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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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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我能去哪呢?”
长烟向北,血霞漫天。
洛秋木然瘫坐在灼热的沙砾之上,仰首望天,无悲无喜,眸子全然失去了往昔的光彩与锋芒,瞳孔散开,虚无且空洞。
“他死了,我能去哪呢?”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伶舟朔死了。
死在这大漠的尽头,那座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古城废墟里。
不谈过往那几年的经历,他本来应该是高兴的。
可不是吗,他可是要给人家当三十年仆人的。
可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那么强。
他合该是这个纪元的主角啊。
或许是残阳依旧刺眼夺目,洛秋禁不住闭上了双眼,两行温热的液体就这样无声划过了脸颊。
他哭了。
二十年来头一遭。
哪怕是五岁那年,被父亲丢入弱水渊里重塑骨骼经络,承受剜骨锥魂之痛,他也硬咬着牙,一声不吭,未曾掉下一滴眼泪。
现在,却哭了。
还是为了一个总是欺负压榨自己的男人。
滑天下之大稽,荒谬至极。
可事实就是这样。
“他死了,我能去哪呢?”
云层卷聚,愈发的厚重,嚣张的席卷天际,太阳再往下沉,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我到底能去哪呢?他第无数遍的质问自己。
随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踉跄着站了起来。
既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那就去看看吧。
去他埋骨的地方。
沧澜大世界的第一禁地,也可以说是废墟。
界王城。
身随心动,只一瞬,洛秋便已冯虚御风,踏空而行。
伶舟朔,我来了。
洛秋是极快的。
毕竟他也从未输给伶舟朔那个混蛋,相守五年,打了无数次,次次平局。
大日当空,皓月与群星皆隐,唯有妖孽得生。
大千主世界有句话怎么形容他来着?啊,想起来了。
咒伏天下者,沧澜洛秋也。
那他们是怎么形容伶舟朔的呢?
古来最强,时代主角。
担得起“时代主角”这四个字的,纵观三千界,算上洛秋,笼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而担得起“古来最强”的,历史上共有三九之数,二十七个,加上伶舟朔,本世仅有五人。
就这样,伶舟朔还是死了。
可见界王城之凶。
大风苍劲,自地平线那头呼啸而来,冲撞过洛秋清瘦的躯体,翻飞而起的衣袂撕碎无数往事,点滴回忆与伶舟朔的音容相貌一同涌入脑海,缠绵悱恻的爱堕落入分离与死亡的深渊,化为难以卸下的重担,压的他弯了脊柱,几欲窒息。
他的心脏在战栗,在颤抖,在悲鸣。
想要掩饰,却掩饰不了;想要忘记,却回忆不停。
纤细修长的手指颤抖的捂住双眼,妄想要堵住那源源不断的泪水,双肩微不可察的颤抖,终于是忍不住了,洛秋倏地停了下来,双膝跪地,边哭边笑,边笑边哭。
伶舟朔,你真狠!
伶舟朔,你这个混蛋!
既然把我拽进了你的怀里,为什么还要放手?
既然许诺了一生一世共览日月芳华,踏遍三千世界,为什么还要瞒着我独自跑到界王城?
五年啊!整整五年!我们的同甘共苦历经生死是都被狗吃了吗?
琐碎小事也就罢了,这么大的事你还瞒着我?要不是我这还有你的魂灯,是不是你死了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还要我痴痴傻傻的等着你?是不是还要我踏遍千山万水,像个怨妇似得到处寻找你的踪迹?这就是你对我的承诺?
我不怕死,只怕与你无缘!
我恨你没遵守承诺,更恨你的隐瞒!
可是恨也无济于事啊。
你已经死了。
此时此刻,太阳抵达了这地平线的尽头,夜的来临或许就在下一秒,光与暗交织共存,洛秋依旧在哭,他这辈子的泪恐怕都流尽了,血,顺着眼眶蔓延开来。
“痴儿……”
终于,夕阳殆尽,艳极凋零,星辰悄然而出,皎芒与清辉自天幕垂落,一同流淌,缠绕在洛秋的身上,遮住了他满是鲜血的双眼,似乎想要将那无边的痛楚抚平。
“痴儿……”
紧接着,悠远动听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无处不在的徘徊于洛秋周身的空间,周而复始,延绵不绝。
“对,我是痴,这辈子就这样完完整整的全给他了。”
一声惨笑,血泪虽止,但心血却无解,洛秋不堪重负的躺倒在地上,紧紧的蜷缩起来,狼狈不堪,他甚至早已忘记了初衷——去界王城看看,去那个令他身殒的地方看看。
“你半点都不比他差,他却一直在在名声上压制着你,你难道不怨?”
那声音不再叹息,转而话锋一转,仅是隐约带了点蛊惑的意味。
“我爱他,恨不得把我的一切都给他,又怎么会在乎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泪痕尚存,洛秋又低低的笑了,嗓音喑哑而嘲讽,只是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那声音的主人。
“那你想他活过来吗?”
