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 苏》青竹茹

5、第 5 章

　　程原一的父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本来那个年代，能够自由恋爱就结婚的，很少。两人冲破重重阻碍在一起后，本以为两人会珍惜，好好过日子。后来才发现，原来再多的山盟海誓都抵不过生活中柴米油盐的冲刷。
　　记忆中，她爸爸为了养家糊口，总是早出晚归。本来小两口的日子就过得拮据，在几个小孩出生后，更是显得捉襟见肘。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是程原一打小就深刻认知到的一个道理。为了钱，她爸妈吵了无数次，不论白天，深夜。每次吵，总是吵得惊天动地，街头巷尾都知道的那种。
　　然后她们姐妹几个要出门的时候，总是畏首畏尾，不敢看别人，觉得他们都在议论她们一家。
　　小时候的程原一不懂，有什么事是不能用说的，一定要用吵的。好几次姐妹几个都被吓哭，以为那就是世界末日，她们即将被抛弃。后来，生活不再困难，他们却依然吵架，而吵架的原因却依然是因为钱。
　　当年幼的妹妹声嘶力竭的哭声都阻止不了他们俩公婆吵架的时候，程原一知道了，也许他们的世界，一直就没有把孩子放进去。或者这样说有失公允，毕竟他们最苦最累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抛弃哪个孩子。但是那个时候的她们，确实是这样想的。
　　从那时候起，程原一就开始强迫自己习惯他们的争吵，不去劝架，也不哭了，睡不着就看书。反正第二天起来，世界还是那样，生活还得继续。
　　所以说实在话，程原一其实是内心有点冷漠接近冷血的。她不喜欢接触人群，不喜欢主动认识朋友，也很少有能放进心里的朋友。
　　但是她又是矛盾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跟谁都聊得很好，仿佛相见恨晚那种。这种时候很少很少，几乎没有，唯一一次，是她爸妈吵架特别凶，说了离婚的时候。
　　事情的起因似乎已经久远到她自己想不起来了，但是明明也就高一的事。每次父母吵架的原因，都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是那一次，星星之火，却成了燎原之势。
　　爸爸是个称职的父亲，但是他，却一直都不是个称职的丈夫。每次他怒急之下说出的话语，总是分外伤人，那时候的他，就好像是被鬼怪上身，面目狰狞，是陌生恐怖的。每次吵架，程爸爸总是说他最后悔的就是娶了她妈妈，这句话有多伤人，程原一透过她妈妈煞白的脸，仅能窥见一二，她知道，她妈妈心里就算千疮百孔，也没办法摆在所有人面前给她们看。
　　恶语伤人六月寒。就算再怎么坚强再怎么能忍耐，也还是会有爆发的一天。
　　当街坊邻居不时跑来告诉她妈妈，她爸爸被人看到跟一个女的出去吃宵夜，还进出娱乐场所的时候，当她爸爸又一次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扶回家的时候，程原一知道，她妈妈已经到了忍耐边缘。
　　前面的争吵就如同是重播，程爸爸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不管他有理无理，他吵架骂人的时候总是嗓门特别大，到后面没人理他的时候，他还在骂。
　　“这辈子娶到你，我算是完了！我也不指望别的了。”他瘫在沙发上，浑身酒气，即使烂醉如泥，还是记得要说这句话。
　　程原一手指紧掐手心，她受够了她爸爸在吵架的时候总是要说的这句话。她很想冲出去说，她妈妈嫁给他才是错了，但是她又觉得，说了这句话，她爸爸妈妈可能会吵得更严重，特别是她爸爸现在是酒精上脑的状态，她可能真的会变成单亲家庭。
　　爸爸是个好爸爸，她不想他们两人分开。
　　可是忍着不说她又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妈妈，她想保护她。
　　“这么多年了，”在程原一左右为难的时候，她妈妈终于开口了。只是，这一次却再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嘶吼了。她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在深夜里听来却直挠程原一的耳朵。
　　“这么多年，我忍着一直没有说，也没有告诉你。当年，其实不是只有你有牺牲的，不是只有你舍弃了一些东西。我妈妈，从一开始就说了，我们不适合，勉强在一起，迟早是要吃亏的。”她低低的说着，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谁，程爸爸之前还在破口大骂的，这会却也安静了下来，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也在听着。
　　“姓马的那家人，上门提了几次，我都硬着脖子不答应，我爸差点要打死我，是我妈给拦下来的。”
　　“当然，人家现在都快当上书记了，再说也没意思。嫁给你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几个了，没有功劳都有苦劳。结果在你这就从没得到一句好话。好的都是你的，坏的却都是我错。”
　　“现在，孩子也渐渐大了，都快要是大人了。结果你现在却要来闹丑闻给她们抹黑！”说到后来，妈妈的声量提高了些，多了一层愤怒，“反正我是再也不能忍受一家子出门还要被人戳背脊议论了，这日子也没法过了，你贪外面的世界丰富多彩，新鲜，那就出去。我们各过各的了。”
　　语音落下，接着是长时间的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好像是戏台刚唱完大戏就紧急落下帷幕，二胡声锣鼓声戛然而止的安静。
　　爸爸手搭在脑门上，很安静，程原一以为他应该是睡着了，但是他却又没有往日的打呼噜声。
　　程原一的大姐想拉着她妈妈去睡觉，也许睡醒就没事了，就跟以前一样，可是，她爸爸的声音突然出来了：“你终于是说出这句话了。”
　　这像是给她们几姐妹定了死刑。一直害怕的事情，突然间就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