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生死谜困》巫女的低语

89、重重疑谜

　　整个阴暗的殿堂充满强烈的排斥感，那三重混响的回声还在幽深的殿堂中余波回荡，洛卡感到晕眩昏沉，他在这强烈的排斥力和驱使力中顺势推着铸铁小推车走出大门。刚来到门外，身后就响起一声轰然巨响——大门关闭了。

　　洛卡忽然心中一凛。顿时神思清明起来。洛卡的精神力如今已经强悍非凡，短暂的昏沉很快过去，他回头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一阵秫剔。刚才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精神力操控。

　　这时，密道中走来一队巡逻卫兵。来到“费克”面前时停住脚步，整齐地行礼后，又从他面前走过，继续巡逻。洛卡知道此时不便在这里停留。他的心中萦绕着重重疑惑，铸铁小推车的车轮骨碌骨碌滚过方石地面。按照之前总管的指示，洛卡走向通往下等仆从收集脏衣服区域的通道。在这单调的车轮滚动声和自己沉缓的脚步声中，洛卡面色沉凝，内心思绪此起彼伏，各种闪念，疑惑，激烈地交织碰撞。

　　自己的身份如今暴露了吗？“费克”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荆棘崖么？

　　现在看起来暂时没有暴露，但是已经惊动了梅森，趁所有人都没有察觉悄然脱离，此刻是最好的时机。

　　对！就是现在！快走！快！快撤离！

　　但洛卡总觉得自己错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梅森为什么就这样放过了自己？洛卡感到在那个殿堂中，他的感应力，法力都受到极大制约，梅森完全可以把他困在那里，却为什么最后只是驱逐？

　　洛卡感到梅森说的话似乎别有深意，那三重声音的混响带着精神力的冲击，仿佛一直回响在脑海中，他甚至到现在都被这回声的振得有些晕眩。

　　“你也会去那里，所有人，都会相聚！在卡普利库的利齿下！世上所有人！没有人能逃脱，圣殿山的光芒也无法幸免，所有人！”

　　脑海中的回声反复振荡，以至于心中不断生出想要立刻离开的念头。远远离开！快离这里！越远越好！

　　等等，为什么心中会产生这样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念头？

　　洛卡在思索中目光掠过前面的小推车。他发现小推车时，正好就停在大门边，而“费克”就是进来服侍“墨菲先生”清洁更衣的。他进入大殿后，刚见到梅森就被制住了。根本没有机会以“费克”的伪装身份和他交流。而这些换下的衣物、水盆，一切都安置地“恰到好处”，完全符合“费克”应该完成的事务。难道是性情无常的“墨菲先生”习惯性地接受这些安排？但这看似正常的一切又让他感到无比怪异，尤其是在他和梅森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后。

　　洛卡的目光停留在头盔上面，之前被梅森随手丢弃在地。接下来激战，又经历了连番激烈的心绪激荡起伏，他自己都早把这些琐碎扔到天边去了，这时他想起总管特意嘱咐过，在“墨菲先生”面前要尽量收敛气息。这套铠甲是有掩盖生命气息作用的。而如果连头盔都丢弃了，到时又如何能掩饰这样大的破绽。

　　忽然出现的小推车，换下的衣物，用过的水盆，甚至之前丢弃的头盔，小推车恰好停在大门边，这一切都和“费克”的身份契合地严丝合缝。

　　梅森癫狂乖戾的举止和眼前细致地安排产生强烈的违和感。

　　洛卡脚下一顿，回头望向已消失在黑暗中的大门。

　　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自己错漏了什么。

　　梅森的精神力余波还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回荡，以至于在激烈不定心绪起伏中，回荡的振幅又加剧了——
　　“你也会去那里，所有人，都会相聚！在卡普利库的利齿下！世上所有人！没有人能逃脱，圣殿山的光芒也无法幸免，所有人！”

　　如同涟漪般层层荡开的回响，使洛卡越发晕眩起来，洛卡痛苦地揉着鬓角，他几乎无法思考，心中不断涌起越来越强烈的念头，立刻离开！远远离开！连圣殿山也不安全，走得越远越好！

　　洛卡的精神世界一时间如同暴风骤雨下海面，掀起狂涛骇浪，每一记轰鸣都化为一个念头——“快走！”

　　但却有一丝明悟在这汹涌翻滚的浪涛间飘摇，随着巨浪拍击而沉沉浮浮，却始终不灭。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劲，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想要逃离的念头？

