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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三合一 一剑一吻 ...


  •   皇后的日记:八杀

      男,十八岁,蜀地人,武艺超群。

      杀手榜上的高手追杀他,暗剑卫对他的底细交代得不明不白,还有晋王对他莫名地看重。

      明明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明明有如此多的可疑之处。

      可在今日之前我竟一直未把一一和那位流落在民间皇子联系起来。

      我不得不为自己的迟钝感到失望。

      可与失望相比,我心中更多的却是欣喜。

      我知道自己在欣喜什么。

      那是属于少女的可耻心事。

      暗剑卫的队长告诉我,爹让我去崔府的书房见他。

      他口中的崔府自然指的不是我所住的小崔府。

      而是大将军府——崔府。

      从清北派下山后,我只回过三次崔府。

      崔府很大,亭台楼阁,雕栏玉砌,九曲长廊,处处是景,处处别致。

      崔府里的人也很多。

      府里有在我面前一直堆着笑的姨娘们,有毫不加掩饰地用艳羡的目光看我的弟弟们,有貌美贴心的婢女,还有勤劳尽职的家丁。

      可我不喜欢这座府邸。

      因为在这里,我永远像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爹的书房在崔府的西南角落,是崔府中最老旧最不起眼的一间房,数年前皇帝陛下圣驾亲临,参观了爹的书房后,直接笑言,你这书房怕是连普通仆役的居所也不如。

      这些年来常有人问爹,为何不换个地方。爹便笑说此地最安静不过,甚合他意,呆在安静之所,才思都要敏捷几分。

      书房前种着一棵梨树,梨花已谢,亭亭如盖,夏可遮阳,亦可避雨。

      我听闻这棵树是他亲手所种,但我却不知是他何时所种,自我有记忆以来,这棵树便立在了此处。

      我进屋时,爹身着朴素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气质儒雅,若不是他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很难让人想到眼前这人竟是威名远震四夷的崔大将军。

      他此刻正坐在桌前,左手拿着一本棋谱,右手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爹喜欢下棋,但他不喜欢下围棋,而喜欢下象棋。

      他不喜欢下东方的象棋,而是喜欢下西方的。

      爹此时下的便是西夷的象棋,桌上黑白相间的棋格上摆放着黑白棋子。

      因爹的缘故,我对这西夷象棋也略通一二,便忍不住好奇地看了眼棋盘上的局势。

      只见棋盘之上的白方比黑方多丢了一后、一马、二兵,败势已现。

      爹专注着棋盘之事,一眼未看我,淡淡道:“你来了?”

      “不知爹忽然唤女儿来所为何事?”

      爹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让你做个选择。”

      “请爹明示。”

      爹拿起一颗白象,有节奏地轻敲着棋盘,似在思考该如何移子。

      “一个是世人心中的如意郎君,只可惜他不爱你,爱上了别人。至于另一个,世人不爱他,但你却对他情有独钟,但可惜他的爱犬因你的杀意而死,若他知道了真相,兴许会记恨你一辈子。你说,这两人你到底嫁给谁更好呢?”

      我没有惊讶于他是如何得知这些事,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笃定道:“我不会让他知道真相。”

      “可纸永远包不住火。“

      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白象向右斜方移了四步,又道:“尤其是有人想要他知道真相的时候。”

      “谁?”

      “我。”

      我大惊。

      爹继续笑道:“当年我一眼相中林衡,便是觉得他眼角的那颗痣长得有趣。”

      我藏在袖中的手已开始微微颤抖,额间也渗出了冷汗。

      我中计了。

      方才我还有些奇怪,若爹想要见我,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可让老赵来给我传话,可他却亲自让暗剑卫队长过来。

      暗剑卫队长林衡的那颗泪痣极易引人注意,再加之暗剑卫执行任务时的队服是露了眼睛的。

      爹此举是在赌一一会通过林衡的那颗泪痣认出他。

      一旦一一认出了林衡是伤他涧碧的那伙人之一,就算他尚不敢下断论,但也会心生疑窦,进而继续寻找真相,直至找出我这个暗剑卫名义上的主人。

      可我仍心存一丝期盼,道:“若他没认出来呢?”

