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百世流芳》鸭比

10、第十章 平凡

　　「……但是呢，真是很扫兴啊，明明说好了今年暑假一起去佣兵公会，注册个身份玩玩的啊……」曼特裘公国的小公主柯拉，正坐在我房间露台的椅子上，托着腮，不满地皱皱鼻子，「葛罗瑞亚，你真的不能留下？」

　　「抱歉。」我向她致以歉然的笑容。

　　在培利德大陆上，最大的国家就是我国维尔特和西方布莱德，艾伦魔武学院中的学生虽然来自四方八面，但还是以两大国的人民居多。布莱德的学生自然是跟我谈不来，泾渭分明；本国的学生自然可以与我相交，但身份之差，加上我很多课都是自修或是独立研究，也没多少真有交情；不算本来就是陪我来的加思和亚道夫，与我接触最多的学生，反而是这些小公国的贵族。

　　出于外交考虑，一来二去，倒是真的颇为相熟。

　　我看着在房内替我收拾行李的侍女，抱着手臂，背靠着栏杆，被喷火地龙烧短的头发披在肩上，在临近的夏日中稍显闷热。

　　「还有哦，真的非常可惜呢，」柯拉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我还以为可以看见世纪大战呢～真失望。」

　　我笑了声，挥手用魔法，让镂雕白色花园桌上的葡萄汁飞来，顺手用水系的冰魔法将之变冷，「又发生甚么事了吗？」

　　「就是走了四年的奥古斯丁殿下回来啦！去了游历的院长阁下好像是要暂时回来一趟，奥古斯丁殿下是回来看望院长阁下的。噢，水神在上，」柯拉的国家信奉水神，「要是让你和奥古斯丁殿下见面，一定会是值得记载于史册的景象！」

　　我失笑，呷了一口葡萄汁，这才道：「你和奥古斯丁殿下是很熟悉的吗？也没听你提起过。」

　　「嗯……」柯拉歪了歪头，耳边海蓝色的水滴型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认识是认识，都是在学院长大的呢。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公国的父皇和母后就指望着我们和你们帝国的人交好，同圈子的人都认识，但说不上有交情啦。奥古斯丁殿下可比你要冷冰冰多了。不过，」她笑起来，两眼弯成甜美的月芽，「殿下的人品很好。我记得七岁那年，药剂课上我不小心被蛇小妖的毒汁溅伤了，痛到哗哗大哭，同组的同学都吓坏，只有对面桌的殿下马上反应过来，念了水咒帮我清洗，要不然，等老师过来，那说不定就要留疤了呢～看本殿的手现在多滑～」

　　「柯拉。」

　　「甚么？」

　　「你们七岁的时候就玩蛇小妖？」这是毒物，我应该没记错。

　　「噢，入学前我们都签了生死自理书，不用担心啦。葛罗瑞亚，你留意的重点错了，我们是在说奥古斯丁殿下！他当年一走，可让全城的少女都撕破了手帕！真想看看殿下看见你时的表情，还有你看见他时的表情～」

　　我并不觉得我的重点错了呢。

　　「……」我再次呷了一口果汁，依着她转过话题，和缓地说：「我记得，那位跟我是同年。」当年十二岁便风流成性？

　　光明神在上，这实在是太好了。如果他的身体虚至一登基便早死，看来会更不错。

　　──愿光明神诅咒你。

　　柯拉跺了跺脚，「你说啦，你觉得院长阁下好不好看？奥古斯丁殿下比院长阁下还要好看上一千级！」

　　「是，我非常期待。」我笑着摇摇头，「这次失约，抱歉了。希望开学再见你时，我会为你找到一份合适的手信。」

　　「……我要光明粉！用来上舞台妆实在是太漂亮了！」

　　其实，光明粉是由珍贵的光明石磨制而成，真的不是闹着玩用的闪粉，「好，我答应你。」

　　我们一边闲聊，说着学校的琐事，柯拉也懂事地没追问我回国的原因。

　　这次一起为恶魔封印修复一事而努力的各个神级人物，有部分暂时回来，外人也不清楚当中是不是有甚么变故，自然得回去向最亲近的神级力量询问详情。黑暗教廷的教皇却是属于留守力量，第二波才会回来，奥古斯丁会前来问他的舅父院长，也是理所当然，正如，就算无父亲的召令，这个暑假我也是会回去找光明教皇一样。

