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归来 *
...
-
*
很快,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国丧期间禁宴乐嫁娶,臣民缟素,南京城内也是一派萧索冷清。而官员们也是迎来了不小变动,原本南京机务皆由王公坐镇,可今上刚即位,便令户部尚书黄福参赞南京军务,如今估计已在赴任途中,此乃体恤还是申饬,底下的官员们心思各异。
然而这些事情,此时因病闲住的袁琦没有心思去想。这病实在是折磨人,夜里胸闷喘不过气儿,睡不安稳,白日又浑身乏力,吃点东西便上吐下泻的,一天下来最多只能用进一点稀粥。好在掌印通知了王瑾留在宅邸的仆人每日过来侍疾,不然他便要烂在这屋子里。
袁琦因主子猝然长逝而忧思过度,加上多年岁月蹉跎让他郁结于心,久病之后更觉伶仃凄苦,早就听闻阉人身子亏空,晚年百病缠身,他总觉着自己年纪还轻,没想到竟一病不起,如此无用。
会不会这是主子召唤,要他追随去呐……
不行,不能去,舒禾还在等着他呢……她真的还在等吗?算了吧,莫等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她见了怕会大失所望。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贵珰了,只是个碌碌无为的腐庸……
浑浑噩噩之间,听见仆人进来喊他,“老爷,掌印大人来了。”
袁琦用力睁开眼皮儿,想要起身相迎,就见掌印慌张地来到塌前扶他,说:“快起来穿戴整齐,行人宣御旨来了!”
什么……御旨?袁琦脑袋嗡的一下,清醒了八成,来不及去猜想什么内容,赶紧配合着下了地,由仆人更衣收拾,折腾了好大会儿,这才撑着身子出屋,跪在外头听旨。
他额角虚汗涔涔,意识恍惚地听行人打开圣旨扬声念起来。
“……内官袁琦侍奉宣庙有功,特令休致,赐白金二十两,彩币二表里,帛五十匹,衣一袭。”
……休致?
袁琦反应了好一会儿,自己才四十岁啊,远未到风烛残年,怎么能致仕呢?也从未听说过中官这样被放闲的,他这是连个司香的差事都弄丢了吗……
“奴婢袁琦……叩谢隆恩。”颤抖着高举双手接过卷轴。
待行人离开,掌印与仆人一并搀起他往回走,谁知这时他却身子一软,人晕了过去。
待他再睁眼时,就看见掌印坐在榻边守着他,不由心中酸涩,眼泪簌簌落下。
“……掌印,连差事都没了,我……我今后怎么过活啊!”
掌印见他如此也是痛心疾首,说道:“你咋这么死脑筋呢,咱家想求都求不来啊,还怎么过活……你缺钱吗?”
他摇头,他养活自己足够,况且还有赏赐,还有王瑾,倒不至于在银钱上犯愁。
“搬进你那宅子,斗鸡斗促织,想干什么干什么,没有我这上官天天管你规矩了,在家享清福不好吗?”