　　忽然，紧贴在胸口的“梦之泪滴”舒展开一片澄静宁和，柔和却浩大地弥漫开，稳稳镇住激荡纷乱的心绪。洛卡的精神世界中渐渐风止浪熄，天地清明。

　　他还是可以清晰感受到梅森精神力的余波振荡，不过不会再受到影响了。

　　洛卡意识到这是梅森在试图影响自己的精神世界。

　　梅森在强烈地催促自己快走？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说“所有人，都会相聚！在‘卡普利库’的利齿下！”

　　“卡普利库”？昨天才去“饲喂”过，除了越来越暴躁，并没太多异常。

　　“卡普利库”？

　　洛卡的目光变得沉毅而坚定，他戴上铁面头盔。迅速将周身气息调整成“费克”的状态。推动小推车在通道中继续前进，步履沉稳，和“费克”的节奏一模一样。

　　在下等仆人区域交付完毕小推车后，“费克”来到无人处，凝神感应周围没有人靠近，又重新进入山体密道，径直前往饲喂“卡普利库”的水潭。

　　这次是在没有任何任务的情况下来到“卡普利库”的水潭，以“费克”贪生怕死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所以，即便洛卡心中急切，依然保持十二分的谨慎，他在一处角落卸掉“费克”那身沉重的铠甲，藏好铠甲后才进入通向水潭的密道。洛卡在密道中一面悉心感应周围是否有人接近，一面轻身利落,一路无声奔向“卡普利库”贡品台的大门。

　　一进入半圆形平台，洛卡立刻收敛气息。昨天“费克”还奉命来饲喂过“卡普利库”。这里看上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宽阔的半圆形平台边缘熊熊燃烧着十二个长明不熄的硕大火盆。但今天空气中却有着一丝和往日不同的感觉。

　　地上着拖曳的血痕还未干涸。洛卡从血迹中感应到埃布尔森，伯克革，格让德三人的残留的生命气息，甚至，他还察觉到空气中有熟悉的微弱法力波动。在预备长老修习期间，埃布尔森常常指点洛卡，所以他非常熟悉埃布尔森的法力特质！

　　洛卡沿着拖曳的血痕来到平台边缘，这些托着火盆的青铜支架上都刻绘着魔法符文。这十二个均匀分布的火盆构筑成一个防御阵法。血痕停留处的火盆支架底部沾上了指印形状的血迹，这里可以更明显感应到埃布尔森的法力。

　　洛卡轻触青铜支架，感应着阵法能量的气息，冒险进入冥想状态。

　　在他的冥想世界中，十二个火盆支架化为十二根高耸的巨柱，魔法符文如同巨柱的浮雕熠熠生辉，他面前的巨柱上的魔法符文和其他显著不同，光影流动俨然是一个小型的魔法阵，他只能认出那是亚兰蒂秘法的符文，阵法非常古奥，洛卡记得现存的亚兰蒂的典籍中没有记载过这种用法。

　　洛卡释放轻微的法力融入防御阵法的能量流动。这个阵法散发着某种强烈的气场，形成浑然一体的能量，让整个水潭上方的山体空间都维系在一个稳固的结界内。洛卡发现面前这个小型魔法阵巧妙地融入了阵法能量流动，正在缓缓中和阵法特有的能量，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阵法特有的气息将会越来越弱。整个阵法的能量也在缓缓消逝。假以时日，这个阵法将会变得徒有其表。

　　洛卡迅速结束冥想状态，因为他忽然感应到强烈的危机感。他一睁开眼睛，周围的山壁就开始微微震-颤。洛卡立刻离开平台边缘后撤到大门边，他知道这是“卡普利库”的动静。
　　“卡普利库”最近越来越躁动不安了。

　　洛卡疑惑地退回到密道内，锁紧大门。

　　埃布尔森长老那血肉模糊，形体枯槁的残躯又浮现在洛卡脑海中，他枯枝般佝偻的手臂费力地举起，握紧拳头紧紧贴在胸膛正中央。即使被搬运拖行，也紧紧贴住胸口不移。

　　洛卡此刻明白了埃布尔森长老最后那个手势的真正意义，他原以为埃布尔森只是在向自己诀别，但当时却隐隐有些奇怪，因为这个手势每每用于亚兰蒂族勇士在出征前的承诺，握拳举到胸口中央，意为——不负使命，不负所托！

