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愈》竹叶小舟

6、死别

　　黎煜并没有当场追问。

　　以他的聪明，自然知道有些事当面问是问不出来的，而是要自己去查。

　　说起来，这七年间，他因为负罪感，一直刻意回避简瑶的任何消息。仿佛不去看不去听就能不去想。

　　他克制得万分艰辛，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会冲动的去找她，然后给她带去无穷无尽的灾难和麻烦。毕竟在过去的七年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天突然就死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还爱着简瑶，林若娇不能，林家栋更不能。甚至那些和他同一战线的伙伴也不能。

　　他一直忍到林家栋大势已去，忍到自己羽翼丰满，忍到再也忍不下去，他才重新出现在了简瑶面前。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有些后悔。七年的时光，他错过的实在太多。现在的简瑶他似乎已经看不透了。

　　在资本面前，个人的隐私微不足道。

　　当一个人过去现在的所有信息都能换算成钱的时候，她的每一条信息，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甚至是她养过的每一条猫猫狗狗，看过路边的每一朵花，每一幅海报，都能被整理成册，然后精密分析，最终呈现到支付酬金的大BOSS跟前。

　　而黎煜此刻就是这位BOSS。

　　在这个互联网信息时代，想要彻底调查一个人竟是如此的简单。

　　三天的时间，五十万的酬金，然后简瑶人生的全部资料就出现在了黎煜面前。这家信誉颇高的调查公司甚至还贴心得将其中所有需要注意到的信息全都标注出来，加上从经济、法律、心理、医学、社会心理学等各方面的分析。

　　不只是错过的七年，是从简瑶的爷爷辈开始，到简瑶的父母、她自己的出生......

　　黎煜知道，这样做的行为，其实对简瑶是一种莫大的冒犯，但是他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终究还是打开了这份足有四百页的电子报告。

　　......

　　夜晚8点。

　　简瑶难得准时下班回来，此时正窝在沙发上给楠楠讲绘本故事。

　　除了过分活泼好动了点，整体来说，楠楠是个很乖的孩子。

　　张秀云正在厨房里烧菜，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温馨又平常。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而后防盗门打开，一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美艳女人走了进来。

　　简瑶和楠楠一同抬眼望去，楠楠脸上的神色明显紧绷了一下。

　　紧张地开口，“大姨......”

　　美艳女人蹙起眉头，一脸的不耐烦，“难听死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这么叫！”

　　楠楠很怕她，被她这么一凶，顿时红了眼圈。

　　简瑶摸了摸楠楠的头，“乖，先回你房间去玩，等会吃饭了叫你。”

　　张秀云这时端了两盘刚烧好的菜出来，“才一回来你就凶孩子，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不是她妈！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就不给钱了！”简童气恼的坐在沙发上，随手拿出一包女士香烟，点燃。

　　简瑶一把抢过，随手摁灭，“不许在家里抽烟。”

　　“诶，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你还管到我头上了？怎么，简总最近春风得意，不把我这个姐姐放眼里了？”

　　简童斜靠在沙发上，很有格调的小黑裙让她香肩微露，再配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烈焰红唇，大波浪卷发，真是无法形容的风情万种，也难怪那么多金主为她前仆后继。

　　简瑶并不把她的话放心上，只是顺嘴道，“是，我发财了，我膨胀了，所以把你现在的金主甩了吧，以后我养你。”

　　简童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就你那刚上正轨的小破公司？要是没你那个前男友在后面给你撑着，我看迟早破产。还养我？”

　　张秀云在旁边道，“你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干嘛欺负了小的，还欺负大的，瑶瑶也是为了你好啊！”

　　简童不理她，直接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袋，里面装着三万现金。

　　“这个月的家用。”说完，放到张秀云手上，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张秀云喜笑颜开，“这个月还比上个月多一万？我们童童就是厉害，有孝心！”

　　简瑶的脸色暗淡下来，内心只觉得无力又悲哀。

　　简童是她的姐姐，自打继父去世以后，她和张秀云就一直靠着简童养，一直到简瑶大学毕业。

　　张秀云从小家境优渥，被父母养的很娇贵，可是性格却很懦弱，偏偏还过不了苦日子。

　　原本头婚也算是幸福，可男人是个短命的，只给张秀云留下两个女儿和一堆外债，然后就撒手人寰了。

　　仗着年轻长得好，张秀云很快再嫁，这次的男人比她大了十岁，无儿无女，一个包工头，手上有些钱，他替张秀云还清了外债，张秀云从此就带着两个女儿死心塌地的和他过日子。

　　在简童十六岁那年，继父也死了。

　　简瑶还记得，当年她只有十二岁，张秀云只觉得天塌了一样，办理完丧事之后，就托人打听，想再嫁个男人依附。可是偏偏她前头已经死了两个老公，别人一听就觉得她命硬克夫，再说她现在也年岁大了，不如年轻时水灵漂亮，自然也就没人愿意接盘了。

