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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以命抵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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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澧兰醒转时,正缩在卫子臻的怀里。
“我贻误你的战机了,”谢澧兰愧疚地低叹了一声,卫子臻不轻不重地攥住他的手腕,“卫子臻,答应我一件事。”
“好。”
他的直率和坦白让谢澧兰却是一怔,“你不问我?”
“不论你说什么,你总有办法让我答应。”卫子臻的呼吸在他的发间亲昵地钻入,他把半张面孔埋入少年墨染流云的青丝间,清淡的芙蕖花香一缕缕地袭入经脉之中。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谢澧兰闻言,脸颊微微地发起烧来,白皙如月的俊脸染了霞色,便有些哀艳,他将纤长的睫羽轻细地扑扇着,薄汗因为暖炉的烘烤而沁了出来,卫子臻却等了许久都没听到他说话。
“我舍不得你……”
又是这句,卫子臻已经没有了初始时那么惊讶,他低头吻上他的眼帘,谢澧兰蜷在他宽厚的怀里颤抖,他伸手抱住他的右臂,脆弱而坚定地摇,“你要不要和我成亲?”
“谢澧兰……”卫子臻愣愣地却又无奈地松了手臂,少年仰着头与他对视,执拗地与他对视。他心肠一软,本该拒绝这个荒唐的想法,可话出口时却已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他嗓音沉哑,“若是能以谢沧州的首级祭旗,得偿平生所愿,即便舍弃一身功禄归于林野,也与谢澧兰不离不弃。”
“这是你说的。”谢澧兰弯了弯唇,合上眼轻声道,“大靖的镇北王,是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但论智计,却及不上谢沧州,我教你一计,可保万无一失,将谢沧州驱逐出境。”
但卫子臻问的却是:“兰兰,你恨谢沧州么?”
“自然,是恨的。”谢澧兰幽幽地启唇,攥住他衣襟的手紧了紧,“谁与你为敌,我便与谁不共戴天。”
他承诺的,好听的话,他会每天说给卫子臻听,遑论真假。
可听者有心,却是如此愉悦。
“放心,兰兰,我会得胜,我会一生一世与你共度。”
我不能让你步入阿九的后尘,绝对不能。
月明星稀的这夜,暗潮汹涌……
独孤瑾一封奏疏启呈帝宫,风吹一树早梨花,落下满地晶莹的雪蕊。独孤瑾跪在巍峨的殿外,大红箭袖蟒袍落了纷繁的白瓣,红唇紧抿成一线。
殿内的暖炉烧得人身上俱是燥意,永真帝弃了御冕,碧玉深海琉珠溅落满地,石梅子此刻不得奉诏入内,仅有一个人,却是个不知心的俗物。永真帝将奏疏拍在龙案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每日朝议,非议卫子臻的声音越来越多。
那个不知龙心的卫子臻,竟敢抗旨不尊,忤逆他一片心思,用兵前往塞外,至今不归。
卫子臻任性嚣张,跋扈得让人头疼。他是独孤九一手扶植上来的镇北王,战功彪炳,他若是现在倒了,独孤九的最后一面墙也会随之崩塌,届时他的几个儿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只怕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珩儿,你选的人真是个令人脑胀的莽夫。”
独孤瑾在大殿外跪了整宿,风吹梨花,簌簌吹满头,玉冠上簪入无数白莹粉润,他两膝稳持,分明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做派。他一定要卫子臻死,一定要卫子臻身败名裂。
于独孤瑾,卫子臻不死,来日身首异处的,必是他自己。
人都会下意识想要自保。破釜沉舟反戈一击,他只知道,先发才能制人。
石梅子在月光掩映高低冥迷的廊下,迂回的画桥朱廊,馥郁的墨香透过纸窗耽搁了风的流声。他的目光越过明月下溶溶的梨花飞雪,青年袖下的手一丝不苟地握紧了拳。
“咳咳——”
“阿七!”君衡大惊失色,独孤琰的脸已经苍白得宛如纸一般透明了,气息半无地仰躺在他怀里,游丝似的喘着,“君衡,抱我,去院子里。”
“好。”君衡声音微哑。
他横抱着独孤琰去往满园碧树繁华的庭院里,一泓深泉映带左右,映着天边硕大的满月,斑驳细致的粼光摇摇曳曳,独孤琰透过这池水,仿佛能看到君衡瞳孔之中的,点滴水迹。
“君衡?”他有点诧异。
想要回头,却被君衡更深地嵌入怀里,他哑声道:“阿七,别说话了,求你,别说话。”
独孤琰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疲弱,他现在处于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状态,有些话,不说,只会带入地里,轻悠悠地吐出一缕气泽,“君衡,你在关心我么?”
“别说话,我都告诉你……”他胡乱地去寻独孤琰的唇,与他紧紧交缠,舌尖的咸涩让两个人都不忍放手,君衡的双手托着独孤琰的下颌,将他整个人置于膝头,揽入怀里又捧在掌心,一心一意地与他温存。
“我爱你。”
独孤琰细细地一颤,他现在虚弱的身体也不知能否经受得住这一颤,君衡心痛得清泪直掉,“我一直爱你,可我以前不知道。阿七,对不起我错了,是我混账,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愚昧短视……”
他一遍一遍地凌迟自己,苍白的月光在青年俊逸的面容上点印着疏枝的罅隙。
独孤琰的食指封住他的唇,复杂的微笑让他看起来有几分难以洞悉的神秘,“阿衡,我现在可以这么唤你了么?”