“可是……”袁琦皱起脸来,他们中官本就该一辈子侍奉皇家啊,不让他做差事了,那不是比没品秩的小火者还不如吗。
掌印叹了口气,还得把话给他说明白:“你呀,还是不死心……孝陵这么多中官内使,就没几个真死心了的。可只有像我这样真死心了的,才能做那不老松。想想罗公,风吹雨打岿然不动,可他为何来南京啊,和你现在不是一个道理吗?就算能回去,又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别说你了,就说王瑾,日后在那王振面前也要收敛锋芒吧。你退下来,才能让你兄长安心啊。”
这番话犹如当头棒喝,袁琦这才明悟,这场做了十年的梦,该醒了。
他闭了闭眼,将泪光抿净,郑重谢过掌印。掌印眉开眼笑,犹豫了下,摸了摸他的脑袋。
“唉,我啊,年纪大了就爱操心,虽然你不小了,但也比我小十五六吧,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你能想开就再好不过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之后一个月,天气渐暖,袁琦的病开始好转,慢慢的可以行走自如,也恢复了食欲。不过他还住在自己赁的小院,没搬去三山街,只是把赏赐锁在了里面,让仆役看管。
新帝登基,王瑾的话,虽是在亲近圣心上比不过新帝的大伴王振了,但兄长和他不一样,还有过人的才能,相信陛下亲政之前三年五载的,不会出什么大的变动。
既然自己确实没什么本事,就不要再连累着兄长为他操心了。老老实实别惹事端,就算是他能帮兄长的了。
而舒禾……孙皇后为太后,张太后为太皇太后,主少国疑,难免要由两位后宫的主子参详国是,想来舒禾在女官中的地位更是无人动摇了吧。
他在院子里一边晾着衣裳,一边出神地胡思乱想着。
先前病重,错过了三个月的写信之期,应赶紧补上,可现在她还惦记着他的信么?十年了,若当初没有答应她这无期之约,何至于耽搁她十年。
用力拧了拧湿乎乎的衣物,他蹙眉看着手中皱巴巴的一团,想,情情爱爱就如这湿衣服一样,有的人一拧就干了;有的人不能拧,会坏,只能阴干,虽然要多晾些日子,可总会有干的一天。
将衣裳抻展,走远了两步搭在阴影里,袁琦抹了把汗,暗自神伤。
也许哪一天,她的牵挂便淡去了,他啊……得认命。
忽然传来叩门声,应是仆役送了今天的菜来,袁琦便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木门吱呀作响,袁琦刚欲开口,抬眼却见门前立的是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顿时心口一跳,退了半步。
就算还未见她面容,袁琦也一眼将她认出来了。只是他张着嘴,半晌不敢出声,就这样愣愣地望着她,直到她把帷帽一把扔下,露出他朝思暮想的容颜……随后猝不及防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这样相贴的触感恍若隔世。
袁琦又迷惑了,不是已经梦醒了,怎么还会看见……星星落在自己怀里了呢?
“夫君……”她小鸟归巢一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前,正扑通扑通乱跳的地方。
可许久才听到他的回话:“……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舒禾的脸僵住了,松手放开了他,那双翦水眸还是那样招人怜爱。
“不行吗?你是嫌我寒酸了?没有风风光光的来……”
“不是……”袁琦连忙摇头,顿了下,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太突然了,我都没有准备,这一身邋遢的……还有这脸,你别看了!”
“噗嗤……”舒禾笑了,腮边显出两朵勾人的梨涡来,嫣然乱人心神,袁琦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便如此遮着她的双目,吻住了她。
所有的思念与爱意决堤,袁琦此时全然忘了先前的纠结,什么耽搁什么认命,全都是他闲出来的毛病!现在所爱之人近在咫尺,他才不管那些矫情心思了,便要孟浪地一亲芳泽,以解相思之苦才是。
突然脚步声渐近,似有邻居路过,舒禾连忙拽了拽他的手,袁琦瞟了一眼,飞快地把她拉进了门,然后撂了门栓,没等她说话,又按着她亲起来。
这一通动作下来,舒禾喘着气靠在门板上,震惊地盯着他看,直把他盯得老脸通红地低下头去。
“夫君,你也不怕人家把你当成登徒子强抢民女。”舒禾软软地笑骂一句。
见她没有怪罪的意思,袁琦傻笑起来:“不怕,我亲我娘子有什么好怕的!”