　　洛卡眼眶酸涩，热泪滚滚而下。突然间，洛卡怔住了。他意识到其中有一个极大的不合理之处——
　　今天他是第一次见到失踪后的埃布尔森长老，他们之间仅有的交流是埃布尔森长老被押进大殿前短暂的目光交汇。埃布尔森长老仅仅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为什么埃布尔森长老却用这样的手势向他示意？他当时完全不知道埃布尔森长老要做的事。

　　铁甲卫兵押送他们一行人进入大殿后，总管就立刻拖着自己离开了。

　　洛卡再次独自进入大殿时，刚刚发现埃布尔森三人时就被制住，随后被梅森设下的空间结界隔绝，铁甲卫兵苏醒过来清理大殿时根本看不见他！埃布尔森当时知不知道自己也在场呢，可是，除了自己，他还会向谁示意？

　　——不负使命，不负所托！

　　是谁向他托付了使命？

　　一瞬间种种疑问汇聚在一起，进入大殿后所见的种种怪异感，交织碰撞闪现，汇成一道明耀的闪电震彻心间——
　　洛卡想到一种惊人的可能！

　　无论是埃布尔森三人，还是昏迷倒地的铁甲卫兵，在苏醒来以后，他们的认知中都确定有一人必定在那间大殿中。即便悄无踪影，铁甲卫兵也丝毫不敢怠慢，向着祭坛方向对着空气行礼。

　　所以，埃布尔森那个手势其实——是在向梅森致意！

　　洛卡回想起当时梅森正站在自己的侧后方。从身侧那些细碎的金属轻碰声，他推测梅森似乎在做些什么，那时候他已经暗暗积蓄了一些力量抵抗周身压制，能稍稍侧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梅森正慢慢放下手臂，似乎是从高举到头部的位置慢慢收回。当时他还在奇怪，梅森究竟在做什么？

　　天哪！洛卡想，我真是蠢透了！梅森这个动作是他非常熟悉的礼节。只是，当时那种环境中，他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梅森那时正在从前额的位置慢慢放下手臂，那么之前他应该是把手高举到前额正中，这是亚兰蒂族致敬英魂的最高礼仪。
　　也就是说，梅森当时正在默默回应埃布尔森长老的承诺——不负使命，不负所托！

　　洛卡想起嵌入防御阵法的古老魔法阵从来没有在现存亚兰蒂典籍中出现过。那么，很有可能，是得自千年前影月亚兰蒂的先祖——摩利斯的知识传承。

　　他们在联手合作！

　　埃布尔森长老用生命的最后一刻来完成梅森的托付——破坏防御阵法，释放“卡普利库”！
　　到时，荆棘崖的整体防御阵法将会从内部崩裂，在这只庞然巨怪碾压性的体积和破坏力面前，蒂莫西的宫邸，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军队，实力雄厚的魔法师军团，都将如同渺小的蝼蚁一般不堪碾踏。

　　所以梅森催促自己快走......

　　明澈的了悟化为滚滚暖流涤荡洛卡的神魂，洛卡一时间悲欣交集不能自已。他深入敌窟是来救梅森的，而陷于地狱深渊中的梅森却依然在保护着自己！原来，梅森并没有被魔物吞噬，他没有失去过本心！ 梅森身陷诡谲险恶中竟一直在苦苦周旋，甚至还和埃布尔森长老联手在绝境中反戈一击。

　　忽然，洛卡感到胸中裂开一线尖锐的心慌，他的心中浮现出梅森闭目静立于烈烈炽白火焰中的身影，丝毫没有闪避，也没有任何防御，平静中竟隐隐有着即将解脱的释然。

　　他们相识多年，洛卡再次意识到梅森对自己的了解远远超过他对梅森的了解。

　　梅森深深懂得洛卡对多年战友手足般的情谊，对族人的爱和责任担当。洛卡曾在重重猜疑的引导下把梅森和对多罗山谷之战的突变联系起来，梅森所受的杀意磅礴的那一剑，更多承载着洛卡失去战友的悲愤。
　　所以，当他们在族人的血泊面前再次相逢时，梅森的举止邪魅而残暴，洛卡几乎都要相信他已经沦为毫无人性的魔物了，他所言所行都在一步一步刻意激发洛卡的愤怒，逼他使出最强的杀招。

　　洛卡已然明了梅森真正的心意——他是在一心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