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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皇后的日记:三十杀中 解开心结 ...


  •   无花谷同在江州,且离清北派极近,骑一匹快马,不过小半日便能到。

      我从郭师兄处要来了他的爱马,一路疾驰,入夜之时,至无花谷。

      无花谷大门处没牌匾,只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七年前才刻上去的。

      “楚姓者入谷,杀无赦。”

      门前没有一位看守的弟子,因为无花谷无需人看守。

      这并非是因无花谷中无甚可盗取之物,所以不必担忧歹人来袭。

      相反,谷中的奇药灵珍入目皆是,江湖上的觊觎之人更是多不胜数。

      但无人敢闯谷,敢闯谷的人几乎就未有活着出来过的。这并非是因他们激怒了谷主,死在了谷主姬无疾的手上。许多时候他们连姬无疾的面都未曾见着,就不甘心地闭上了双目。

      天下毒阵极多,分布在各地各处,但世间最大、最毒的阵则在江州无花谷。

      因为无花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毒阵,阵中处处是毒,步步为险。

      只有知晓破阵之法的人才可安然无恙地在谷中前行,直至无花谷最深处,姬无疾的居处。

      一炷香后,我到了姬无疾所住的小屋。

      无花谷的阵法没有拦住我,不是因这阵法于我而言太过简单,而是因七年前,我曾在无花谷待过一个月,跟着姬无疾学了一个月的医。

      我虽未拜姬无疾为师,但他却已算是我的半个师父。

      所以我才敢闯无花谷,所以我才有把握能说服他出谷救人。

      高手的居处向来简陋,师父的是如此,姬无疾的是如此,花非花的除外。

      昏暗的灯光下,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两鬓斑白,长须发灰,面容清癯,瞧着就像一位寻常不过的医者,他正当做着寻常医者最常做的一件事——捣药。

      但我知他捣的不是救人之药,而是害人之毒。

      因为他不是寻常医者,而是性情乖张孤僻,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无花谷谷主姬无疾。

      姬无疾听见了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首看我,目中无一丝讶异,和蔼笑道:“原来是崔家丫头。”

      我垂首,行晚辈礼,问候道:“姬前辈。听前辈的语气,似是知道晚辈要来。”

      姬无疾笑道:“我又非神,岂能算到你要来?只不过是闻到了你身上的香,知是年轻女子身上独有的香味。”

      “能平安无事入谷的年轻女子,除了你以外,就只剩小萌了。可千百年来,这当女儿的,向来是有了夫君,便忘了爹。当年我千方百计地阻她婚事,便早就不指望她能回来看我了。”

      姬无疾说的虽是姬小萌,但又何尝说的不是为人女的我?

      我瞧着姬无疾斑白的两鬓,心下有些发酸,一时竟忘了我来此处,所欲何为。

      姬无疾又开口道:“记得当年我就曾说过,多年后,你兴许还会来此地。”

      我自嘲道:“当年我不信,如今我却不得不信。”

      姬无疾道:“你非拐弯抹角之人,我也不喜人绕弯子,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我想请前辈救一个人。”

      姬无疾笑道:“你如今贵为皇后,能让你纡尊至此的,除了你的夫君和儿子外,不做他想。”

      我敬佩道:“前辈英明,我想请前辈救我的夫君。”

      姬无疾挑眉道:“你想让我救楚姓之人?”

      我平静道:“我知晓前辈对楚姓之人深恶痛绝。”

      姬无疾敛去了笑,平静道:“没有哪个当爹的真会对自己的女婿深恶痛绝。”

      我微笑道:“若前辈真对世子深恶痛绝,当年秦山论剑也不会故意认输。”

      姬无疾笑道:“那也是被我那不孝女给逼的。”

      姬无疾提到姬小萌时,总是笑得很真。

      而当一个人在真笑时,总是更容易同意旁人的请求。

      片刻后,姬无疾道:“要我出谷救皇帝,也不是不可。”

      我虽知他定不会这般轻易答应,决计还有旁的条件,但却已止不住喜道:“多谢姬前辈。”

      姬无疾皱眉道:“若是七年前的崔丫头,那她定不会谢得这般早,她会先问我,我有何条件。”

      他顿了片刻,似是想到了许多事,很是遗憾伤心道:“看来一个女人真的会为一个男人改变许多。”

      这七年来,姬小萌确实在楚桓的影响下改变了不少,至少她绝不会再以下毒害人为乐。

      我默然半晌,道:“如果改变是好的,那何乐而不为?”