　　那段时间，张秀云每天以泪洗面，直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是年仅十六岁的简童站了出来，主动辍学打工，养活母亲和妹妹。

　　可是十六岁的小姑娘，高中都没毕业，她能做的工作有限。餐厅服务员，售货员，甚至是家政保姆，简童都试过，她吃过各种各样的苦，最后赚来的钱却根本供不起母亲和妹妹的日常开销。

　　简瑶还小，除了学费生活费没什么大的开销，可张秀云不行。她被娇养惯了，哪怕前后两人丈夫都不是大富大贵，可是她也从来没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过自己。

　　简童为此和张秀云吵过很多次，后来更是雪上加霜，张秀云的脑子里长了个瘤，为了做手术，他们不得已卖掉了继父留下来的那套小房子，而后又是东借西借的总算是凑够了手术费，术后张秀云恢复的还不错，可她们母女三人却已经无家可归，债台高筑。

　　那段时间，张秀云除了哭，还曾尝试自杀。但是后来忽然有一天，张秀云就喜笑颜开了。她买了很多菜，做了一桌子丰盛佳肴，还告诉简瑶说，她们以后再也不会缺钱了，她们的日子会比以前更好，她们会有漂亮的房子，好看的裙子，精致的首饰包包.......

　　那一天，简瑶没见到简童，打那以后，也很少能见到简童。偶尔简童会回来，然后给张秀云一大笔钱，再然后又是消失好几个月。

　　简瑶当时不懂，张秀云告诉她，说姐姐享福去了，其实，姐姐是被人包养了。

　　再后来，简瑶知道真相已经是几年后了，她想过制止，可是张秀云却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而简童也嘲笑年幼的妹妹太过天真。她已经适应了金丝雀的生活，再让她像个平常人一样上班劳作，操持家务，她反倒觉得不习惯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简瑶都调整不过来自己的心态，她甚至觉得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姐姐的血泪，她拼命的想拒绝，想摆脱，可简童却硬是摁着她上完了大学。

　　简童说：“我们姐妹两个，毁掉一个就够了。你要好好念书，好好工作，要做一个有文凭有本事的人，我已经废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人老珠黄再没人要，那时候就要靠着你来养了。”

　　再后来就是六年前，简童被金主抛弃，而后意外怀孕。医生说，简童的身体情况特殊，如果不要这个孩子的话，以后可能都生不了孩子了。

　　于是楠楠就被生了下来。但是不知道是因为痛恨孩子的父亲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简童都不许楠楠叫她妈妈。

　　简童又找了金主，很少回来看楠楠，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一样。

　　楠楠到了三岁还是不会说话。医生说，楠楠不是不会说，是不肯说。因为成长过程中父母的角色双双缺失，所以孩子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打那以后，简瑶就教楠楠叫她妈妈。

　　从此，楠楠有了妈妈，有了安全感，性格也逐渐的开朗活泼，开口说话也就再不是问题了。

　　......
　　“钱送到了，我走了。”简童起身，拎着包就要往外走。

　　张秀云挽留：“吃完饭再走吧，我这都做好了。”

　　简瑶没有开口，因为她知道，简童并不愿意在这个家多待，无论是张秀云还是楠楠，都是简童并不愿意面对的存在。

　　她只是站起身来送简童。

　　简童并不理会张秀云，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又回头对着简瑶说了一句，“你小心点。林若娇不是好惹的，这些年每一个靠近黎煜的女人都没好下场，你也别想着黎煜能保护你什么的，要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说完，简童摇曳着曼妙的身姿离开了。

　　简瑶目送着姐姐的背影，只觉得路灯将她的影子拖得格外长，隐隐的竟有一种莫名的凄凉感。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的话，她一定会冲过去，阻止简童离开，阻止她坐上那辆炫丽的红色兰博基尼......

　　半小时后，简瑶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简童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抢救。

　　简瑶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见到的却只有已经盖上白色床单的，简童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