      爹专心致志地看着棋盘,道:“就算在残局之中,想要将军,只动一步棋也是不够的。”

      言罢,他用黑后吃了个白兵。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棋盘上那个毫无还击之力的小兵,而眼前那位执子之人便是西夷象棋中最为强大的王后。

      方才的一丝期盼竟让我一时忘了他到底是谁。

      他是我爹。

      但他也是崔懿,是大将军,是攻无不克的战神。

      他的赫赫战功常常会让世人忘记,在他尚未上战场杀敌前,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他是一位军师。

      一位坐于帷幄之中,却能定胜负于千里之外的军师。

      很少有人能躲过他的算计,无论是低贱如泥的帐中小兵,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爹心满意足地看着那被拿下棋盘的小兵,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成竹之势,道:“一步不够,所以我动了两步。”

      “那第二步又是什么棋?”

      棋盘上的黑后又吃了一兵。

      “一个闲人,几句闲话。”

      我猜出了爹请的是何人,问道:“那闲人为何要帮你?”

      爹笑道:“做爹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人上人呢?”

      就算是晋王那般荒唐不羁的人,为了儿子的前程都能正经一番,可眼前这人……

      我感到有些难过,难过地苦笑了起来,道:“那你可听过另一句话,做爹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幸福呢?”

      爹似是回忆了片刻往事,才道:“当年我向你娘下聘书时,你的外祖父曾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想到了那因生我而逝,素未蒙面过的娘,更觉难过,便忘了礼数尊卑,失了理智,质问出声。

      “既然知道,那你为何要千方百计地让他知道?你明明猜到我对他动了情。”

      “我从小就教过你,世上不会有十全十美之事,你得到了什么,你便会失去些什么。”

      我笑问道:“就好比你得到了我,但你却失去了我娘。你得到的未必是你想得到的,但你失去的却是你不愿失去的,是吗?”

      言到最后,我脸上的笑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沉痛。

      我再无法自制,失态地高声道:“不要看棋,看我。”

      他终于抬起了头,从我进屋开始,这是他第一眼看我。

      他的双眼很平静,眼中没有丝毫因我的无礼而生出的愠怒之情。

      确切而言,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感,没有该有的愠怒,自然也不会有该有的怜惜和内疚。

      他的眼中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但不幸的是,我的脸上最像他的便只有这一双眼睛。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看懂了眼前的这个人。

      紧接着我问了一个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若新帝登基,爹当如何?”

      “为人臣者,自当尽心辅佐。”

      “是尽心辅佐还是取而代之?”

      诛心之语一出,爹仍毫无反应,他不答不言,不驳不辩,就那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好戏。

      我继续道:“你本以为我不会对未来的新帝动情,但我动了。如此一来,你便怕我入宫后和他成了恩爱夫妻,从崔家人彻底变成楚家人。到了那时,多年来精心培养的棋子非但不会帮你,还反将你一军,一向算无遗策的崔大将军是绝不想看到这样的景象的。”

      一语道罢,我心中却没底,我不知自己是否真正点破了他的谋算,揭穿了他的野心。

      因为他仍面无表情,波澜不惊,无慌张亦无愤怒。

      似乎于他而言,是也好,不是也罢,反也好,不反也罢,都不是一件什么大事。

      片刻后,爹平静地笑道:“当初宁愿杀了他也不愿嫁他的是你,如今非他不嫁的又是你,当真是有趣。”

      爹顿了片刻,又道:“但你要记住,你要选的可不仅仅是你的夫君,还是天下的主人,你便不为天下人想想?”

      我沉默了片刻后道:“若为天下人着想,我也选他。”

      “为何?”

      “世子殿下无论才德品性都可谓是上等,放在过往的历朝历代至少都是位守成之君,但很不幸,他遇到了爹你,他绝非你的对手。加之,女儿认为从这几年世子初涉朝堂的政绩来看,比之君位,臣位更适合他,最会识人的杜白大人也曾夸过世子殿下‘若不身在帝王家,你必为王佐之才’。”

      爹笑道:“看来在清北派修行的日子你也没放下对朝堂之事的涉猎。”

      “爹吩咐的事,我岂敢不为?”

      “你说世子是守成之君,那他便是一代英主了吗?”

