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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破晓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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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后的圣萨尔瓦多大教堂比往日拥挤了些。
一到周末长椅上就坐满了人,低沉的祷告声在穹顶下环绕。日光透过彩窗斜照进来,一簇簇光柱劈开略显昏暗的室内,把信徒们的身影照的发亮。
耳舒拉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凝视着侧面的烛架。无数蜡烛静静燃烧着,偶尔因有人经过而轻微晃动。
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耳舒拉用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十指交握,做出祷告的手势,却没有预想中的声音,不禁又多撇了一眼。
乔托微微垂着眼,一道斜射的光柱恰巧切过,掠过他的轮廓,将他柔软的金发和眼睫染成更浅的色泽,光影的神迹让他整个人几乎发光一样。
明明也是无神论者,但他这副佯装祷告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心生怀疑。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乔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快。
耳舒拉没有动,也没有正面看他。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他听到,“你发现了吧,有人在跟着我。”
“嗯。出口那边靠左边柱子的两个人,一直在看向这边。”他稍作停顿,问道:“你准备怎么解决?以你的能力甩掉他们不是问题。”
“不用管。”耳舒拉语气轻飘,满是不在意。
那位总督察来过之后,她就被人跟踪,大概是不死心,认定她一定和帕拉迪奥有联系。看来非得等跟上一段时间,等他们发现确实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时才会放弃。
“知道是什么人么?”乔托问。
耳舒拉嗯了一声便不在作答。
没等到后续,乔托抬眼,微微侧头,像在等她回答。
那晚之后他已经完美抽身,现在追问又是在干什么?耳舒拉迟疑了一下,用一副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语气问道:“你不会又要救我吧?”
“如果你需要的话。把我当成一个倾听者也可以。”
耳舒拉哑然,能把打听消息说的这么真诚的也只有他了。她吸了口气缓缓道:“兰德里柯这个名字听过吗,新上任的总督察,在调查西西里号的事,他已经锁定了帕拉迪奥。”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可能他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我说我不知道帕拉迪奥的下落,他大概不信,让我劝他自首。”
她说完,感觉到空气都有些凝滞,稍微偏头能看到乔托晦暗不明的目光,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该不会……
“你知道他在哪里,对吧。”耳舒拉用的是陈述而不是疑问句,从乔托的表情她就猜到,美洛特母女还靠他保护,帕拉迪奥还能在哪!
“我知道。”乔托闷声回答,又补了句:“律法不会对青年党宽大处理,自首等于送死。”
耳舒拉没接话,说起来她和帕拉迪奥并不熟,他的立场、他的行为她也没兴趣去评判,况且那还是个对她下死手的人。
“你的祷告太久了。”她伸了伸懒腰,然后站起身。
在她迈步之前,乔托又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格外平静,“晚上再见一面吧。我始终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
耳舒拉身形一顿,看到门口监视她的两人后又恢复如常。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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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后的城市因宵禁的解除虽热闹了不少,在破晓前还是归于沉寂。
宁静的郊外,连劳作的人也还未起来。晨曦酒庄也只有引水器在工作,发出规律的流水声。小溪泛着幽冷的光,倒映着未褪的星光。
酒庄侧门前,帕拉迪奥正来回踱步。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仿佛要踏出深深的脚印才能缓解内心的焦灼。
他偶尔会搓搓手,又或是突然停下,侧耳倾听门内是否传来脚步声。每一次微风吹过柑橘林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会让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这种等待的煎熬中,大门终于从里面拉开。
乔托站在门内侧身让开,他身后的罗莎娜脸色苍白地牵着美洛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披肩上耷拉下来的流苏。
裹着厚厚外套的美洛明显还没睡醒,半张小脸都埋在衣领里,棕色的头发还乱糟糟的翘着。她揉了揉眼,等看清门外的人,眼睛骤然睁大。
“爸爸!”
随着一声清亮稚嫩的声音响起,下一秒,小小的身影径直冲出去。
帕拉迪奥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这个飞奔而来的孩子。美洛特扑进他怀里的瞬间,他身形晃晃险些不稳,但他依然抱得很紧。仿佛要把女儿揉进他的骨血里,就连肩膀也颤抖起来。
罗莎娜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过脸颊。好一会儿她才走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安抚似的、放在帕拉迪奥的肩上。
帕拉迪奥抬起头望向妻子,眼神交汇的刹那,所有想说的话都融化在彼此的目光里。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将罗莎娜也揽入怀中。
乔托很知趣地离远了些,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酒庄里成片的葡萄藤随风摆动,风里也仿佛带着呜咽声。
帕拉迪奥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妻子单薄的背和女儿柔软的头发,似乎这样才能将这触觉刻入骨髓。过了很久,他才稍微松开手臂。趁罗莎娜别头擦眼泪的时候,对美洛特道:“好孩子,爸爸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像以前去矿上那样吗,我会乖乖在家等爸爸的!”美洛特仰着小脸问道,顺便还伸出小拇指,“拉勾勾,要和之前一样早点回家!”
