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争执 孟紫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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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紫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也知道，我针对了不少宦官，没有动袁总管，一则是他树大根深，万岁跟前的人，我自知不敌；二则便是，我整理账目之时，发现他去年收敛了不少，想也知道是你的作用，说到底，他不是个坏心眼儿的，能听进去你的话，还有救。只是不久之前，我听说内官监列了诸多名目，派内使出宫采卖，此事，袁总管怕是脱不了干系，你……”
舒禾脸色难看起来，艰难地点头谢过，跌跌撞撞地快步离开，走到岔路口愣了好一会儿，风一吹，打了个寒战，顿时清醒过来，惊觉额上已冒出了冷汗。她定了定神，看了眼宫正司的方向，转身抬脚走了相反的宫道。
先不回去复命了，她不尽快问清这件事，就心里发慌。
“师娘，您有什么吩咐，小的马上去办。”小徒弟恭恭敬敬道，却纳闷舒禾怎会突然亲自找他，看神色，莫不是师父做了什么事情惹师娘生气了？
舒禾绷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内官监采办的事，你知情？”
小徒弟一听，登时慌乱起来。
舒禾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听完事情的原委，舒禾脸色苍白，握紧了拳头，感受到指甲陷入手心的痛意，才勉强镇定下来。
正月的事，阮巨队带着人已经走了四个月，这些个利欲熏心之徒，怕是沿路上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舒禾无法侥幸地以为这些人能有分寸，内使借势横征暴敛，以万岁爷的秉性，绝对是不可姑息的大罪。覆水难收，她知道得太晚了。
她满心怒火，袁琦啊袁琦，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拿她的话当耳旁风，偏要这么反骨，把脖子伸到无常刀下作死！
此时那小徒弟已然哆哆嗦嗦地跪下，颤抖着开口：“师…师娘，师父他、他也是为了您，您别……”
“为了我？”舒禾忍不住高声反叱，眼中带了几分怒其不争，问他：“那你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他是师父，他不让小的说，小的便不敢……”
“啪——”响亮的一个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小徒弟捂着脸，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颤颤巍巍地抬头。
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沉声道：“我是你师娘，这一巴掌，就当我替你那不争气的师父管教你。”
她转身不再看，留下一句：“你记着，宫里不缺只会听话的人，愚忠愚孝，不忠不孝。”
舒禾不知道这半天是怎么熬过去的，魂不守舍地下了值，走近直房，脚步愈发沉重。
“吱呀——”推开门，屋里自然是空无一人，舒禾关上门，无力地靠在门前呆了好一会儿，许久，打了个寒颤，冷，好冷，回过神来，目光巡睃，才看到早已熄灭的炭盆。
重新燃起炭火，她转身，望见夕阳的余韵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留下斑驳的格状阴影。想起袁琦忙于公务时，坐在案前满脸苦大仇深，见她端来糕点，非要她亲自喂，张着嘴撒娇耍赖，递进嘴里，他又怕掉残渣在文书上，赶紧撂笔，侧过身一手接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兔子似的。不知不觉间，她已是提起嘴角笑了起来。
炭盆中发出了突兀的迸裂声，舒禾猛然间惊醒了。再看眼前，残日西沉，不再留恋这一隅死寂屋舍，暗影湮没了幻象，可这还不够，它追来了，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噬。
她跌坐在地上，口中泛起了铁锈味，原是不知何时咬破了唇，牙齿吱吱打着颤，应是想流泪的，眼睛却干涩得厉害，嗓子也发不出声来。想着，袁琦，别回来了，别出现在我面前。
她害怕，怕那漆黑的影要赶尽杀绝。她好像听见了，阴煞蒙住她的双眼，问道：生离，或是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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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也不知怎的了，袁琦觉得格外的想舒禾。可能是昨夜值宿，在永宁宫外头听了半宿的活春宫，从心头火热，听到昏昏欲睡，愈发地难熬，满脑子都是舒禾香香软软的怀抱，于是刚下值就急着往家跑，想抱着舒禾好好睡一觉。
也不知道舒禾今日过得怎么样，下午问那傻徒弟，他却神色纠结，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舒禾让他早点回，袁琦听了，只觉得娘子这是也想他了，徒弟那点不对劲儿，踹了一脚就没放心上了。
到了家门口，瞅见里头的亮光，便觉得周身暖洋洋的。过两天便是端午，屋前已经置了菖蒲艾草，应是舒禾找来的，袁琦衣上也换了应时的五毒艾虎补子，这样看着，忽然有些感触，有了娘子，果然就有了家呀。
推开门，还未看见人在哪，他就迫不及待地叫一声“娘子！”顿了下，却没听到回应声，他摇了摇头，不会是没等他就睡下了吧？便径直走向内室，掀开床幔，结果还是空的。袁琦这下才褪下了兴奋劲儿，心下疑惑，四下张望，又低声叫：“舒禾……你在哪？”