      我摇头道:“他是一张白纸,这张白纸到底会成为一幅传世名画还是一张涂鸦废物,现今无人能说得清。兴许他就是一个庸才,继位之后,这世上也不过多了一位极易让人摆布操控的昏君,这自然是爹最想看到的情景。”

      爹笑而不答,将棋盘上的白王移了一步,孤立无援的白王便到了棋盘的角落之处。

      我道:“但兴许他不是庸才,而是一位天才,一旦继位。”

      爹接道:“就像猛虎挣脱了樊笼,那时的他便会成为比世子更难以让人掌控的人物。”

      我淡淡道:“你终于承认了自己的野心。”

      爹微微一笑,反问道:“方才我否认过吗?”

      “那你敢赌吗?”

      你敢不杀他吗?你敢让他继位吗?你敢让我嫁给他吗?

      我认真地看着爹,极力探寻他眼中藏着的答案,而爹也在同样认真地看着我。

      这场对视我绝不能先退半步。

      最终爹先垂下了眼,继续摆弄起他的棋局。

      他淡淡道:“我不喜欢赌。”

      我紧逼道:“你非赌不可,我知道无论是小崔府中的人,还是暗剑卫的人,我都信不得。所以昨夜我见盛安公主时,便交给了公主一封信,请求她将信转交给外祖父。那封信中我告诉了外祖父许多事,告诉了他有皇子流落在民间,告诉了他那皇子现今在何处,最重要的是我还让他知道你已对皇子起了杀意。你猜外祖父核实信上所言后,是否会立刻禀明陛下。陛下若知晓后,派人去寻血脉,寻到的却是尸体,到了那时,你说这罪名会落到谁的头上?”

      爹没有看我,笑着看棋道:“你在威胁我?”

      我强装镇定道:“我只是想请爹赌上一把。”

      语毕之后,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全然打湿。

      爹未赌,但我却先上了赌桌,我在赌这番情急之下编造出的谎话能否骗过他。

      哪怕在他面前,我多半是十赌九输,但我却还是想赌上这一把。

      爹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再度抬起了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一眼之后,他眼中的玩味之情越发甚了,最终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道:“我差点便被你骗到了。”

      差点。

      差一点。

      一点之差,往往便会劈开一道天堑鸿沟。

      我忽然知道我错了。

      在那番谎话中,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爹将错误毫不留情地点了出来。

      “只因你忘了一件事,大公主和你交好是因为谁。”

      楚宓作为最尊贵的嫡长公主,从小便是一个极自傲的女人,所以她的朋友很少,在她眼中很少有人有资格成为她的朋友。

      因为论家世,没有女子能胜过她;论才智,她也不会输给任何女子。

      楚宓同我交好,从不是因我同她一样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女,也不是因为日后的我会成为中宫之主。

      她同我交好,从始至终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只是我从未曾想过楚宓和爹竟已相互勾结到如此地步,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竟有甘愿成为别人耳目的一日。

      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明白眼前的这人到底有多可怕。

      难怪这些年来朝堂上无人敢与他为敌,就连皇帝陛下也极少与他意见相左。

      没有人会愿意成为崔懿的敌人。

      除了两个人。

      外祖父以及外祖父最为得意的门生杜白。

      爹见我沉默不语,神色略显慌乱,便叹了口气道:“动情后的你果真忘了我对你的一切教诲。”

      我回过神来,稳住心神道:“爹的教诲,女儿从不敢忘,今日所为也不过是在践行爹的教诲罢了。”

      “哦?”

      “我记得爹从小便教我,天下万事万物都不及自己一人重要。”

      “不错。”

      “若爹继大统,那女儿也不过是位公主,自古以来还从未听过有掌权的公主。可爹若安守臣位,那女儿终有成为太后的那一日,若女儿未记错,史书上掌权的太后倒还是有几位的。”

      言到最后,我眉眼带笑,态度决绝,语气冰冷。

      “所以为了我,请你安守本分,尽忠辅政。”

      爹听后沉默了片刻,就连刚拿起的棋子都被他放了下来。

      下一瞬,他忽然满意地大笑了起来,笑到棋子抖动,笑到手微微发颤。

      “这才是我崔懿的女儿该有的模样。崔灵,今日你没有让我失望,作为回报,我便也不会让你失望。”

      我听后有些不敢置信,难得欣喜道:“谢爹成全。”

      爹复又看向了棋盘,问道:“你可知这西夷象棋最有趣的地方在何处?”