他忍不住又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委委屈屈地埋怨:“舒禾你终于来接我了……”
他这么一个脆弱敏感又小心眼儿的家伙,她再不来,他可是真的坚持不住了。
舒禾心疼地揉揉他的头发,柔声安抚:“好了好了……以后不会再分开了。”
去他的什么女官宦官吧,本姑娘和夫君都干够了。
本来她这宫正当得是好好的,谁能想到突然就换了皇帝呢。于是按照祖制,后宫又要殉葬十位妃子,这事务交到她手里,她是一万个不情愿。可是十年了,张太皇太后依然强势,就连当年偏要撞南墙的孙太后如今竟也缄默不言了。
“我儿年幼,此时嗣承大统,便要更改祖制,岂不背上不孝之名……殉葬陋习必定要废,但不能是现在,天下大局安稳才是根本。”孙太后沉声说着,望着跪在下首的舒禾,暗含告诫。
舒禾听了,低垂的面容蛾眉蹙起,一团郁气憋在胸口。当年孙太后位分不够,人微言轻,而她才刚刚崭露头角,也无权反抗,可如今明明有一争之力,就算不能借新帝之口,凭她太后的身份,重拟殉葬名单减少人数也未尝不可,她却放任自流。
倒底是森森戒律磨平了年少天真,孙太后说的一点也没错,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懂,只是她不愿再做这伥鬼了。宫内女官们当她是女青天,若她将这差事办了,还有什么颜面再将这宫正当下去。
舒禾忽然就明白过来,孙太后啊,这是不需要她了。什么宏愿?主子这出戏已经唱到末了,幼帝是她亲子,往后就是她与张太皇太后婆媳俩的事情了。
一部典刑录,让她入了张太皇太后的法眼,从那以后舒禾为其办好了不少差事。作为得势的女官,舒禾也没少接触幼帝,太皇太后不喜王振,见幼帝亲近她倒是放心。
今时不同往日,幼帝突然登基,舒禾先前的作为都变得惹眼起来,如果此时她再生事端,进言什么废除殉葬,若是真把陛下说动了,闹到了朝堂上,那舒禾自己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是忌惮,是保护,也是妥协。
舒禾抬眼望了望她这位主子,依旧端庄雍容,依旧睿智而清醒。
“你不是……有个夫君吗?”孙太后淡淡地问起。
舒禾垂眸明悟。
这是在提醒她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才是。
算一算,她进宫也有十八年了,已经超过了她年龄的大半。时局与心气儿所限,她注定不可能做到师娘那样的高度,也许这样收场就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保全了声名,顺从了良心。
而她的夫君也一样,她知道他还是想着北京,想着宫里的,可今时今日,哪还有他的立锥之地?
自打先帝设了内书堂,司礼监又有了批红之权,宦官衙门的地位又发生了转变,怕是日后内官监要被司礼监比下去了。别说袁琦常年待在南京,就是北京上了年纪的中官,都要跟不上这时局的转变。
国主年幼,内官们的心思都躁动起来了,那“王先生”哪怕现在看起来不显不露的,可实在不是好惹的角色。
逃离吧,逃离云波诡谲的大染缸。这个决定便由她擅自做下了,哪怕到时候他听到消息会怨她恨她断了他的念想,她只想他平安。
最终,舒禾叩首道:“回娘娘,奴婢与夫君别鹤孤鸾,实在盼着相聚,不求富贵,只求做一对乡野夫妇……还望娘娘成全。”
所以,她来找他了,抛下世俗纷扰,带着满心欢喜与忐忑。
“你会怪我吗?是我让孙娘娘求陛下下旨给你的……”
不安地磨搓着他胸口的衣襟,舒禾抿唇望进他的眼眸。
袁琦愣了下,转而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问:“那你是真的不想做女官了么?”
舒禾毫不犹豫地点头。
一开始做女官,她是为了求生,后来做女官,是为了追随师娘,想改变些什么,而十年过去,皇宫已经不需要舒禾了,那个位置不再适合她,她就算再呆下去,除了窝囊受气,遍体鳞伤,改变不了任何事。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弃了,内廷之外,另有一片天地。
额头抵住了额头,袁琦淡淡笑起来,轻声道:“也该轮到我兑现承诺了呀,后半辈子只陪着娘子、侍候娘子,我不食言。”
袁琦再次把那个矫情的自己摁死踢出去,他现在才知哪里奢望的是天上,只是天上有星星,他才奢望啊。
到这幅光景了,难道他还天真的想要争权夺势,大显身手不成?主子殁了,新帝他见都没见过一面,还有什么倚仗。他什么都清楚,只不过是看着兄弟显贵而自己落魄,觉得不平衡了,怕舒禾瞧不起自己,怕自己等不到舒禾罢了。
原来只有眼前人,才是心疾的解药,如今她来了,他就什么怨都没有了。
袁琦又有家了,还想那冰冷的红墙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