      姬无疾轻叹一口气,不愿再谈此事,言归正传道:“要我救皇帝,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道:“前辈请讲,不论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

      姬无疾有些恼道:“七年前的你也不会把话说得这般绝对。”

      足够理智和谨慎的人从不会把话说得绝对,绝对的话语往往源于莽撞与不安。

      他继续道:“如你所知,无花谷中虽有不少弟子,但却无一人能入得了我的眼,无一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倾囊相授,更无一人有能力能继承这无花谷。若小萌不被楚桓那小子给骗走,我的一身本事和这无花谷本应是留给她的,但可惜她偏要为个男人,舍掉这一切。”

      我默默地听着,手中冷汗渐冒,只因我已慢慢猜到姬无疾开出的条件。

      “你为人聪慧,无论何事一点便通,短短一月,学得的医术,便抵得过寻常人数年所得,光这一点便胜过我那不孝女数倍。再来你性情孤高冷傲,不爱言辞,合我脾性,七年前我便想收你为徒,把无花谷交给你,但你一心只想回去当皇后。那时我想,若你真能嫁给楚桓,当上皇后,以小萌的脾性,定会主动离开楚桓,回无花谷,所以那时我也未强留你。可叹世事难料,她未回谷,好不容易选中的徒弟也被我放跑了。”

      我道:“前辈应知我性子,若我不愿意,就算是前辈也留我不得。”

      姬无疾笑道:“七年前我是强留你不得,但七年后你却要心甘情愿地留在这谷里,当我的徒弟,如果你真想救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就是你的条件?”

      “这就是我的条件。”

      姬无疾双目中已不再有和蔼之情,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阴邪的笑。

      “如果你真想救他,那就舍弃掉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来这深山老林,和毒草蛇蝎为伍,同我这糟老头作伴。”

      我早猜到是这个结果,平静道:“我可以答应你,但皇帝醒来后却未必能答应。姬前辈你是很了不起,你的无花谷也很了不起,但再了不起的人也不该和朝廷作对。”

      我平静地道明了原因。

      “因为赤手空拳终究难敌千军万马。”

      姬无疾依旧在笑,在昏暗的烛光下,瞧着更为可怖阴邪。

      “我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可我更知晓崔灵向来是个守约之人。既然你答应了我,那这天下间便绝无人能让你毁掉这个约定,就算是皇帝亦或是你爹也不行,除非毁约的人是我。”

      我苦笑道:“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守约之人,这是我做人的原则。如果一个人连为人的原则都弃了,那他便不配为人。”

      姬无疾听后拊掌大笑道:“说得好!我真是越发想收你这个徒弟了。”

      事已至此,我只能问另一个问题。

      “前辈要我在无花谷待多久?”

      “你不必待太久,二十年足以。”

      姬无疾语调极为轻松,好似二十年不过转瞬之事。

      可世人皆知,二十年很长,有时一个朝代都未必能有二十年之久。

      二十年后,景真、景善怕是早已为人父,至于一一,我不愿再想下去。

      姬无疾见我久不言,逼问道:“用你的二十年换他一命,你当真愿意?”

      我微笑道:“除此之外,我还有旁的选择吗?”

      语落,姬无疾脸色突变,怒上眉梢,重重地拂落了满桌的药瓶瓷碗,恨铁不成钢道:“又是一个为了男人舍掉一切的蠢女人。”

      我看着满地狼藉,叹道:“是呀,女人在情爱前,总是要蠢一些。”

      姬无疾再无言,半盏茶后,他冷声道:“他在何处?”

      “清北派。”

      姬无疾到达清北派时,已是第二日傍晚。在路上我请求他准许我陪着一一,直至他痊愈后,再回无花谷。

      姬无疾未说话,只冷漠地点了点头。

      近两日未见,一一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姬无疾上前把完脉后,冷声道:“能救。”

      这二字已足以让我心安。

      姬无疾接着要如何医,如何救,都不再是我需关心的事。

      出门前,我只关心另一件事。

      “他何时能醒来?”