      我想了片刻,道:“在于棋子之间无尊卑高低之分,兵可吃王,马可吞后。”

      爹摇了摇头,从棋盘外的棋子堆里找出了一颗白后,把白后放在棋盘上孤独的白王旁,笑道:“最有趣在于西夷象棋中最强的棋不是王,而是后。王一动只可移一步,大多时候只能困于这四方一隅。但后一动却无步数所限,棋盘之上可任意驰骋。所以在棋局中,大多数时候不是王护后,而是后护王。”

      我会意道:“谨遵爹的教诲。”

      “去见你的如意郎君吧,说不准明日他便要入宫了,短期内你想再见,就难了。”

      我听后皱了皱眉,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待我出书房后,爹的声音又从里面传了出来。

      “记住,崔家的人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我抬头望向了院外的梨树,坚定道:“我不会。”

      回府后,老赵便立刻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不待他说,我便猜到了缘由,道:“有人闹事?”

      老赵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一一那小子不听劝阻闯了无名院,听动静好像是和无名院中的人打了起来。只是没有小姐的命令,我们旁人也不敢擅自进去。”

      我平静道:“我知道了。”

      “小姐那如今……”

      “此事你不必插手,叫府上的人也不得多嘴。”

      老赵应了一声后,我便挥手让他退下。

      接着我没去无名院,而是回了房,拿了一剑。

      待我到无名院时,院中已是一片狼藉,花落枝折,草断树歪,院内的石桌被裂成了两半,桌旁的石凳也已滚落到了四周。

      地上有许多人,都是暗剑卫的人,他们或倒地或瘫坐,身上布着伤,脸上挂着彩,嘴角流着血。

      可却无一人断气。

      因为唯一站着的那人手中拿的不是剑,而是一根树枝。

      树枝易断易折,无锋无刃,很难杀人。

      亦或者眼前这个人根本不会杀人,哪怕他有个杀手师父。

      我让暗剑卫的人起身出去,暗剑卫的人听了我的命令后,便艰难地站了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无名院。

      片刻后,无名院中只剩下我和他。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我,淡淡道:“你总算来了。”

      一一很喜欢笑,就算他不笑,在大多数时候也是快乐的。

      可今日他却没笑,也很不快乐。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不论是那天在大雨中跪了整整一日的他,还是今日下午在我肩上哭得梨花带雨的他,都和如今的他有天壤之别。

      他神情冷淡,眼神空洞,似乎天地间再无事无人无物能动摇他的心神。

      这让我想到了他的师父,我那被逐出门的师姐——白衣修罗凤破。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夜,哈城的大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街道上,屋顶上,大树上,目之所及,无一处不是覆盖着皑皑白雪。

      那夜三大门派共派出了九位高手,欲将凤破围杀在哈城之中。

      清北派虽未参与其中,可当师父得知此事后,还是让我过来看一看。

      我知道他想让我看什么。

      他想让我看那位一身白衣、面容可怖得像恶鬼一般的女子最后的结局。

      我买了一壶热酒,寻了一个屋顶,静静地坐了下来。

      我打算一边喝着暖洋洋的酒,一边看一场兴许会很好看的戏。

      戏演完后,我的酒却没有喝完。

      因为这场戏根本就不好看。

      没有精彩的打斗,没有势均力敌的较量。

      有的只是境界之间毫无道理地碾压,那是一场近乎疯狂却又无比随意的屠杀。

      我根本看不清凤破是什么时候拔的剑,也看不清她的身法,更看不清她的剑术。

      我只能听见她在数数,当她数到“九”后,江湖上从此便少了九位高手,哈城的街道上则多了九具咎由自取的尸体。

      最后,凤破看向了屋顶的我,对我咧嘴一笑道:“小姑娘,能喝口你的酒吗?”

      我将酒壶扔给了她,便走了,不愿或者说是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

      想到此,我又看向了眼前的这个人。

      一一不是白衣修罗,但他更不是一只可捧在手心随意逗弄的小白兔。

      他会生气,会咬人,更会拔剑。

      一一将树枝举了起来,指向了我,问道:“崔灵,战否?”

