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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斩断情丝化作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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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山寒夜。
这是一年中眠山的月亮第二次出现的时刻。
眠山的季节和人间有所不同。人间有四季,春夏秋冬,轮流替换。眠山虽然说起来也有四季,其实冬天已经占了一大半。每当春天来临,春夜的第一个夜晚,月亮便会出现,那时眠山的结界消失,眠山与外界得以联系。月亮隐没后,眠山的结界再次将之笼罩,无人可破。若要再次进入或走出眠山,只能等到冬日寒夜时,月亮又一次出现、结界消失后才可以。
雪下得越来越大。明月皎洁,似玉盘挂在蔚蓝色天空之中。雪花弥漫,风一吹便翩翩起舞。若有人在便会发现,一个绿色的身影穿梭在山林之中,身形缥缈不定,惊动了刚刚成形的几株花妖。大雪将她的头发都染成白色,赤足踏过的雪地,洁白无瑕没有多余的痕迹。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人。绿色的藤蔓将他紧紧包围,风雪无法侵蚀半分。女子望着天边明月,突然消失在原地。
“堇,她又走了吗?”一只暖黄色花朵迎风摇摆,下一刻化作一个年轻女子。她摇摇一旁的红色玫瑰,玫瑰哀叹一声,也化做一妙龄女子。红衣女子抓着漫天飞雪,表情十分随意,“今天是寒夜,她一定是去人间了。”
“人间很好吗?我从修炼到现在,她已经离开眠山很多次了!”
“人间有什么好的,人类长得那么丑,寿命还只有那么一点点。”红衣女子不屑地看着她,“倾她是灵气化身,多做好事对修行有好处。不过我看,她也乐得其中。”
“那……”黄衣女子扯扯她的袖子,“堇,你看过倾的脸吗?”
红衣女子的面部表情抽搐了几分,“我五百年前才开了灵智,她一千年以前就戴了那张面具,你说我见过她的脸没?”
风呼啸而过,两人也消失在月光之下。
不知有谁轻笑出声,伴着不远处女子吵吵嚷嚷的声音,竟错生了几分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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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里,他看不到对方的容貌,只看到她飘忽着的绿色裙角。她递给他一株枯萎的花,要他带回家给他的妻子治病。他接过花还没说话,那人就不见了。
吴远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他拍拍脑袋,一边嘟囔一边关上窗,暗自恼怒自己竟然又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他走到床边,看着沉睡的妻子,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吴远看着憔悴的妻子,叹了一口气——好日子还没来,她就受了这样的苦,可是该卖的都卖了,该请的大夫也都请了,终究是无力回天。吴远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怕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男人默默地坐在床边,突然他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在破旧的桌子上,一株花静静躺在上面。吴远猛的站起来跑到桌前,颤抖着将它抓到手里。吴远仔细观察着干枯的枝干和枯萎的花瓣,他皱着眉,想着那个离奇的梦,又想着先前那个大夫的诊断,终于一咬牙,拿着它到厨房,急冲冲地熬了一碗汤。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不起眼的模样,一遇到水却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灰色的花瓣连着枝干一同融进热水,变成一锅黏稠的液体。吴远端着汤走出厨房,扶着妻子喝下,刚把碗搁下,就听到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倩儿!”吴远失声喊道,“你吐血了!”
倩儿抹了抹唇角的鲜血,面露疑惑,“阿远,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去给我找大夫了吗?你好几天不回来,我还以为……”
“我是去眠山请神女了!”吴远说完,两人都是一愣。
倩儿乐了,“那我现在……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真的好了?”
吴远这才反应过来,吐血后的妻子虽然还是很虚弱,还脸上已有了生的气息。他抱住倩儿,激动地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神女帮了我,一定是神女帮了我……”
后来倩儿开玩笑问,“阿远,神女是不是很美,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美?”
吴远搭着衣服的手一顿,他挠挠头,“说来也奇怪,我好像忘了她的样子……但是,倩儿,我觉得我很怕她……”
倩儿纤细的手指戳戳他的宽额头,“你没听大家说吗,神女可是好人!”
吴远捂着额头连连点头,“对,对,你说的都对!”
春光明媚,风景正好。
一抹深绿消失在阳光下,花瓣随着一阵风簌簌落下,缥缈的歌声从远方传来,惊起安栖在枝头的鸟雀,“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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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城,寻芳坊。
红颜何处在,自在寻芳坊。寻芳坊,并不单单只是一家寻欢作乐之地,更是各界名流相邀聚会之处。这里有最美的人,有最淳的酒,有最好的美食,还有最动听的乐曲。
寻芳坊一楼中央的舞台上,女子正专心致志地弹琴。女子很美,唇红齿白,面露桃色,纤纤素指翻飞,便有悦耳之音。众人围坐在舞台周围,有尚还年幼的婢童端着茶点穿梭其中,爱酒之人也可以要上一瓶酿制了许多年的醇酒,一边品酒一边欣赏歌舞。
众人常易忽视的一个角落里,有人靠着红色的圆柱,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舞台上的歌女。他穿着墨绿色的衣衫,袖口绣着暗色花纹,一只玉冠将头发简单束起,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男子抿了一口酒杯中的酒,脸上显出一丝微妙的笑意。他看了一眼舞台弹琴的女子,嘴里轻轻和着她的节奏,看起来已经沉溺其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新的歌女走上台来,原先的女子收起琴,向众人盈盈一拜,抱着琴婀娜多姿地退出了大众的视线。舞台又恢复了热闹的景象,大家谁也没注意到那个离开的歌女。
“哎,小美人儿,我问你件事儿?”绿衣男子拉住一旁倒酒的婢女,笑嘻嘻问道。
“公子您问,浣儿一定知无不言。”一脸稚气的婢女脆生生回道。
绿衣男子指指舞台,“刚才弹了一曲《鹧鸪江》的那个女子,她姓甚名谁?”
