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③-21 糖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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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秦久，患有迟发型成骨不全症。
说起这个专业术语你们可能不了解，那么换一种说法，大家都叫我“瓷娃娃”。顾名思义，就是碰一下就会碎的意思。
我的骨膜发育不良，骨质相当脆弱，稍微不注意就会骨折。
也许这样说你们并不会有什么概念，骨折而已，少见多怪。
但是，我说我就算端个饭碗都会腕关节脱臼，下肢萎缩加上脊柱多发性骨折畸形愈合导致只能整日瘫痪在床，连轮椅都坐不了的时候，你们能明白着这种绝望了吗？
这是一种遗传性疾病，我外婆就很容易骨折，长得也矮小非常，好歹没有像我这么严重，但也在生我妈妈时候因为这病的影响没能挺过去，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就早早地撒手西去了。
我妈妈似乎除了摔一跤容易脱臼外，并没有什么别的症状，比外婆强了不少，至少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但她仍旧携带着这种遗传病的基因，于是当她和同样看似正常，实则也携带着常染色体隐性遗传基因的我父亲结合之后，生下了残废的我。
我出生一年后，妈妈发现我的眼睛在自然光下是蓝色的，起先并没有在意，倒是与她相当恩爱的我的父亲脸色有些不对，他甚至有些怀疑我是不是他的孩子了。他们都没意识到，这是成骨不全症的表现之一。
我到了两岁多还不会走路，有次妈妈笑着教我走路的时候，我往前扑倒摔了一跤，两腿同时骨折，并且一只手还脱臼了。家里人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医生说，我得了非常罕见的成骨不全症。
我家还算比较富裕，大家都没有放弃治疗我，妈妈哭着抱住我，又立刻擦干眼泪，微笑着看着我，在我脸蛋上亲了一口，说：“我家宝宝那么可爱，人见人爱，老天爷怎么舍得？一定会好起来的！”
从此，她上班都不上了，就整天陪我做着康复训练。给我起名“久”，就是想让我活得久一点。
但我对不起妈妈，我的病症完全没有好转，反而随着年龄的增大愈发严重起来。七八岁换牙的年纪，牙齿早早地脱落了，但新牙总是长不出来，好不容易长出来几颗，也是歪七扭八的乱成一团，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因此食物也不得不换成了流质的或者绞好的肉泥。
我坐在轮椅上，把换下的牙用漂亮的糖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包好。然后偷偷地把它扔到床底下。
薇薇说，换下的下牙要扔到屋顶上，上牙要藏到床底下，这样牙齿才长得快。
薇薇是我上幼儿园时候的好朋友，特别特别酷的女生，她特别聪明，懂的东西特别多。那时候我就很崇拜她了，要是我有她十分之一好，我就谢天谢地了。可惜我只上了两年幼儿园，就因为身体关系再也没去过学校。因为我不能跑不能跳，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的时候我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所以有几个小朋友总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搞特殊。有一次，他们堵着我要我去陪他们玩“老狼老狼几点钟”，当老狼。大概是堵在门口碍着薇薇进出了吧，薇薇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硬糖，准确又用力地“咚咚咚”砸在那几颗堵门的脑袋瓜上，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超酷地走出了教室。班上没人敢惹薇薇，我跟着薇薇开辟的道路才走出了教室。
我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崇拜不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会不由自主偷偷捡起一颗糖，悄悄地藏进了手心，回家锁进了我的百宝箱。
可能是有人怀恨在心，那天，在幼儿园排队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
我摔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是的，再也没有爬起来。我被送到了医院，全身多处骨折，简直就像被卡车撞飞过一样。
我再也没能站起来。
此后，我只能一直与轮椅相伴了。
………………
这几年来，爸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就连妈妈也在这次事件后对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有时候她生起气来就砸家里的东西。但她从来没骂过我，没有打过我，我好心疼她，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没有幼儿园可以上之后，我整天就待在家里或者医院里，没有同龄的小朋友一起玩耍聊天。直到我换第一颗牙的时候，妈妈带我去医院检查，我再次遇到了脚踝扭伤的薇薇……
从此之后，薇薇隔三差五就会来找我玩，那时候的薇薇已经上小学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女神突然和我成为了好朋友！
她告诉我，换下的下牙要扔到屋顶上，上牙要藏到床底下，这样牙齿才长得快。
她很聪明，她说的一定是对的！
这些包装好看、吃起来也一定很香甜的进口糖果也是她带来的。但我因为骨质问题很容易龋齿，这些糖果我是不能吃的。但她还是一脸“你吃不吃是你的事，我带不带来是我的事”的表情，仍旧乐此不疲地往我这里送糖，我的房间里已经快被她的糖果塞满了！
薇薇吃了糖，我就收集起了糖纸。
我是个大闲人，整天宅在家里也没事干，就用这些糖纸做手工，有时候做了代表我和她的两个糖纸小人的拼贴画，就送给她。她总是一脸嫌弃，却每次都不忘记带走。
从小，大家都觉得我很安静，但其实我是个话很多的人，只是不知道该跟谁讲而已。薇薇很了解我，所以总叫我：“天烦星。” 意思是我废话太多太烦人了，哈哈哈。
薇薇时不时地跟我聊聊学校发生的事，偶尔教教我功课，每次来还会带一些动画片的碟片来，每个月还会给我从报刊亭带新一期的《漫画party》让我打发时间，不至于一个人宅在家里寂寞到发疯。因为她知道，其实我是一个相当怕寂寞的人。