      我道:“你无剑,必败。”

      他无畏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树枝,道:“我想试试。”

      他说得极认真,神情极坚定。

      我想试试。

      这本是一句有些委婉,还带着些许请求意味的话。

      可今日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却给了我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和方才在书房中爹所带给我的是截然不同的。

      爹的压迫感像网,网一张罗,便从四面八方向你袭来,让你挣扎不脱,躲闪不掉。

      他的压迫感却像剑,直刺面门,见血方休。

      我不喜欢被任何人压迫,无论是爹,还是他。

      这样的压迫只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不舒服时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拔剑。

      今日亦不例外。

      一剑出鞘后,我发觉有时千言万语都不如一个字动听,也不如那一个字有力。

      我说出了那个字。

      “战。”

      皇帝的日记:八杀

      自那日竹林之后,我原以为已渐渐地了解了崔灵,知道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是个很好的姑娘。

      可直到今日,直到我在无名院中亲眼看到了残酷的答案,我才惊觉自己太傻了。

      是真的太傻了。

      我和崔灵之间本就有一道绝不可逾越的鸿沟,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资格去了解她,去读懂她,而我也根本读不懂她。

      她的身世,她的地位,她当下所拥有的一切和她将来要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终其一生无法企及的。

      她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神女,而我只是低到尘埃中的蝼蚁。

      所以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玩弄我、欺瞒我,可以毫无道理地杀我,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救我。

      可在一件事上,我们是平等的。

      在武道之上,我还能寻回自己的尊严。

      就算是如蝼蚁般低贱的凡人兴许也有一日,能背上把破剑,杀入九重天,诛尽凌霄宝殿中的诸神众仙。

      此刻,崔灵手中的是一剑,我手中的是一根树枝。

      正如她所说,我必败。

      但我还是想试试。

      因为只有当一剑与树枝相交相挡相碰时,我和她之间才真正算得上无上下,无尊卑,无贵贱。

      剑道相争,只论实力。

      此战虽不公平,但却是平等的。

      而我喜欢被人平等以待。

      此战崔灵也未因我用的是树枝,便有所懈怠。她的剑依然很稳,她的内力依然运得很足。

      那日烦客败在了她最后一招风雨山河之下,而今日我也同样败在了这一招之下。

      若我用的是把剑,也许还能抵挡,但很可惜我用的是一根树枝。

      一剑至。

      如狂风,如暴雨,如崩于前的霄山,如倒灌于地的潜海。

      风雨至,山河压。

      脆弱的树枝再无法抵挡,被无情地折成了两段。

      余下的剑气则全数灌入了我的体内,我只觉胸口一痛,喉头一腥,咳出了一口血。

      我把折断的树枝扔到了地上,道:“我输了。”

      崔灵见我咳血,眼中竟一闪而过了一丝心疼,但很快她又平静道:“你没有输给我,而是输给了剑。”

      我知道对天边的神女而言,低贱的蝼蚁是不需要得到任何解释的,就像天要大旱,它便大旱,不会理会农耕为生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更不会向被旱灾所害的百姓们解释它为何要大旱。

      但我却还是想问问。

      “小姐不打算对过往做的事做一番解释吗?”

      我本想直呼她的名字“崔灵”,可话一出口,竟又成了“小姐”。

      原来我已经习惯了。

      崔灵绝美的脸上难得有一些伤感,她道:“没有什么可解释,暗剑卫是我亲自派出的,那时的你也是我发自内心想要杀的人。”

      “原来如……”

      我话未说完,又咳出了一口血。

      我轻轻地拭去了嘴角的血,道:“今日下午我对小姐说过,我不会杀那幕后主使,但我会记恨她。可我也不会忘记那日在竹林中,小姐曾救过我一命,恩仇相抵,所以我不会记恨小姐。”

      她微怔道:“你……不恨我?”

      “只是我也不会再留在小姐身边了。”

      我从怀中拿出了下午赵管家给我的钱袋,扔给了崔灵,崔灵没接,任由钱袋掉落在了地上。

      我道:“这几日在崔府上的工钱我便不要了,埋葬涧碧的银子我会想办法尽快还给小姐。”

      我看了眼崔灵的衣衫,道:“我答应小姐要赔的衣服,也会赔给小姐,但请小姐给我一些时间。”

      崔灵问道:“那还清之后呢?”

