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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相爱十年为暗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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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念觉,女,今年二十八岁。北方人,热爱冬天的大雪纷飞,却居住在没有暖气的南方城市。目前在一家杂志社做记者,单身青年,外表木讷内心丰富,敏感文艺偏神经质。不久之前我到一家书店买书的时候遇到一名叫丁柔的图书馆管理员。她有一张年轻的娃娃脸,留着齐刘海,头发一齐扎起来。她的左手带着一副白色的蕾丝手套,隐约可见纤细瘦长的手指,就在接到书的一角的那一刻,我听到她用低微而笃定的语气对我说,“这一年,你会遇到五个男人,这一年,你会因为其中一个而死。”
那一天,正是2014年的11月30日,图书馆外白雪飘飘,图书馆里我与陌生人擦肩而过。而与我只有几面之缘的丁柔却在那一天告诉我,在2015年,我会遇到五个男人,而且,我会因为其中一个死去。
2015年1月,圣诞节与元旦的节日余热未过,正是情侣大秀恩爱的好时节。苏念觉坐在快餐店里,扭动着酸痛的腰身,又摸了摸身边摊成一坨的羽绒服,冲着对面的谢泠笑了笑。谢泠的嘴里咬着一根暖黄色吸管,豆沙色唇中露出白色牙齿,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温柔——尽管苏念觉知道对方并不是这样的人。
“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苏念觉。
“还好啦,不过......你问的是哪个?”
苏念觉颇为无奈的挠挠头发,一头滑顺又干净的头发在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起码让双眼无神的苏念觉看起来无辜许多。“那你到底见了几个人?”
“两个。”谢泠伸出手做了个“二”的手势,“一个是私企的普通员工,还有一是部门经理——”
“那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这个嘛——”她拖长尾音,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只是相亲而已,你懂得。”
苏念觉看着对面面容姣好却是无赖的女人,“姐姐你再不着急就真的剩下啦!”
“嗯嗯我知道,你不也是剩女嘛,好歹有你陪着我,不怕不怕啊!”正说着谢泠的手机响了,谢泠接起电话,”喂,小赵啊,公司又出事儿了?那你等等我,我马上回去。”
“你有事啊?”
“公司有点事,我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再去公司。”谢泠一边说一边穿起外套,苏念觉把围巾递给她。
“你怎么不穿衣服?”谢泠穿好,有些惊讶。
苏念觉“嘿嘿”傻笑了几声,“我现在不想回家,你先去工作吧,我一会儿打车回去。”
谢泠撇撇嘴,“那可不行,现在社会这么乱,我可不敢让你自己回去。”
“连你我都不怕,你就别担心了.......”苏念觉边喝饮料边嘟囔。
谢泠撩撩头发,微笑看着她,“苏念觉你刚说什么来着?”
苏念觉一脸正经,“啥也没说。”
“好啦,我真的坐一会儿就走,到家给你打电话,嗯?”
“真的?”
“真的!”
“得,那我先走了啊,有事给我打电话。”谢泠摸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早点回家啊!”
苏念觉千恩万谢,终于送走了这位貌美如花的老佛爷。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苏念觉打量着周围。嗯,果然是人满为患,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
苏念觉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糖果,是谢泠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具体作用是帮助苏念觉戒烟。用谢泠的话来说,抽烟这事儿对人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早戒早好。对于谢泠的话,苏念觉少有不听的时候。虽然烟戒不掉,但是不妨碍苏念觉毫不脸红地每天嚼完糖再抽一根烟。
吃了糖,苏念觉百无聊赖地盯着周围的几人发呆。前面的桌子上,对着她的座位上坐了一个帅哥。从苏念觉的角度可以看到,帅哥的皮肤白皙,留着寸头,笑起来的时候荡起两个酒窝。帅哥对面坐着的应该是他的女朋友,栗色短发,穿着一件卡通毛衣,男孩子笑着拍拍女孩子的肩膀,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宠爱。旁边的座位,两个女生安静坐着,桌上的东西看起来都没有动过,橙色果汁保持同一高度,两人始终沉默不语,只面对面低头看手机。再旁边的位置,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三十岁或者更大几岁,一个人边吃东西边发信息。黑色的男士手机,看起来并不新潮,吃到一半儿,男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擦眼镜。苏念觉懒懒靠在椅子上,身旁有人穿过走廊,正路过她的位置,苏念觉看了那人一眼,又收回目光。
大约是一个小时之后,很多人离开快餐店。苏念觉在此时收到谢泠的第一条信息,是问她是否回家了的。苏念觉看看窗外,“我刚回家啦。”信息发出去,两分钟后就收到谢泠的第二天消息,“你回家了就好,刚才忘了告诉你,我觉得那个私企的相亲对象不错,决定和他相处着试试。”
苏念觉感觉自己即使面对的只是一个手机屏幕也同样表情尴尬。“那你就好好相处吧,不要辜负人家。”话虽然这么说,但每次把喝醉了扛回家的人是苏念觉,替谢泠出气把渣男骂的狗血淋头的也是苏念觉。苏念觉拍拍额头,把衣服抱起来打算离开,就在离开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坐在了她的对面。
很久以后苏念觉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一定很糟糕。她记得,她的头发应该还是乱糟糟的,脸上的妆容淡了许多好没来得及补妆,手机搁在桌上因为电量不足发出警告,而她抱着衣服坐在座位上,满脸都是莫名其妙和惊恐。
“这位小姐,你介意我坐在这儿吗?”男人微笑着问她。
苏念觉眨眨眼,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说实话......有点儿。”
男人脸上的微笑有那么一刻破裂。
“对不起啊。”苏念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努力调整着自己僵硬的面部表情,“我对面有人,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男人笑出声,“我刚坐在那儿——”他说着指指苏念觉身后的一个座位,“你看别人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苏念觉抱着衣服呆在座位上,“然、然后呢?”