这句话陡然轰响在洛秋的耳际。
双瞳睁大,似乎染上了些许神采,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然后拼命用双臂支撑着爬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颤抖道。
“我该付出什么代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界王城一个纪元能逆转一次时空,逆转完成后,作为等价交换,被逆转者将成为这一纪元界王城的临时主人,界王城出世,其主人将会一直奔劳到纪元结束,在此期间不得脱离。”
那声音淡淡的,静若寒潭,翻不起任何波澜,云淡风轻的陈述着石破天惊之语。
“逆转……时空?这……那如若我变成了界王城的主人,我本身的宿命轨迹呢?会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命格的发展?”
眉头蹙起,洛秋起初是不信的,他好歹也是一天骄,可也从来没有听过逆转时空这回事,可是不知怎的,仿佛有股奇怪的力量入侵心神,硬生生将那份不信任掐灭,只一瞬,不信如潮水般退去,化为了茫然。
“时空逆转成功后,你便从这个寰宇脱离了,独立于规则之外存在,你是你,但你其实也不存在了。”
“我……不存在……”
洛秋明白了。
逆转时空后,这个世界里就没他了,因为他活在别的世界里。
活在界王城的世界里。
这样也挺好的吧……
可是……
“他会忘了我吧……”
“逆转完成,你就压根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人,又何来忘不忘一说?”
是啊……
脱离了规则,便是以另一种生命形式,在另外一个领域存在,沧澜界的他便不复存在了,根本就没他洛秋这个人,又何来伶舟朔忘了他一说呢?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目光渐渐凝聚,焦距清晰,洛秋抬起了手,将一缕星光把玩在掌心,眸子里再无波澜,只剩淡漠。
“你修咒术,界王城凶,咒术师更凶,这一纪元,只有你能压的住它,不,准确来说,只有你不会被它的凶气侵蚀影响。”
“好,我明白了,怎么逆转?”
洛秋云淡风轻的站了起来——只是看上去的云淡风轻,他的拳头死死捏在一起,骨节狰狞青白,圆润的指甲深深陷在手掌里,再狠一点,就要见血了。
他的淡漠是强装出来的。
当然,也有那种神秘力量的原因,只不过此时的他还不知道罢了。
“不需要做什么,立个契约就是了。造化历第三千纪元,沧澜界单传咒术师洛秋,你是否愿与界王城结契,逆转时空,了解心愿旧事后成为界王城这一纪元的主人,荣辱与共,生死共存?”
“愿意。”
“是否有悔?”
“无悔。”
“契约完成,逆转……开始。”
天突兀的亮了。
就在洛秋的身后。
那里便是界王城。
星光无穷,尽皆敛于一点,瑞气蒸腾,无边紫气东来。
沉下去的太阳就这样升出来了。
时间与空间,开始逆转。
空间被剖析,世界的本质就这样展开在眼前,看不见边际的高处开裂,虚空中出现数以兆计的痕迹,古朴与沧桑弥漫。
低处下沉,被规则孕育而出的特殊物质一层又一层叠在一起,纠缠,碾压,凝固。陆地,就这样出现。
那些盘虬卧龙,纠缠在一起的痕迹,便是规则与秩序。
那些淀入底层的物质,便是位面,也是星体,更是陆地。
对应的规则孕育出对应的陆地,这样才能达到规则和秩序的一致。这样才能创造出每一片独一无二的世界。
洛秋痴了。
咒术师修咒,追求的极致是将规则私有化。
原本的秩序,加上我的力量,我的规则,成为了新的东西,这便是咒。将天地的东西强行掠夺过来成为自己的,不顾天地因果,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被天地反噬,所以说咒术师很凶。
而现在,天地规则就这样呈现在他眼前了。
如痴如醉。
直到风定天清,星月隐耀,青天白日高悬天际,他才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那片废墟消失了。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他小心翼翼的问。
直到方才,发生的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他现在都有种仍然置身梦中的错觉。
“如你所愿。”
这声音终于再次出现了,出现在了洛秋的脑海里。
与此同时,一道光门,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静静屹立在洛秋的面前。
他有些颤抖的伸出了手,推开了它。
门后是一片无尽的花海。
绚丽而耀眼,美的让他窒息。
“够了。”
洛秋突然闭上了眼睛。
“我们走吧……去做应该做的……”
“是你自己说的要去看他的。”
脑海里的声线依旧平静。
“看到这片花海就够了。”
因为那里正是五年前,他所拥有的,此生最美丽的回忆。
“你就不怕我骗你吗?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幻境,我居心叵测,看透了你最深处的渴望,然后弄出来这一切,就是为了骗你,其实他还活的好好的,而你现在要跟我走,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如果你真的看透了我心灵最深处的渴望,就不会大费周章的折腾出来这么离奇又扯淡的玩意了。”
此刻的洛秋,冷静的可怕。
那声音戛然而止。
“我真正的愿望,根本不是想让他活着啊。”
“我一点都不想他越来越强,大放异彩,然后举世瞩目啊。”
“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他跟我渐行渐远的样子啊。”
“我一点都不想他被无数优秀的人追求啊。”
“我想把他锁在屋子里啊。”
“我想他只能看见我啊。”
“我当然希望他能活着啊,可是如果说起我心底最黑暗最肮脏的渴望,那就是让你复活他,然后臭不要脸的赖在他的怀里,最后一起赴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