      我淡淡道:“既然两不相欠,那自此后便江湖不见。”

      “江湖不见?你我二人不可能江湖不见,只会江湖再见。”

      我皱眉道:“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灵忽然问道:“你可曾想过为何会有杀手接二连三地来杀你?”

      “因为那些仇家杀不了我师父,便只能杀我这个徒弟。”

      崔灵又问道:“那你是否想过晋王为何会大费周章地玩弄你?”

      关于这个问题,我一时也有些给不出答案。

      方才在酒馆中,我便问了晋王一个类似的问题,我问他,我不过是一介草民,何须劳他的尊驾来告诉我这些。

      他笑着说,这自然是有原因的。

      我问,什么原因。

      他说,想知道?想知道你就好好活着,活到你有资格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如今面对崔灵的问题,我只能道:“晋王是个怪人。”

      我大着胆子又道:“就像小姐一样。”

      崔灵听后皱了皱眉头,有些许不满,但她却没有说什么。

      我见崔灵不答,又有些不耐道:“小姐问这些问题,意义何在?”

      崔灵道:“我问这些问题只是想告诉你,杀手杀你不是因为你的师父,而是因为你的身世。晋王玩弄你,也是因为你的身世。”

      “我没什么了不起的身世。”

      崔灵道:“你身上是否有一块纹龙玉佩?那块玉佩是不是你爹给的?”

      我惊讶道:“你为何知道?”

      “你且答我。”

      “我爹是给了我娘一块玉佩,而娘临死前把玉佩交给了我,但来京城后为救涧碧,我便把它当了,所以我现在身上没有玉佩。”

      崔灵听后有些无言,片刻后又道:“你可知那玉佩出自何处?”

      我想到了那日当铺老板的话,便道:“出自何处不知道,但那玉佩应是仿的宫中之物。“

      崔灵皱眉道:“谁告诉你是仿的?”

      我没有说是当铺老板说的。

      崔灵又问道:“那这些年来,你可曾知晓你生父是谁?”

      我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崔灵,在我的料想中,我的生父应该还在某间大牢里吃牢饭。

      我只得摇了摇头,道:“娘不愿说,我也不愿多问多想。”

      “好,那我便告诉你,你的生父便是当今圣上,若论血脉,比之世子,你才是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我惊讶得半张开了嘴,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想要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响后,我才反应过来,道:“小姐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无奈一笑,道:“你我二人就此别过,小姐你多保重,还钱时,我再来找你。”

      言罢,我正欲转身,崔灵那看似娇弱无骨的手突然强有力地拉住了我,将我一拽,拽到了她的身前。

      她的脸瞬时便到了咫尺之间,我能清楚地看见她双眼中含着的满满情意。

      我觉得自己怕是产生了幻觉。

      “不论你接不接受,这便是现实。”

      我不大能接受这个现实。

      可崔灵的语气十分霸道,霸道到让人很难不接受。

      紧接着她的语气竟又变得温柔了几分。

      “所以不论你愿不愿意,你的余生注定会与我纠缠。”

      我苦笑道:“何比如……”

      我话未说完,下一瞬,我的嘴巴便被两瓣柔软给堵上了。

      她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她的俏鼻碰到了我的鼻子,她的朱唇落在了我的嘴上。

      崔灵吻住了我。

      她温柔而霸道的吻让我的脸在刹那间便如同火烧一般红了起来。

      很快,我回过了神,想推开她。

      可还未待我推开她,她的唇便已离开了我,随即她的人也退开了两步。

      我呆呆地看着她,呆呆地用手轻触着她方才吻过的地方,只觉方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崔灵静静地站着,发丝有些散乱,双颊也有些微红。

      在过往,我很少能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她的脸,就算看了,也不会脸红,只会腹诽道,还不如师父好看。

      但今日,我第一次发觉崔灵生的真的很美,美到让人难以移开眼。

      我没有说话,崔灵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

      她忽然对我微微一笑,仿若梨花开满了一树。

      随后,崔灵轻启朱唇,说了一句在世人听来都会觉得极为动听的话。

      “你好,我的未婚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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