忽然床尾传来细微的声响，袁琦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探头一看，竟是舒禾抱着双膝缩在地上，床尾和墙的一小块空当里。松了口气，在就好。
“舒禾，地上凉，你躲在这儿做什……”目光稍移，定住，袁琦浑身一震，哑了声。
地上散落了一打纸，舒禾手中还紧紧攥着几张——他才想起来，这是他藏在床下暗格里的田房地契。
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吞咽了下，想再觑舒禾的脸色，却因她缩在暗处，什么也看不清。
他那不大的脑袋瓜子飞速地运转起来，想舒禾发现这些会怎么想？会责难他什么？该怎么解释她能消气。但是等了半晌，舒禾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又急了，蹲下身来，试探着搭上她的胳膊，想拉她起来：“我错了……舒禾，咱起来说成不，我，我跪着？”
这正经结了菜户的宦官，都是把钱财交由夫人打理，舒禾不同，说不必如此，他们两人都是各自打理自己的，给家里的支出，两人再一并商量。这些契书瞒着她没商量，确实是他的错。但是只要解释清楚，这并不是给自己独自享乐的，而是要送给她的，想来，舒禾会原谅他的吧？
在他讨好的目光下，舒禾终于侧首，清凌凌的眸子望向他，蹙眉开口：“那就跪着。”明明是狠心的话，却说得很轻，很柔。袁琦不由颤抖了下，立刻应声矮下膝盖，向来只跪皇帝主子的那身赐服的衣摆，安静顺从地贴伏在地。
他跪着，舒禾却没有起身，而是缓缓挪动有些麻木的身子，变换姿势，也跪坐下来。
袁琦惊诧地张嘴：“你这是做什么？”
她满是怜爱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这动作让袁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渐渐生出非常不妙的预感。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藏的，只是想给你个惊喜，宅子……还没建好，是想送给你的，以后等你出宫了，就可以搬进去，做我们的新家，我……”袁琦受不了这异样的沉默，忍不住解释起来。
舒禾的手还搭在他脸侧，感受着他说话时面上肌肉不断起伏，感受着他的紧张惊恐，在他说不出话，停下来的时候，缓缓凑近，像往常亲昵时那样，揽住他的脖颈，唇贴近耳侧。
袁琦不知道舒禾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她不对劲，很不对劲，她这样子，有点可怕。没多久，他就听到，耳畔传来她的叹息：“就为了这些个身外之物，你便要搭上性命？”
在他回来以前，舒禾便想到，袁琦绝对有不能见人的东西藏在家里，毕竟养心殿的直房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要藏也只有这儿。于是，几乎没费多少心思，就找出了暗格，她瘫坐在那里许久，把这些契书一张张的仔细看过，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凉，那白纸黑字，越看越红，血一样红，是百姓的血，最后变成袁琦的血。
糊涂啊，糊涂！就真这么爱钱？看来也许，她在他心中也没有多重，填补不了他欲望啃食的窟窿，她太高看自己了。
袁琦听了，下意识提高声调，飞快地否认：“怎么会？我没有。”
“没有？”舒禾语气平稳地慢慢道，“洪武时，太祖便以劳民故，拒绝郡县供奉，先帝也曾斥责买办之事有违国政大体，更别提今上，更是对内官采办滋扰百姓之事深恶痛绝。你自诩通达圣意，为何偏要反其道而行？”
舒禾按住他的肩膀，正视他的眼睛：“你有几条命，真不知道怕吗！”
这一瞬，袁琦好像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顿时如堕深渊，身子一软，歪在墙边，呼吸一窒，差点没晕过去。
对啊，他这是昏了头吗？以陛下的性格，一旦被发现，死罪难逃！怎么会这样？不，为什么会答应阮巨队？当时怎么就不怕呢？不该啊，不应该是这样的……当时，他想的是什么来着……对了！
舒禾看着，忍了忍，没有去扶，却见他突然抬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底通红，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口中念道：“不，不会的，只要没人发现，对，舒禾，只要你不说，我就不会有事的，陛下不可能知道的……你，你会帮我守着这个秘密对不对？你可是我的娘子。”
听见这话，舒禾的面色彻底冷淡下来，硬生生把手抽回。
“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子，便听我的话，不敢保你无恙，至少，尽了人事，或许有一线生机。”
袁琦一瞬不移地牢牢盯着她。
“第一，立刻叫停采办，扣押阮巨队等人。第二，亲自向皇帝请罪。”
“不行！绝对不行！”袁琦瞪大双目，恐惧地不住地摇头。陛下最恨背主的奴婢，陛下信任他，让他当总管，可他却犯下如此大错，陛下怎会听他解释，对他留情，上次只是多嘴几句，陛下便要把他赶出宫去了，这么大的过错，他焉有活路？
都这个时候了，他整个人已经被恐惧侵蚀，哪里还惦记什么钱财，只想着让这件事永远烂在暗地里，永远不要被人知晓，一股戾气窜起，他说：
“不能说，说了我绝对活不成了。只要陛下不知道，只要不牵连到我……对，我派人杀了阮巨队，就死无对证了！”
舒禾终于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厉声叱道：“愚蠢！杀了他？那你要不要也杀了我！纸包不住火，还不明白吗？你上了他们的贼船！凭你也能制住那帮祸害？”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争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