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叶舟轻

7、声音的故事（一）

　　我很喜欢听大街上的电动车发出的那些警报声，拖拉机的扑突扑突声，篮球落地时有力的咚咚声，想要睡着时有人在旁边软软的交谈声，大梁子上风吹草动、松针扑簌扑簌，我家羊群里的领头羊脖颈上挂着的铃铛宫咚宫咚，炒菜入锅时戗的一声，新烤出来的烟叶被我不小心捏碎时空穷空穷、嘻嘻簌簌……我喜欢！
　　这些声音在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生动地流进我的耳朵。他们都从我的记忆里慢悠悠地响起来，伴随着一帧帧画面，我就这样看了不少精彩的纪录片。我是个好导演、优秀的剪辑手、强大的后期。从11岁住校生涯开始，从这间宿舍换到那间宿舍，从上铺换到下铺，如此往复，算算也有9年多了。躺在不同的床上，我一个人完成了许多纪录片的制作，全靠这些声音，活灵活现、烟火气十足的声音。很多人都不太注意，甚至不太喜欢它们。我不行的，我靠着它们走过人生中许多行程，现在它们对我很重要。
　　初一开始住校，爸妈有时在县城一条小街上卖些农产品、山野时鲜，我就是在那条街上听到电动车的基纽基纽的警报声的。我们一伙孩子都念初中，大家的父母街子天都在一起卖东西，所以周日正好一起骑单车先去父母处待一会儿，帮忙称称、找零。这也是我们最珍惜的几个小时，因为过了这会儿就要自己骑单车上学校去了——又是6天不能见面。照例，临走时爸爸或妈妈会带我到街角的一家米线店里来碗米线，我照例吃不下。不是不好吃，是伤心，很舍不得的。爸妈也心疼，他们不吃米线，就坐在小矮桌的另一边，看我慢慢吃，一边嘱咐些体己话。他们从卖东西的一把钱里抽出二三十块，想想，又搓搓大手指，加上三五张一块的零钱。我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抬头就哭了。我埋着头吃米线，心乱乱的，外面的声音却更加清晰的进了我的耳朵。最先听到的，就是电动车基纽基纽的声音，接着才是人们讨价还价，最后是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小猪崽的哼哼声，这是从早上的猪市里买来的，准备带回家养呢。店里的阿姨一碗接着一碗煮米线，我漫不经心地挑着米线，这时候他们（一般是妈妈）会从纸筒里给我撕两张纸擦嘴，我觉得有一束阳光洒在我的发顶上，很烫，很暖和。出了店，街上的声音就更加清楚，还是路边暂时停下，被路人的背篓擦到的电动车发出盛气凌人的警报声，洋洋得意。
　　这是我刚离开家，准备接着开始无尽的旅程时，这声音是一只幼鸟无尽辛酸的啾啾声。而如今的我，早已经习惯越来越远的远行，越来越漫长。
　　我躺在24人的大宿舍的床上，酝酿着午睡。一边痛哭的算——今天星期二，明天星期三，后天，后天……那天爸妈是什么时候卖完东西回家的呢？我怎么就没有把那碗米线吃完？我应该吃完的。……邻床的同学已经小小的打起了呼噜，从高窗上照进来的阳光落到我的床头，风凉凉地，慢慢的，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