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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物是人非心自伤(上) ...

  •   在潜心殿已经待了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尤鸣莨在苍珩下诏后的第三日就匆匆策马赶回了云苍。不渝身上的扎伤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每日要麻烦容卉帮忙抹药膏。而身上的毒也已解了大半,再没有吐血的症状,只是喉咙里常常堵得慌,仿佛被什么梗住了一般,仍旧无法开口发出一个音来。那尤鸣莨已在陛下面前信誓旦旦说定会让她再次开口说话,只不过从今往后再也不能过分用嗓子了,不能喊叫,亦不能唱曲儿了。那日过后,尤鸣莨日日都会来潜心殿查验不渝的病情,开的方子也是稀奇古怪,却没有人有异议。又加以针灸、泡药汤,不渝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一股苦药味儿。而当没有旁人时,尤鸣莨才会使出他最至关重要的方法——用内力逼毒。
      在那个时候,不渝才知道原来尤鸣莨身怀绝技,不仅医术了得,功夫也是高深莫测。虽说她也从小随着姐姐习过武,但是看尤鸣莨浑厚的内力和举手投足间泄露出来的招式,她根本无法得知他究竟师从何家。而姐姐似乎对此毫不惊讶,只是每次尤鸣莨来的时候,都会冷眼相待,眼神丝毫不肯放松地紧随着他的身影。
      那股浑厚内力从背后源源不断地输入,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起来。不渝立即觉得浑身发热,有股气流在经脉血液中来回地流窜着,只觉得心痒难耐。汐娩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亦是满头大汗的尤鸣莨,幽幽开口道:“你为什么愿意用内力救她?”
      话刚问完,不渝的喉咙一热,吐出一口黑红的血。尤鸣莨缓缓地调理气息后,接过一旁汐娩递过来的药汤灌入了不渝的口内,才直起身子道:“娘娘的亲生妹妹,臣不敢不竭尽全力。”
      “哼!”汐娩冷笑一声,便开口朝门外唤道,“沁儿,送客!”
      全身软绵绵的不渝靠在软塌上看着汐娩不善的面色,心里更是疑惑不已。方才的那一幕和这半个月来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都很清楚地说明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可是他们又怎么会有矛盾呢?想不通,思不透,而脑袋又有些昏沉沉的,不渝便放松了神经睡了过去。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知道下毒的人有没有查到,没有人来跟她说,连汐娩也只字未提。只是在刚刚开始的时候,汐娩曾下令扣押织锦,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是她。在潜心殿里的第二日,刘寰远就带了些岚后赏赐的名贵药材前来探她,因为翌日他就要前往坦蕃,那天便留下来说了好些话。虽然不渝只能听不能说,拿支笔在纸上随意地写写画画,两人却也相谈甚欢。更出乎意料的是,那长公主苍珞随后就到,板着一张脸瞪着不渝,却也不敢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刺激仍在病中的她。不渝心里只能偷笑不已,只能暗暗同情起刘寰远起来。
      醒的时候身边都是相陪的人,倒也没什么工夫胡思乱想。可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有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挥散不去,心里不愿去承认那个身影是谁,可却也不得不承认。半个月来,他都未曾来看过她一面,就连一声传话都没有,仿佛他们二人从无交集一般,让她怀疑那人曾经到底有没有送过她冷香玉肌膏。
      睡梦中仿佛听到他的声音,那是她在司徒府的第二日,即将离开的时候他曾吩咐她的。那时他站在院子里喊住了匆匆赶着出府的她,身后几株紧紧依偎的高大树木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下,看不清面容神态,只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拿着娘娘的令牌进宫的时候别多说,应该没什么人会多问的。还有,一回去就将令牌还给娘娘,一切小心。”
      她站在炽热的骄阳下,眯着眼睛看着那道颀长的暗影,心里泛着丝丝的沁凉。她甚至看到他身后的树上,枯黄的叶中冒出了点点的绿意。伸手遮住了眼帘看了一眼太阳,便转身急急地走了。其实她一直以为这次出宫是算不得什么大事的,何况是拿了姐姐的令牌。可是当她听到他那一番叮嘱时,特别是那一句“一切小心”时,心里竟然是格外的熨帖。
      令牌!不渝猛地睁开了眼睛,是啊,令牌呢!当时自己一回来的时候就碰到了贵妃杨心湄,后来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也没机会还,再再后来就被接到潜心殿来了。那令牌呢!她坐起身子焦急地张了张口:“沁儿!”