“可以!”他抓过独孤琰的手抚上自己的右脸。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现在……也算了无遗憾。”独孤琰才自失地一叹,他没有遗憾,能在弥留之际听到君衡说爱他,不论真伪,哪怕是假的,他也很高兴了。
“阿衡,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他的声音太虚弱,君衡俯下身将耳贴在他的唇边,才能听到那一句:“谢澧兰,就是我的九弟独孤珩。”
“什么?”君衡只来得及惊讶地道出两个字,独孤琰完全无力地仰了下来,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他惊慌地将青年抱回寝房的床榻,外边的风声太紧,会惊扰他的阿七。他抱着青年美丽清瘦的身躯,替他解开衣袍,他倾身覆了上去。
独孤琰瞳孔一缩,尽全力要推他,可下一瞬的盈满让他忍不住蜷缩了起来。泪水从眼眶之中冲出,君衡沿着他的眼尾吻下来,暧昧地沿至耳垂,候着他身体的适应。
“如果没有用,我陪你一命。”
他霸道炙热的唇离开少许,释然地微笑起来,“与阿七中同样的蛊毒身亡,我从未想过,会是一件幸福的事。”
“君衡,不要率性……”独孤琰泪光迷蒙,哽咽了,手臂却孤注一掷地反抱住他,“你还有阁老,他怎么办,他不会接受……”
君衡托着他的臀瓣上移几许,沉闷地“嗯”了一声,温柔地凝视着他眼,道:“我父亲身边有无数关心照料他的人,可是全天底下真心疼阿七的只有我一个。我只能不孝了,阿七不用觉得愧疚,我惹下的债,即便拿命来偿,也是分属应当。”
“阿衡……”独孤琰不知是喜极而泣,亦或是悲伤难抑,他呜咽着轻颤起来。
风寂静无声地止歇,只剩下恋人柔软的轻喃,一字一语,千般姿态地洒落耳畔。
初光时,永真帝得到了两分奏报,皆是从七皇子府里流出来的,一封是独孤琰的死讯,另一封则是独孤琰的临终留书。
前者让永真帝阖着眼无力地一声叹息。
但他还是在短短一盏茶的之间恢复意志,他抽开了另一封奏疏。就是这一封奏疏,令永真帝眼色一厉,侍者不明其意,永真帝的脸色山雨欲来,且酝酿的是一场狂风骤雨。
“来人,将八皇子独孤瑾从宣和宫外叉出去!”
“陛下?”侍者惊了。
“叉出去!”
“是。”侍者万想不到,八殿下在宣和宫外跪了一整日,最后陛下的回应竟然是这样的。
独孤瑾等来永真帝的禁卫军,亦是不明其意,完全愣住了,他拨开两根冰凉的长戟,“我要见陛下!”
侍者无奈摇头,“八殿下,您还是回去吧,陛下动了怒,只怕气得不轻。”
侍者当然希望独孤瑾能识时务,以免自己两头受难。
“不,我要见陛下!”独孤瑾难得抗旨,他必须今日见到永真帝,再迟一日,等到卫子臻下令攻城,他与谢沧州之间的交易便到此为止。
侍者只能忤逆这位殿下的意思,摇着手心的塵尾,剑戟齐上,自独孤瑾的胁下传过,人还未架起,他挣扎着要推开这群人,侍者惋惜地叹道:“八殿下,昨夜,七殿下不幸了。”
独孤琰的事,他一早看在眼底,并不惊奇。真正令他感到震惊的,是独孤琰得了君衡的心头血,吊命至今,虽是苟延残喘,但毕竟尚有一线生气,怎么会偏挑昨夜……
难道这件事父皇也知道了么?
独孤瑾心中微凉。
这几日月州底下的势力汹涌难测,七殿下的人马早已撤出了站圈,不知此刻前往何处,而八殿下独孤瑾的势力圈,在他一朝自永真帝面前失宠之后,开始急遽成团聚拢。
一旦谢沧州身有不测,独孤瑾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宫。
月照花林,低调的一驾马车驶出了月州。
七殿下被某人抱在怀里安逸地闭着眼休憩,唇边携着一缕幸福羞怯的笑容,颠簸处他颠了一下,不慎自睡梦间惊醒,君衡面带愧色地将人抱紧,“对不起,我分神了,你继续睡。”
“不用了,我现在其实也不是很想睡。”独孤琰紧张地回搂着他的腰,小声问:“你父亲,我是说君阁老,他会喜欢我么?我可是个男子……”
“爱屋及乌,相信我,不必担忧这个。”君衡难得有的温柔将他心尖的黛浪都碾柔了,“阿七,你给陛下递了一张条子?”
他玩味地挑起独孤琰的下颌,“连我都瞒着?”
“啊,也不是。”独孤琰依偎着恋人,耐心细致地解释,“这件事本来是皇家的丑闻,我本来是不愿你知道的。但是,现在独孤琰已经不再了,有些事我可以不必顾忌了。其实——独孤瑾并非我父皇的亲生儿子。”
“不是?”君衡惊讶得几乎失声。
“嗯,不是。”独孤琰点头承认,目色潺潺如水,“我知道一封纸条陛下肯定不信,所以只是指了我私藏的一份证据。一旦陛下有此疑心,对独孤瑾总会先生几分忌惮,届时真相大白,不至于太过突然。”
是怕他爹经受不住挫折?
永真帝那样的人还有什么经受不住的?
君衡索性不愿再想那些繁冗的俗事,他极低地叹息道:“阿七太善良了。”
若是他,哪里还会等到今日?还让独孤瑾蹦跶这么久。唉,他的阿七,太善良了可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