      姬无疾起身,走到房门处,看着已到门外的我,意味深长道:“该醒来的时候自然会醒。”

      言罢,他关上了门。

      这之后,我去见了景善。景善一见我便问,父皇去了哪里。

      我不愿解释太多,便告诉他,父皇要去一个地方办事,数日后才会回来。

      景善听后信了,高兴地跑去找郭师兄,求着郭师兄传他拳脚功夫。

      随后我唤来了同我一道南行的暗剑卫,写了一封信,让他们送回了京城。

      同时,我也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早在月余前,京城中便有皇帝病危的传闻,传得言之凿凿,使得不少人信以为真。与此同时,京城外也不大安宁,据闻已有军队集结。

      城内城外,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一一还昏迷在床,京城中的楚桓如今怕也是举步维艰。

      对某些人而言,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亦或者说,这个机会本就是他谋算得来的。

      “你说他当真会这么做吗?”

      几日后,我如常坐在床边,平静地问双目紧闭的一一。

      一一的脸色已好看了不少,但他仍无法回答我。

      我唯有自言自语继续道:“如果他当真那么做了,我也会站在你身边。七年前,我和他下了一盘棋,我棋艺不如你,所以我输了。认输后,我便告诉他,我会站在你身边。坦白讲,这七年来,我也不是没有动摇过,有时我是真想杀了你,站到他的身边去。因为我始终认为崔灵不该被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丢掉她十数年来一直信奉的东西。”

      “崔灵可不是一个寻常女子,她的脑子里应该装些更了不起的东西,而不是被俗烂的情情爱爱所填满,所以这七年,我过得很矛盾。纵使这七年来,我们床笫不合,有过争吵,也有过矛盾,可你却始终忍我、让我、恕我,成为你的妻子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你是一个好夫君,也因为我是真的爱你。但我越爱你,心里面便越矛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成了个结。”

      “越是喜欢占有的人,实则越害怕失去,你待我越好,我便越怕你待我不好的那日降临。我自幼便不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只信‘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男人’,但遇到你后,我却开始妄想‘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一句真话,妄想所有的山盟海誓都有成真的一天。我厌恶这样的崔灵,因为她不够理智,太过异想天开。这样的崔灵最终会失掉所有的雄心壮志,成为深宫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位妇人,当这位妇人失去帝王的恩宠后,她便会比寻常妇人更为悲惨,因为她曾是站在云巅上的女子。”

      “站得越高之人,摔得则会越惨,我不敢想象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所以我想改变这一切,我要成为执棋人,而不是一颗棋子,但改变这一切的第一件事却是失去你。”

      “前段时日,我忽然想通了。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兴许是在你身受重伤之时,兴许是在我和师父对峙之际,也兴许是在我答应做姬无疾的徒弟时。那一瞬,我才发觉原来你对我是这么重要,重要到能让我舍掉一切,重要到让我能无怨无悔地去直面那个悲惨的结局。”

      “你的出现,让我发觉追寻权力未必就是对,追寻情爱未必就是错,最重要的还是遵从自己的本心。正如你所言,人就该活得任性一些,崔灵不是世人眼中的谁,崔灵就是崔灵。”

      “你常常爱讲些老掉牙的烂故事,故事里常常有个桥段叫患难见真情,每回你讲到那个桥段时,都兴高采烈,而我却嗤之以鼻。如今想来,这个看似俗套至极的桥段并非没有道理,或许这世上有的人,真的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能解开心结,释然一切,直面己心。”

      “不对,没有‘或许’两个字,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

      “因为我便是这样的人。”

      说到此,我刮了刮他的鼻子,微笑道:“你常说你不会说情话,其实我也不会说。但没料到我今日却语无伦次地说了这么多酸掉牙的话,比双双看的那些话本子里的话还酸,好在你听不见。”

      我想了想又道:“你放心,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听见这些话。以你的性子,要是知晓了,尾巴定会翘得比天还高。”

      之后数日,我时常到一一床边说话,似想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个干净。

      同时我也在等一个人。

      如果我等的人未到,抑或是等到了也无用,那我的余生兴许便再也见不到一一了。

      因为二十年着实太久。

      因为我是个守约之人。

      又是一日晌午,我守在一一床边,忽听远处似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我皱起了眉,推门而出。

      清北派是修行之地,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

      清北派弟子决计不会在门派中纵马,而寻常的客人也大都会遵守清北派的规矩,不会做出此等无礼之事。

      所以来者既不是清北派弟子,也不是寻常的客人。

      来者是一个不守礼法之人。

      以往她每回进宫,连宫中的礼节都不大守,更遑论这清北派的规矩。

      我等的人到了。

      只不过她到的时间比我预想中早了太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皇后的日记:三十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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