帕拉迪奥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不敢回应,只得将美洛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竭力保持声音平稳,“这次可能比之前要久。你要好好听话,帮妈妈照顾家里,就像爸爸还在一样,能做到吗?”
“能!”美洛特用力点头,稚嫩的面庞上浮现出认真的神色,“我会保护妈妈!”
这句回答几乎让帕拉迪奥的情绪溃堤,他猛地低下头,羞愧、懊悔充斥着他的胸腔,他甚至不敢再看美洛特的眼睛,只是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美洛特的额头,久久没有抬起。
“别担心我们,我会把美洛特照顾好,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我们还等着你回来。”罗莎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帕拉迪奥抬起头看着妻子,“我会常常写信和寄钱,如果邻居问起,就说我又去北边找工作了,其他的你和孩子一律咬死自己不知道。”
罗莎娜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
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慢驶来,停在侧门口。
乔托的声音传来:“时间差不多了。”
帕拉迪奥浑身一震,他意识到分别的时候到了,相聚就像美梦一样短暂。他最后抱了抱妻子和女儿,然后咬着牙催促罗莎娜带孩子走。
年幼的美洛特还不能理解这次分别意味着什么,只是满怀期待地朝帕拉迪奥喊着:“爸爸一定要早点回来!”
“带美洛特回去睡觉吧,我会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乔托轻声保证道。
罗莎娜虽然不舍,最后还是一狠心抱起美洛特快步回去。
等她们的背影消失到看不见,乔托才道:“趁现在人少,马车会送你到旧渔港,那里检查宽松,已经联系了信得过的船主把你送到摩西拿,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帕拉迪奥站在原地,自傲的他预想过乔托可能会指责他、训教他,毕竟在尼克的葬礼上他就已经劝过,是他的偏执拖累了所有同伴。结果,他只是平静地为他一个在逃犯安排了这一切。
感激的话哽在帕拉迪奥的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怕一开口,除了故作要强的话,还有几乎要压垮他的、迟来的悔恨。良久,他才重重点了下头。
此前支撑他的、让他觉得无比正确和热血的信念,忽然都褪去了光环,变得遥远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美洛特朝她勾起的小拇指、罗莎娜含泪的双眼。他才惊觉,为了所谓的事业自己究竟舍弃了什么。
“我真的,做错了吗?”帕拉迪奥喃喃道,像是在问乔托,又像在问自己。
乔托看着帕拉迪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未曾站在你的立场上面对这些事,所以没办法草率的去评判对或错。尼克相信他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你也一样,你们为自己的信念付出了代价,起码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重量。”
他依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日后,在帕拉迪奥每一个想起尼克、想起美洛特和罗莎娜的夜晚,他就会有答案。
好一会儿,眼眶通红的帕拉迪奥才声音沙哑的对乔托说道:“罗莎娜和美洛特拜托你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该被我牵连。”
“我会的。”乔托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声音有种穿透黑暗的清晰:“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不是交易。”
听到这话,帕拉迪奥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下来。
“谢谢。”他还是说出了这个生硬但又认真的词。
“保重。”
帕拉迪奥拉开马车的门,最后回了次头,目光掠过乔托沉静的面容、掠过破晓前的晨曦酒庄、掠过远处那片承载着西西里冬日清香的柑橘林,踏进了车厢。
此生,他恐怕都没有机会再回故土了。
马车消失在林间道路的尽头。乔托站在原地许久,他垂下眼帘,总是温和的眉宇间有些寂寥。目送年少相识却走向不同方向的人,心情总是沉重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眼中复杂的情绪一点点收敛,才回到酒庄内。
书房里壁炉的柴火早已燃烬,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散发着一丝余温。书桌上,一杯早就凉透的牛乳茶放在那里,茶面凝成一片薄膜,显然自倒好后就没动过。
乔托的目光在室内扫过,然后走向窗边。窗帘只拉开了一小半,正好隐蔽的对着侧门。
他匆匆走出书房,从主楼的小门出来,找了半天,才在连绵的葡萄架旁看到耳舒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