      话刚出口,她就怔住了。半个月没有说话的嗓音听起来虽然怪怪的,但却格外的亲切。她不禁热泪盈眶,掀开被子就跳下软塌朝帘外吃力地唤着:“沁儿,容卉……”
      得知这个好消息的众人都抱着不渝兴奋地大喊大叫,汐娩也站在一旁偷偷抹着泪。可欣喜过后,当不渝提到令牌的事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在瞬间变了。所有人面面相觑,仓惶的眼都时不时地朝娩妃身上瞟去,却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怎么了姐姐?令牌哪里去了?出什么事了吗?”不渝扭过头不再寄希望于其他的人,拽住了汐娩的胳膊就急急问道。
      汐娩干干地咳了一声,望了一眼不渝才低声道:“被人偷去逃出宫外了。”
      “偷了?谁?”不渝迅速接口问道,可跟着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出来,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是织锦吗?真的是她?”
      “是谁都不重要了,总之那人已经被及时抓了回来,”汐娩抓过她的手腕就朝帘内走回,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你才刚刚好,还需要多多休息,别说话了!”
      汐娩异常的表情和举动让不渝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为何她不愿和她说这件事呢?半个月来,潜心殿里丝毫没有消息传入,显然也是被她刻意阻拦住了。她扯住拖着她往前的汐娩,沉下脸来一字一顿道:“到,底,是,谁?”
      背对着她的汐娩不得不停住了步伐,极其缓慢地回转过身子,深深地瞥了一眼她叹道:“是你身边的那个云绣。”
      云绣?云绣!
      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起来,不渝只觉得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却只是一个虚幻的白影。仿佛前些日子的那种无力疲累的感觉又回到了身子里,她慌乱间急忙抓住了汐娩及时伸过来的胳膊,攀着她慢慢地站稳了身子,她紧咬着下唇,竭力地按捺住心头的狂乱,压低了嗓子:“真的是绣儿?”
      “是司徒大人亲自彻查此事的,而且也亲自抓住了正逃向宫外的云绣,证据确凿,应当是没错的。”汐娩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法轻柔地来回抚着她的后背,想要调息她急促紊乱的呼吸。
      脑袋中又是嗡了一下,不渝挣开汐娩握着她的手,猛地站起了身子。一双漆黑的眸子,幽暗得看不清她如今心中的所思所想,视线没有焦点,仿佛是死灰一片。紧接着,她恍然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围在她身边眼神担忧的人们,便撒腿朝殿外狂奔而去,身后只能听到汐娩惊恐的喊叫声。

      殿外的天色竟然是沉沉的铅灰色,一丝风都没有,只觉得比这么久以来的干热更让人燥得慌。不渝仰头看着天空嘀咕了一句怪天气后便匆匆地朝外跑去,其实她也不知司徒景修在不在宫内,就算在宫内她也不知道在哪儿。但眼下她的心里有如荒草丛生,惹得她焦躁不已。她如无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跑着,汗水润湿了她后背上的那块绸衣,紧紧地粘腻在身上。经过御花园时,她无意间的一瞥,便真的看到了站在花坛旁的司徒景修。他站在苍珩的身边,却是背对着不渝,使得她无法看清他说话时的表情。
      碍于苍珩在场,她不便上前质问这件对于他这个帝王来说无足轻重的事,只得捏着掌心站在远处紧紧地盯着司徒景修的背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究竟是长是短,她的眼中只有那个人挺拔的身影,或微微弓腰,或直直挺起,或挥手甩袖,或负手而立……
      直到她突然听到眼睛盯着的地方响起淡淡的一句:“有事就问吧,站了那么久。”
      她恍然惊醒,看着他依旧背对着她的身影,暗自咬紧了牙关迅速地走到他的背后,努力地压制着声音里的怒气:“你为何要诬赖绣儿!”
      司徒景修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仰头望着低垂的天。就在不渝禁不住动怒要大声再问一遍时,天际突然闪过一道亮光,照亮了这天地间沉沉的灰暗。她不禁睁大了眼睛盯着那道闪电划过的天边,顿时忘记了自己要问的话。轰隆隆的雷声随即从天空中碾压而过,沉寂了很久很久的苍穹似乎一触即发,闪电不断地劈开沉闷的天,雷声也毫不气馁地倾覆而过。在不渝目瞪口呆的当儿,忽听司徒景修不辨情绪的一句叹:“不枉王爷带着百姓祭天祈雨,果然苍天有眼,终于天要降甘霖了。”
      听到他突兀的一句话,不渝随即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她见他一直背对着自己,也没有回过身的打算,只得迅速地绕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晶亮的眸子:“劳烦司徒大人回奴婢一句话,绣儿究竟是哪里惹到了大人您?”