　　留下了关禁闭以备冲击升级关口的亚道夫，以及二十个皇宫侍卫给他当策应，我和加思在其余侍卫的护卫下，七月暑期一到，便离开了艾伦中立城，急行至最近的帝国空间魔法传送阵，回到阔别四年的都城和宫廷。

　　「欢迎您回来，葛罗瑞亚殿下，」以教廷骑士长葛列格和宫廷侍卫长罗德为首，前来迎接的骑士和士兵、侍者，向我单膝跪下，「愿光明神永远保守您。」

　　「谢谢。很久没见了，各位。」我踏出尚在隐隐发出余光的传送阵，笑了笑，弯腰亲手扶起葛列格。

　　宫廷侍卫长罗德因为当年我母亲一事，与我早有嫌隙，即使我肯用他，以他的为人性格，他也必定心存惶惑，怕我终有一日会报仇，不会肯向我奉上忠诚的。当然，我无意亦无需用他，亦就没兴趣扶起他。

　　「……」样子完全没变的葛列格站起来，抬头一看，愣住。

　　我扬起真心的笑容，偏了一下头，「很久没见，阁下。」记得四年前，我的头顶只到他的胸口，如今已经到他的下巴了。

　　「殿下，祝贺您平安归来，很高兴看见您身体安康，愿光明神永远保守您。」

　　「谢谢。」我点了一下头，「各位也请起吧。」

　　其他人站了起来，我在葛列格的护卫下走向配有皇室光明玫瑰徽记的马车，侍者为我打开马车，便装的我轻按着车沿上了车，咬牙练成中级武者的加思也利落地跟了上来。我向车外的葛列格点了一下头，没邀他上车，车门随即被侍者关上，号令声下，马车咕辘咕辘地行驶。

　　我也希望与四年来只有在假日稍通书信的葛列格一聚，但毕竟同行的还有宫廷侍卫长，我不希望让葛列格太过为难。我想，他并不是想如此下别人面子的人。

　　「葛罗瑞亚殿下，」坐在我对面的加思，侧身打开车窗，撩开车帘，望着街道，勾起唇角，「爷爷说，各位殿下对您是翘首以待。」在我走了的四年间，父亲又为我添了不少弟弟妹妹。

　　「我的手伸不到后廷。」我解下身上的披风。

　　加思伸手接过，叠好，然后弯下腰用手帕抹干净我沾了尘土的靴子，「这是您没这样的愿望而已。当然，只要他们的手伸不到殿下的身边，我也不认为您需要理会他们。大可当成是喜剧一场呢。」

　　我弯腰伸手拿过他的手帕，自行拨干净鞋面，「在你的眼中，我是对皇弟和皇妹斩尽杀绝之人，因而对我进行劝谏吗？」

　　同室操戈不止是名声不好，其实更大的影响是会大大地减低了整个皇族的生命力。

　　加思却是重新拿回手帕，单膝跪在我的脚边，擦亮我的鞋面，「我会遵从您一切的决定，如果这是您的愿望的话。」

　　我打量了一下他。他是在表明立场。

　　四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感情可以有，但这永远不是惟一的理由。

　　只要父亲和教廷对我的态度不变，再多的皇子女也不会是威胁。倒是要考虑一下，我不能因为想巩固地位而反过来被教廷牵制过甚，作为父亲分／身的保／皇派会是很好的一着平衡。

　　当然，我对加思本人亦是满意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加思。」

　　「是，殿下？」

　　「你说，父皇和艾布纳公爵，会不会是打算将你我凑成一对？」反正绝对不会是亚道夫。

　　──绝对不要。

　　「……殿下您思春了？」

　　我平静地说：「加思。」

　　「……是，回去后，我会关上一个星期的禁闭，谨遵您的命令。」他极有自觉性地说。

　　「或者你和亚道夫的交往应该适当地减少，我不希望看见你用上只会出现在他口中的用词。」

　　「殿下，您侮辱了臣。」

　　「非常抱歉，我向你致以万二分的歉意。」是的，不应该用亚道夫作比。

　　回到皇宫后的第一件事，是去谨见父亲。我在侍女的帮助下清洗身体，换下便服，套上袖口和领口均饰有几何图案的曳地宫廷长袍，戴好腰带和臀带，冠上金王冠，换过一套最新款式的光明石耳坠、手镯、项链，我乘马车来到父亲所在的主宫殿。穿过长长的廊道，侍者推开七米高的雕花镶光明石大门，我再一次来到父亲的宫殿，看见儿女膝下环绕、美丽的三位妻子坐在身旁的父亲。

