他们的“软”样，才有此皮肉之苦。。六郎的“犯由”牌上就比较清楚了，罪名一共三条，一是擅自火烧粮仓，让京城百姓今冬受饿二是亵渎大宋公主，本来订有妻子，还冒领驸马，致使公主羞愤自尽。。。三是蓄谋指使谋杀未婚妻子。
　　“ 哼，犯了这么大的罪居然不用砍头，打几下真算便宜了他。” 围观的人中，吃不上米面的流民们手里的烂柿子准确地飞向第三辆囚车。
　　“嘭”一只臭鸡蛋砸在六郎的肩头，身上裹着的白色布单立刻沾上一股黄呼呼臭烘烘的东西。 “长得漂亮心却这么黑，嫌贫爱富，贪恋高枝，怎么不斩了他？”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中年胖妇，手里拿着臭鸡蛋，气呼呼地说。
　　“嬷嬷娘，这杨犯长得真精神啊，你别老扔那臭鸡蛋了”胖妇身旁一个十四五岁的粉衣小丫头睁大溜圆乌黑的眼睛只盯着就要经过身旁的第三辆囚车。
　　“吟雪，你回家去，过一会儿会打这几个臭男人的，你这样的好女孩儿家别在这儿看，否则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嬷嬷。。。”小女孩情有不愿，双眼依旧看向囚车上的六郎。
　　这时，人群中哗然骚动，原来，囚车快到广场了，因为人多，挤得水泄不通，囚车无法通过，经过请示，御林军兵就在德胜坊的出口处，打开木笼，将犯人提出来，押解过去。。人群中的大姑娘小媳妇虽然害羞，却还是忍不住往前凑和，目光的焦点自然集中在第三辆木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