      司徒景修收回看向天际的视线,轻轻地落在了对面的不渝脸上。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有些僵,腮帮子也鼓得高高的,一双墨丸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瞪着自己。司徒景修也不动声色地盯住了她,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江太医给你开的那些帮助恢复记忆的药方,一直都是她帮你熬煮的吧。”
      不渝的心里立即“咯噔”一下,可当脑海里浮现出绣儿天真的笑和对自己有如亲姐姐一般的依赖信任,便立即挥去心头那丝令她不悦的情绪。她仰起头望着他在雷电下忽明忽暗的脸,抿了抿嘴巴才开口反驳道:“是又怎么样?难道给我做吃的那些人,每个都下了毒不成!”
      “听陛下身边的羽翠说,就在你毒性引发吐血的前一天,她特意给你做了冰镇酸梅汤。”司徒景修依旧不痛不痒地盯着她渐渐迷惑起来的眼睛,续道,“那些恢复记忆的药方,你早已不用了,我自然没有证据。可那冰镇酸梅汤里却残留着毒!应该是她逃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处理吧。”
      不渝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咬着他的话问道:“逃?你说她要逃走?”
      “她偷了你身上的令牌。出宫的时候被守门侍卫武青松发现了。幸好是因为你要进出宫,我提前有过交代,所以他见你刚刚进宫,却又有人拿了娩妃娘娘的令牌便觉得奇怪,拦了下来。”天上的雷依然在翻滚着,司徒景修看了一眼天,也该到降雨的时候了。
      心里的雷应着天上的雷,碾得她心口泛疼,她低头呆呆得愣了好久才突然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她,现在在哪儿?”
      没有预想之中迅速的回应,他的脸微微地扬起,仿佛依然在看着天上,可是喉咙却是上下一动,薄唇紧抿。
      一阵不好的预感如山间云雾一般迅速蔓延到她的浑身上下,她拽过他的衣袖颤着声音问:“你告诉我啊,她现在在哪儿呢?既然被抓回来了,那就应该在宫内的啊,她怎么都不来看我呢?”
      他缓慢地低下头,伸手轻轻地抚开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淡淡地开口:“咬舌自尽了。”
      一道闪电横空劈过,照的整个天地异常得明亮,仿佛任何一处黑暗的角落都得到了光亮。随着紧跟而来的雷声轰鸣,雨水倾盆而下,仿佛是因为被抑制了太久,所以这一次便倾尽了力气。可站在暴雨中的两人却纹丝不动,只是互相盯着对方,丝毫不肯退却。不渝紧紧握住了双拳,浑身因为被雨水湿透的关系而剧烈地颤抖着。司徒景修也没有再多说话,只是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压抑着心底那一抹深深的怜惜。两人之间渐渐地升起了一阵雨雾,缭乱了彼此的眼。
      “司徒景修!你为什么要害死她!你为什么要害死她!你难道不知道她就跟我亲妹妹一样吗!”不渝勉力睁着双眼朝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嘶声呐喊起来,嗓子也一片沙哑,“你说她下毒!她为什么要害我!她为什么!你说啊!为什么!”
      耳听她的嘶喊渐渐无声,只是张着嘴巴奋力地叫着,司徒景修终是不忍,心中一动,已然跨到她面前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别叫了别叫了别再叫了,又叫坏了嗓子怎么办。雨太大,我们先回去吧,等回去了再说好不好?”
      “你混蛋!”不渝猛地推开他,头发散乱地粘在额头上,她一抹眼前的水雾,便又咳了几声哑着声音道,“你回答我。”
      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司徒景修也不禁握紧了拳,看着面前如此倔强的人,冷下了声音:“她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早在娘娘还是敬王妃的时候就是了。”
      “你胡说!”不渝冷笑一声,“她怎么可能是贵妃娘娘的人,她……”眼睛仿佛被雾蒙住了一般,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可她的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响起绣儿曾经说过的话:
      “我伺候的是当时苍都的花魁梅姑娘。”
      “她便帮我备了行李和盘缠,送我去选秀女。”
      “我又不能出宫如何得见。”
      “陛下最喜欢的当然是贵妃娘娘啦!”
      “姐姐,昨日你给陛下唱的那曲儿可好听了,能唱给绣儿听听吗?”
      忽然又有许多人交错在一起的声音,乱哄哄的:
      “听人说她这个人也是不清白的呢,在烟花之地待过的,难怪那么会迷惑人。”
      “幸而这毒药不为致命,仿佛只想为了致哑。”
      不渝突然猛摇起头来,似乎想要甩开什么一般,可是脑海里却又不断浮现出绣儿那张纯真的笑脸,和叫她秦姐姐时欢快的模样。
      “绣儿会一辈子给姐姐你做酸梅汤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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