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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酒 清明时节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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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冽的酒自杯中徐徐倾倒而下,再斟满放于墓前,周衍方才直起身,虽打着伞,衣衫却已湿了一半,眼眸低垂,只是望着那简陋的墓碑,无悲无喜。漫天细雨中,形单影只,愈显苍凉。
“都十年了!怎得每回都让你抢在前头!”一道尖细的声音陡然传来,熟稔地戏谑,“上品的嶙峋酒啊,啧啧,当真是欲问美酒何处有,孟括遥指周郎——兜!”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便如白电掠过,周衍微微侧身,抬手便拈住了掏向自己衣襟的那只黑手的脉门:“脉相虚软浮数。这般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来,还是先上柱香吧。”言罢撤手看向那黑手的主人——身材瘦小的孟括。
孟括喋喋一笑,形容越发猥琐,黑手自怀中摸出一束香和一盘白斩鸡,仔细地将盘子放到墓前,而后一边点着香一边叨叨着:“大哥你瞅这周小四抠门儿的,酒都带了也不再给整只鸡,还是咱孟老三孝敬吧,嘿嘿,还热乎着呢!”香燃了,散出袅袅青烟,孟括双膝扣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大哥!孟括来看您了!”余音缭缭,回荡在山间。
“走了。”周衍拍了下孟括的肩算作招呼,便径自转身而去。
“小四。”孟括唤道,此时他已盘腿坐在了墓前,毫不在意地面的黏腻脏污,斗笠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颜色,“你多保重。”四字如千钧,孟括说完又恢复了先前的口气,“你先去吧,玉面赛华佗可比咱事儿多,我再陪会儿大哥。”
周衍低低应了一声,复又提步而去,待行到山脚,却见一蓑衣少年迎面而来。
“先生可是玉面赛华佗?”少年朗朗问道。
“乡野大夫。”周衍敷衍答道,脚步都未曾停驻。
少年显然不信,一双朗目灿若星辰:“先生医术高绝,在下想请先生前去问诊一人。”周衍却连敷衍都懒得做,直接回道:“不治。”少年却毫不在意,笑道:“先生在二十年前便被誉为杏林圣手,怎会见死不救?”
“既然注定会死,又何必多费无用功。”
“先生应该知晓,这终究都是不死心的。”
“周某不才,没有那起死回生的本事。”
“先生谦虚,生死对于先生而言,不过是在股掌之间。”少年意有所指。
“哦?”周衍这时终于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少年,眸色深沉。
“先生一夜屠城的传闻可不难打听。”少年道,“不过只是传闻而已,屠城在下是不信的,百人斩倒是可能。救人杀人本就在一念间,杀人未必不是救人,在下还是很佩服先生的。”
“佩服?”
“是救是杀,先生心中自有决断。”少年笑道,“我自清明。”
周衍闻言轻笑出声,连带着眉眼也舒展了些许,有风撩动他的衣摆发梢,不似方才的死气沉沉,少年只觉依稀见到当年玉面周郎的风姿。
“百日生,毒发得百日遂难察觉,你中毒一月有余,的确还能保持清明。”周衍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少年,“这里有十粒,你三日一粒,修养一月便无大碍,让你大哥不必忧虑了。”稍顿,又徐徐说道,“我已非当年之人,让你大哥也不必再‘挂念’了。”
少年显然怔了,见周衍要走,忙又开口:“大哥并非是要让先生替我问诊……”周衍却再未停留。
“问诊天下,谁之天下,谁知天下…替我捎句话给你大哥吧,让他好自为之……”细雨中传来的轻叹有些缥缈,少年却听的格外明晰,不知为何,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那年杏花谷,周衍连日治愈数百恶疾濒死之人,因其容姿俊美,言谈谦和,世人称之玉面赛华佗,亦有称之玉面周郎。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