　　「父皇，」我拉起裙摆，向他行礼，「日安，愿光明神保守。」

　　「葛罗瑞亚，你的进境现在是和奥古斯丁持平。」

　　「是。」我笑了笑，「此外，今年并没能在药剂和炼金上晋级。」

　　「可以了。问候皇后吧。」

　　「是。」我站直了身，向着在我母亲在世时担任第二皇妃的现任皇后点了点头，「您好，很久没见。」现任皇后底气不足，我向她安抚性地一笑，示意她不必紧张。

　　我根本就无兴趣参与父亲妻子们的事。

　　父亲看出我和皇后间紧张的气氛，也知道皇后是处于下风的一个，却甚么都没说，反而让弟妹们向我行全礼。本想向我点头了事的大弟弟被父亲训斥，只能满脸不忿地向我弯腰，他的母亲，现任第一皇妃，被儿子企图反抗的表现吓至脸色苍白，恍惚摇摇欲坠的小花。

　　被吓到？

　　这是真是假，或者就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我真正的大弟弟，翠西夫人的私生长子，依然没有被皇室承认，倒是翠西成为第二皇妃后所生的幼子拥有正式的身份。在莉莉的信中说到，翠西自己的小家也因为各种的不平衡而屡有冲突。

　　皇子皇女人数愈多，又各有牵扯，混战之下，反倒对在远方日渐年长的我构不成实质的威胁。

　　父亲还是维护着我的地位。

　　非常好。

　　打过招呼，父亲就让我回去了。我笑了笑。以前他私下训斥我时，也从来都是开门见山，可知他其实相当嫌恶这种虚伪透顶的会面。

　　我弯着唇，却见侍者们都偏开了头。在宫廷内，看出我和父亲间关系有问题的人其实不少，我们本来亦就没掩饰。我这方很简单，不过是现时没能力推翻他以及明知这种程度不会触怒他，亦就没兴趣对他卑躬屈膝，且过且罢，父亲的想法却太过难懂。他既是这么看重皇位，为什么要留下想取而代之的我？若是看重我，又怎会杀了我的母亲而惹起我的反感？如果他看重的是母亲，他亦不会因为国事而杀了她。要是因看重国事才看重母亲，他又何苦留下这么多情妇而非拢络好母亲背后的教廷？

　　等见了教皇的时候，我问他，光明教皇回答说：「人本来就相当复杂。」

　　我坐在草地上，铺好裙摆，想了想，然后说：「其实父皇亦可以很好懂，」我笑了笑，「不过是人而已。」属于人的优点，属于人的劣根性，「只是，对于我们身处于宫廷的人来说，还被当作人来看待，实在是有说不出的怪异。」出于这个染缸中，不是圣女，就是怪物。

　　教皇坐在粗糙的矮木椅上，随手用光元素滋养着身边的小草，「觉得很辛苦吗？」

　　我又想了想，「不是。对我来说这只是很简单的抉择。不想留在宫廷，我只要逃或者臣服于弟弟妹妹的脚下就可以了，但我明明可以不必过得如此委屈，我为什么要这样选择？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力，我为什么不想要？没人逼着我，我又有甚么好辛苦，如果你指的是这方面的话。」学习上，倒是真有吃苦的时候。

　　「如果你有足够的实力逃开而不需要受侮辱？」

　　我侧着头又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您的问题没意义。因为，我现在并没这个选项，也没通至这个选项的可能性。如果我利用一切，获得足够的实力再抛开，那跟随我的人也未免太过倒霉。况且，」我点了点头，「我亦很喜欢拥有比个人更多的力量，我不希望我想掌握的东西会出现失控的情况。如果不必负上甚么都可以过上理想生活，」我失笑着说，「这当然是很好的猪啊，但我现在不过是和为了生活温饱而需要有一份工作的普通人一样，加之，我亦并不喜欢过上猪一样等待被宰杀的命运就是了。」