大概老天看不得我过得开心吧，十二岁那年，我爸爸妈妈离婚了。
爸爸扭头就娶了小他十几岁的女大学生，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健健康康的弟弟。
妈妈失魂落魄地盯着我看了一整天，连饭都没有吃，我被她盯着看，自然也是没有饭吃的。最终，她动了动嘴角，依旧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祸不单行，由于听神经出颅底时受到压迫，我开始时常耳鸣，有时候会听不清声音。
我很难过，因为我怕有一天我会彻底聋掉，再也听不到我最喜欢的声优的声音了！
更让我痛苦的是，薇薇上初中了，她上的重点中学是寄宿制的，她再也不能一放学就往我家跑了。
离婚后，妈妈似乎越来越不想见到我了；薇薇也不能来陪我。于是我愈发宅了，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说不了一句话。
于是我只能和动漫相伴，在网络上和志同道合的人相识，组成所谓的“家族”。
我真是太爱网络了，在虚拟世界中，我再也不是那个被众人怜悯的可怜的“瓷娃娃”，我有一大堆朋友，我有大把大把的爱！
我可以随便“抱住”别人，我可以轻松“一脚踹开”，我可以肆意在键盘上打下“求抚摸”。大家会很配合地发一个“回抱”，“么么哒”或者“笑摸狗头”。我再也不是那个手不能提的弱鸡，别人也不用担心抱我一下就让我骨折了！
因此，当“家族”的人邀请我玩网游的时候，简直是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我无法避免地沉溺于其中了。
在那个世界里，有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强壮有力的身体！
尽管当我选择狂战士这一角色时候，被“家族”的伙伴嘲笑，一个身娇体软的小萝莉居然选择了狂战士！
可我才不管，每次升级都把点数加到了体质和力量上面，终于成了队伍里厚如城墙、力能扛鼎的大血牛！于是大家都闭嘴了，都说我是萝莉身猛男魂。
哼，我偏偏引以为傲。
然而我的听觉终究在日渐下降。当我听着耳机里绿川光带着哭腔的娇喘，正到关键时刻，却突然一阵耳鸣……
我听湿了，眼睛湿了。
我是很想哭得稀里哗啦，但又怕哭得太用力导致肋骨骨折了怎么办？所以我只能静静地淌会眼泪，反正过会就干了。
后来，耳鸣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次薇薇周末来看我，都生气了，因为我眼睁睁盯着她好看的薄薄的两片嘴唇在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听到。她以为我在走神。
妈妈也没有注意到我的病情，似乎有什么别的事情占用了她的注意力，再也没有什么精力来管我。我也习惯了她的夜不归宿，直到有一次，我看她打扮得美美的，然后在窗口看到她被一个陌生的叔叔搂着上了车……
那时候我突然有点不安，我怕我会被世界抛弃。
再后来，每每听考哥的声音听到耳朵怀孕时候，耳鸣突至，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于是……瞬间流产……
终于有一天，大概是受到什么刺激了的妈妈回家后对着我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怪物！”
“我花了多少钱在你身上！我花了多少时间在你身上！”
“就因为你，你爸爸连带着把我一起抛弃了！就因为你，杨鹏也不要我了！我明明每次都小心翼翼避开让他看到你了！该死的，到底是谁告诉他的！”咦，这是我那个向来讲话温声细语的妈妈？
“我们都要订婚了……可恶！”妈妈竟然可以露出这样怨恨的眼神！
“我受够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歇斯底里的她。
“你怎么不干脆死死掉？！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你知不知道！！！”
仿佛压抑了十几年的戾气都在那一刻爆发了，我第一次见到那样表情狰狞的妈妈。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一脸懵逼。因为我怔怔地盯着她一张一合往外喷唾沫星子的嘴，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见我面无表情，妈妈似乎更加歇斯底里了，她一个激动，抬手朝我扇了一巴掌。
喀拉。
我连骨头错位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本就没骨头一般的我被那大力出奇迹的一巴掌一下从轮椅上扇飞到地上，脑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来不及痛呼，妈妈红了眼睛双手掐着我脖子骑坐在我身上，颤抖着重复：“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我真的什么都听不到了，但我从她颤抖的嘴唇读懂了她不断重复的话语。
我根本反抗不了妈妈好不容易破封的洪荒之力，出于生物本能地挣扎着，已经不知道浑身还剩下几根骨头是连着的了！
“妈……”你个骗子。
明明是你给我起的名字，明明，是你希望我活得长长久久……
不知道是不是颈椎被掐错位了，我除了呼吸不能外，还疼得差点昏过去。
我……要死了吗？
可就算我这辈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但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来着。我都还没有放弃，为什么你们都要放弃我……
是我的错吗？
我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动漫里都没有骗人，人要到死的时候，往昔的情景真的再现了。只是不是像走马灯那么有条理，模模糊糊间我仿佛看到薇薇那抽长的窈窕身影朝这里飞奔而来。
“阿姨！”
我似乎看到素来表情包里只有“冷漠.jpg”或者“嘲讽.gif”的薇薇第一次露出这样一脸惊恐的神色，还有那夸张的嘴型……
可我的世界一片寂静。
再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投一个金刚不坏、孔武有力的胎。
那年，我十五岁。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③-21 糖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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