男人摆摆手,“你可千万别紧张,我只是觉得你和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儿特别像,所以过来确认一下而已。”
苏念觉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确认完了吗?”
男人点点头,“真是不好意思,我姓佟,您贵姓?”
苏念觉摸摸手机,“免贵,姓苏。对了,你呢?”
“........我姓佟。”男人又说了一次。
“嗯。”
两人沉默下来。苏念觉微微低下头,她看到对方突出的喉结。蓝色领带,菱形图案,黑色衣领,外套是黑色呢子大衣,衣领边可以看到卷起的黑色绒球,圆滚滚的扣子,扣眼有五个,第一个扣眼并非完整无缺,反而有个一角是豁角。苏念觉低着头,反而觉得时间流逝得很快,大概是对面坐了一个人,惊恐和不自在灌满了脑子,于是没时间计较自己的那些小心思,也因此暂时放过了另一个胆小纠结的自己。
“苏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姓佟的男人开口了,以一个随意的问题开头。苏念觉也放松下来,她默了默,一边提起衣服给自己往身上穿,一边应道,“记者。”
“那应该很忙吧?”
“其实也没有。”苏念觉想了想,“我只是一个小透明,太重要的轮不到我,但是运气好的话我还是可以接到几个不错的话题。”
男人笑了,“我倒觉得你很适合这种工作。”他看她一个人坐着观察别人的时候显得十分认真。
苏念觉不置可否,“养家糊口的工作而已。我现在......要回家了。”
“能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吗?”
苏念觉摇摇头,“算了吧,我家没电话。”
起身要走的时候,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苏念觉拿着名片看到他的名字,“佟晋。”大概是父亲和母亲的姓氏拼在了一起。工作是——城市之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售楼部销售员。苏念觉把这串字连着念了几次,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随之撞入脑海,这算今年自己的认识的第一个男人吗?
回家的时候打了一辆车,苏念觉坐在后面,有些头痛的拿出糖果往嗓子眼里塞。她有轻微晕车,每次坐车都觉得经经历酷刑一般。唯一可圈可点的是,不管她怎么难受,每次都能忍到回家再吐。曾有同事评价她非一般的忍耐力,他们问她,连这种事都能忍得了还有什么是忍不了的?苏念觉自己也不知道,她好像把忍耐变成了一种习惯,以至于总是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很老,老到什么都懒得计较了。
苏念觉的家在整个城市的边缘地带,早些年环境清幽,这些年因为城市建设早已拆除的拆除,重建的重建,这一栋看起来像是危楼的旧房子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独自屹立在一片新楼和平房之中。红墙绿墙,灰白色水泥路,五层小楼,一抬头就看到湛蓝色的天空。出租车司机有些惊讶的看着周围的环境,“小姑娘自己住这边儿?”
“嗯,环境好。”话一说完就觉得自己矫情,于是闭嘴沉默下去。
出租车司机开车走了,苏念觉边叼着烟边“噔噔”上了楼,四楼,阴冷从脚下一丝丝慢悠悠爬上来。苏念觉跺跺脚,灯没亮,她吸了口烟,又跺了一回,灯终于亮了,苏念觉掏出钥匙打开门,找了一双灰色拖鞋,将钥匙放在桌上,然后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家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然后不断扩大,就像摊开那件皱巴巴的衣服,又像一滴墨水落在棉布上,轮廓自由的附在墙上,而墙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念觉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此时,她突然想要说些什么,而这些话,又只想说给那个叫谢泠的女人听。她认识她的时候,不过十八岁,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上学,曾经宣称会爱上同一种男人,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苏念觉在变动和安稳之间选择了前者。谢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沉默了许久,那时苏念觉独自拉着一个行李箱走在这座陌生的南方城市。那一天下雨,谢泠拿了两把伞接她。伞在头顶敞开的时候,苏念觉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朵黑色的冷艳无比的烟花,所有的煎熬和痛楚犹如头顶之上冷漠的白色钢架,在那一瞬间,它们扎进了她的身体,然后迅速绽放。
她从那时就知道,从此之后,她的爱要沉默,直到老去,死去,一直钉进骨灰盒里。
你知道,据说有一种爱叫暗恋,就是那种在嘴边绕了几圈又吞下去,然后发出一声沉重叹息的,虚无缥缈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