　　他随手变了个桃子出来，递给我，笑着道：「你说过，你在你以前的世界中只是一个普通人。」

　　面对总是拿吃食来哄我的教皇，我无奈地摇头笑笑，接过，将斗气绕在指间割开桃子，分成数份，递给他一半，自己也吃了一块。

　　「我的确是一个不懂得魔法和斗气的普通人啊。」我笑得更开心，偏着头向他眨眨眼睛，「您是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于这片大陆上的特殊性，但这也不妨碍我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如同，父亲。

　　都只是一个人类。

　　「你如果愿意说，我也乐于倾听，但我本身却是不好奇的。」他稍稍低下头与我平视，「知道经历不等于知道你的人；知道你的人，却无需再知道你的经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阵鼻酸的冲动。

　　不问其他，光明教皇承认了我这个人。

　　我凝视着教皇温和的双眼，最终，我微笑着，平静地说：「这可不等于您无需告诉我您的经历。」修复封印的地方是禁魔地域，无法用魔法通讯，闲杂人等也不得擅进，这几年间我和教皇的通讯几近断绝。我伸手拥抱着他，「非常高兴看见您平安，我尊敬的教皇陛下，」他的脸容虽然疲惫，但神色却是和以往无二的平安喜乐，「愿神的光辉永远地照耀在您的身上。」

　　「谢谢你，我亲爱的孩子，瑞亚。」他俯身回抱着我。

　　我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靠在教皇的肩上。

　　他们今次的暂归，是因为封魔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比如魔法材料和后勤人员，这些各个身份显赫的神级人物便分批回国，以动用世俗的力量来补充后勤。教皇回国的这段时间中，我也一直留在大教堂跟随他，接受魔法指导，直到半年后，临近新年之时，教皇要回去封魔地，我也就准备启程回艾伦魔武学院。

　　这时，学院都已经开学了一个学期，加思在暑假结束后就先一步回去了。

　　我和教皇告别、向下属交代好事情，亦籍由传送阵赶回学院。

　　「葛罗瑞亚～～」我回去没几天，柯拉小公主便又找来了我的独立宿舍，不满地跺着脚，「就差一天！三天前院长阁下又走了，奥古斯丁殿下在昨天又回国了啦。你要是早一天告诉我你回来就好了啦。」

　　我换下宫廷的长袍，穿回短袍和长裤、靴子，束好已经又留长的马尾，收起首饰，只戴上不碍事的魔法装备。我侧头摸着耳垂，凭感觉戴上耳钉，一边道：「所以？告诉你以后，你会帮我留着那一位，好让我们见上一次青史留名的会面？」

　　「当然！」出乎意料，柯拉竟然认下，「你看，」她向我递来一枝浅黄色的玫瑰花，「是奥古斯丁殿下看见你留在炼金术室的习作后做出来的。他花了不少时间观察你的功课，才小心地造出这朵花的呢，他当然会乐意见你啊。」

　　我留在炼金术室中的，是抽空了光明玫瑰花中的光元素再灌入暗元素的黑色玫瑰花，用以论证魔法物品本身的属性和附加力量的可相容性，当时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才做成。奥古斯丁倒好，将我做的调了个转，抽空黑暗玫瑰的暗元素，再灌光元素。由于属性相克，实验过程中稍有不慎都会将自己弄个灰头土脸的呢。

　　我倒是乐意将奥古斯丁弄个灰头土脸，哈哈哈。

　　我伸手接过花，仔细地观察起来。

　　不单是抽空本系元素的手法比当年要精进太多，对相克元素的操控力，奥古斯丁也是跟我不相上下。奥古斯丁的魔法进境向来要比我慢上些许，现在却有着和我持平的魔控力，可见他必然是经过一番苦修了。

　　「柯拉，」我将花交还给她，「我想，你还是不要希望我们见面会比较好。」

　　「为什么啦？」

　　「因为，」我抬手继续戴好另一边的耳针，向她微笑着说，「说不定这就是两国开战、我们在战场上相遇的时候。」我和奥古斯丁之间，早晚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提到暂时和缓下来的维尔特与布莱德之争，身为曼特裘公国公主的柯拉，脸色都变了。一但开战，小公国难免受池鱼之殃；一但不死不休的战争结束，亦就是培利德大陆再度统一之时，也，再无小公国生存的隙缝。

　　我东方维尔特和西方布莱德，断无共存之道。

　　我轻轻拍了一下柯拉的手背。

　　怕，是没用的。

　　除非世上再无战争。

　　我转身前往图书馆，在找书的时候看见奥古斯丁留下的读书笔记，笑了笑，抬手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