浣儿笑了笑,一脸“我就知道”地看着他,“那个姑娘名叫云裳,至于姓氏,公子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这里的人,大多是没有姓氏的!连云裳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云姑娘的艺名而已。”浣儿顿了顿接着说道,“公子若是真的喜欢云裳姑娘,可以到二楼同管教的姐姐说一声,不过云裳姑娘今天好像有客,我怕您要败兴而归了。”
绿衣男子扶额,“你怎么知道我要败兴而归了?”
“来我们寻芳坊的男人,一是为了姑娘的曲子,二是为了姑娘的身子,我看公子你,不仅看上了云裳姑娘的曲子,还看上了她的身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古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看来此话不假。”绿衣男子笑言,在浣儿发怒之前一脸认真的看着她说道,“我来这儿,并不是为了你家云裳姑娘的曲子,也不是为了她的身子,我来这儿不过是因为——”
“因为什么?”浣儿好奇问道。
“因为……”绿衣男子端起酒杯,“美酒醉人啊……”他说完,不动声色地望了眼三楼的阁楼。
寻芳坊三楼。
被绿衣男子和浣儿讨论着的云裳推开门,琴还未放下便被一对温暖的臂膀拥住。云裳脸上一红,一边挣扎一边赫然道,“你先放开我,我还抱着琴呢!”
“那可不行,我手一松,我家云裳飞走了怎么办?”男子抱着她,没有放松反而抱得更紧。
“你这个——”云裳推推他,满是无奈。
“我这个坏人对不对?云裳你可真是薄情,我在这儿等你许久,你竟然这样说我!”男子的声音满是幽怨,慢吞吞地松开双手,一双多情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云裳。
云裳语塞。她将琴放好,抬起手整了整发间的玉钗,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柳公子最近生意如何?我看你许久不来,生意应当十分兴隆才是。”
那位柳公子讪讪摸了摸鼻头,秀气的脸上多了些狼狈,“还好还好,幸亏我本事高超,不然你连见着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云裳“哼”了一声,“柳公子的本事自然是极好的,尤其是嘴上功夫!”
柳彦失笑,他拉着云裳坐在一起,孩子气的掰过她的脸,一本正经望着她道,“我虽然不来,但我心里还是有你的,倒是你,最近城中女子频频出事,你一定要小心才好。”
“我能有什么事?”云裳撇过头,语气也软了下来,“我这样的人,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大家也只会当个笑话而已。寻芳坊,名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说到底,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罢了……”
柳彦正想说些什么,忽听的外面铃声阵阵,只觉得心头一跳,猛的站起跑向窗外,一边跑一边朝云裳说道,“我有事要先行一步,今晚不必等我了!”说完便跳窗而走。
云裳一愣,人却已经不见了。
不知何时,昆城漫起一股大雾,只把一切景物都遮成了朦朦胧胧的样子。柳彦跑在无人的街道,整个人累的气喘吁吁,惨白的月光透着云层弱弱地照在身上,反而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我、我跑不动了……咳咳……”柳彦蹲下身子喘着粗气,身形一晃飘过街道,若是仔细瞧着,便会发现一道白影晃晃悠悠地沿了街边盘旋,期间还夹杂着几道含糊不清的谩骂。
“你这条死不要脸的狐狸精,竟然还敢逃跑!我警告你,天亮之前你要是还不来自首,大爷就把你的皮拔下来做大衣!”不怀好意的声音顺着大雾弥漫的方向扩散开来,调笑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冷酷。
柳彦一听跑的更快了,只是还没到城门口就撞上了一个不明生物,柳彦由白影化成人形,欲哭无泪的看着面前的绿衣男子。
“我看你还往哪儿跑?”懒散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柳彦一惊,连头都没回就躲在了绿衣男子的身后。
“哎呦喂,你个靠女人吃软饭的玩意儿,现在还靠男人了?”来人从雾气之中走出,深蓝色短衣,轮廓分明的国字脸,一双眼睛熠熠生辉。背后的两把剑相互交叉,剑鞘朴实低调,只是其中一把并未完全落尽鞘中,剩余的那一部分剑身露在外面,月光之下锋芒毕露,可以想象,包裹在里面的剑身该是何等锋锐。
“这位公子,夜深露重,不知你为何要追杀此人?”绿衣男子看了眼对方,皱着眉将柳彦拉到自己身边,语气略带嫌弃,“况且我猜,你应该追了很久?”
“你知道的,狐狸精总是很狡猾的嘛!”男子不怒反笑,双手一摊一脸无奈,“我一想到他身上的骚气整个人都不好了,哪有什么心情去捉他?”
“狐狸精?”绿衣男子扭头,在柳彦开溜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语调微冷,“你既有条件化形,何必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说完轻轻一甩,柳彦“啪”一声跌在了那男子面前。
尚铮,也就是追了柳彦几日的男人,颇感兴味地看着绿衣男子,“出手不凡,不知师承何人?”
绿衣男子拍拍手,“无门无派。”
“不妨留个名字。”
“……”绿衣男子有些苦恼地戳戳额头,片刻释然似地笑道,“眠山,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