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雪落，鬓上霜白》百里卿华

2、师徒缘起1

　　三千年后，天启国，同盛元年。
　　这年的雪下的格外大，只一夜时间，整个帝都都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街道上的积雪也有一两尺那么厚，车马难行，所以这日的帝都显得格外宁静。
　　在帝都安阳城辉春街尽头有一条宁静悠远，绿柳荫荫的巷子，在这条巷子的正中坐落着一座王府，那就是在天启国赫赫有名的翊王府。
　　而这座王府的主人便是当今圣上的四皇叔云翊，说起这位翊王，在这天启国可是一个传奇，他六岁习武，十岁于骑射一道已是十分精通了，十五岁的时候自请领兵上战场，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吃到教训的时候他却带着敌军将领的首级得胜归来，一战成名，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从此以后，他便成了战场上不败的神话，关于他的传闻，在九州大陆一直流传了近三十年。
　　然而，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许是手上沾染的杀孽过重，因果报应，半生顺风顺水的翊王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却一直未有子嗣，这不禁让一干贵人及民众都为之扼腕叹息。
　　北风渐烈，天色阴郁。碧瓦高墙，庭院深深。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翊王府。而今这座王府正巍峨的挺立在风雪之中，墙外是静谧的街道，墙内却是一片兵荒马乱，因为——翊王妃要生了。
　　年至半百，终将喜得麟儿，不可谓不是一件喜事。所以王府上下紧张的同时也洋溢着一片喜气。
　　屋檐上积了厚厚的雪，不时有积雪从上面掉落，砸在来去匆匆的下人身上，此时正有一个身着暗红广袖长袍，头束镶金青玉发冠的男子不顾严寒在廊下来回的踱步，暗红色的衣摆随风舞动，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翊王云翊。
　　他不时的透过黄花梨木的窗棂往屋里看上一眼，听着屋内不断传来的女人凄厉的惨叫，云翊神色有些焦急，王妃这都进去半日了，却还未听到孩子的哭声，让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这女人生孩子比上战场打仗还难……
　　云翊再次向屋里瞟了一眼，透过半透明的窗纸依稀可见屋内人影晃动，只是辩不太清楚。正当他想再凑近细看的时候，屋里的脚步声忽然慌乱了起来，隐约还掺杂着略有些焦急的声音，“不好了，这孩子胎位不正，王妃怕是要难产了……”
　　听到此处，云翊再也顾不得“产房乃污秽之地”一说，匆匆推门闯了进去，不待下人回话就伸手揪住了一个稳婆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说，到底怎么回事？”眉眼之间不自主流露出来的煞气吓坏了一众丫鬟仆妇。
　　七八个稳婆兼侍女吓得跪倒在地，一个稳婆颤颤巍巍的道：“回王爷，刚才老奴查看了一下，发现孩子的胎位跟正常胎位相反，这是大凶之兆，恐怕王妃和小世子会有危险，请王爷尽早做好打算，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手无力的从稳婆衣领上松开，云翊神色颓败，忽然，他一掌拍在身边的紫檀木茶几上，厉声喝道：“什么保大人保孩子，我两个都要，若是王妃和世子有什么差池，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话音刚落，茶几应声四分五裂，吓得跪在地上的一众人等更是抖抖索索，连连应是。
　　一个时辰以后，天空忽然狂风大作，响起惊雷之声，云翊心下一沉，冬雷震震，天有异相，不知是福是祸。
　　还未待细想云翊就惊见室内白光乍现，然后就听到稳婆们略带惊喜的声音，“生了！生了！”他立马拉开粉色云锦纱幔来到床边，看到一个稳婆正提着孩子的小脚用力拍着孩子的屁股，再看向床上，王妃脸色苍白，秀发被汗水打湿紧紧的贴在脸颊上，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是累晕了过去。
　　云翊一眼就看出来稳婆手里提着的是个男孩，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这孩子浑身青紫，而且没有哭声，眼看着稳婆手上拍打的力量渐渐加重孩子却依然毫无动静，云翊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片刻之后，稳婆们开始站立不稳，颤抖着声音说：“王爷，世子不行了……”
　　云翊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还没明白她们口中的“不行了”是什么意思，身旁又传来了一声惊呼，“王妃血崩了！”
　　世界轰然倒塌，云翊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把扶住了身旁的朱漆梁柱，神色灰败，俊逸的脸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屋里渐渐响起了压抑的低泣声，云翊却仿佛失了魂魄，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难道真的是他杀戮太重，上天才要这样惩罚他？
　　忽然，只听“咣当”一声，门竟是自己开了，云翊抬头往外看去，却被忽然涌进屋内的飞雪迷了眼睛。当他能看清事物的时候，却见雪幕好像被从中劈开了一样，一个女子缓缓从空中飘落，然后踏着风雪向他缓缓走来……
　　许多年以后，云翊想起这天的事情，依旧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个从天而降的雪中精灵，眉如远山，卷翘而浓密的长睫下面是一对深邃的秋水剪瞳，那漆黑的眼瞳却仿佛蕴含着千年孤寂，惊不起一丝波澜，让人不禁望而生悲。眉心一枚红色的火焰印记，仿佛是一团烈火随时都会从额间跳脱出来，头顶仅用一支红梅简单的绾了一个流仙髻，大半的黑发就那样长长的垂在腰间，衬着素白的衣衫，雪衣墨发，仿佛是一副晕染开来的水墨画卷。白色的长裙长长的拖拽在身后，裙裾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几乎要与雪色融在一起，任外面的北风如何呼啸，她却只有裙摆随着脚步的移动轻轻摇曳，甚至连那长发都纹丝未乱。
　　“我可以救他们。”白衣女子对着还在呆愣中的云翊轻启朱唇，语气淡漠。
　　云翊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仙子，仙子求您救救小儿和贱内一命，我云翊一定从此吃斋念佛，常年在祠堂供奉仙子的灵位。”
　　“我只有一个条件，这孩子必须跟我走，从此与你再无任何瓜葛。”
　　“这……”云翊的脸瞬间血色褪尽。
　　女子依旧无动于衷，只冷声问道：“答不答应？”
　　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毫无生息的一大一小两个人，云翊咬牙，“好，我答应你！”
　　只见女子轻抬皓腕，素手对着床上轻轻一点，孩子便连着襁褓一同飞入了她的手中。再见她手掌一番，手心瞬间多出两枚黑色丹药，女子把一枚丹药喂入孩子口中，然后曲指轻弹，另一枚丹药便飞入了榻上王妃的嘴里。
　　说来也怪，药才刚入口云翊便发觉王妃的面色已由青转白，胸膛也渐渐有了起伏。云翊大喜过望，转身想要答谢这位仙子，却只看到了一个慢慢飘起的背影，从女子的臂弯中隐约露出襁褓的一角……
　　云翊疯狂的奔出门外，对着天空哀求道：“仙子，求求你让我看一眼孩子！”
　　然而白色的身影未有丝毫停顿，只在将要隐入雪幕时才顿了一下，“他叫云倾！”
　　声音很快随同背影一同淹没在风雪之中，只在帝都留下了又一个传奇……
　　百里外的山头，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形慢慢显现出来，她低头静静的看着怀中的婴儿，神情似喜似悲，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声呢喃：“三千年了，你终于有完整的形体了……”
　　有一片雪花飘落在她的眉心的火焰印记上，然后又迅速融化，隐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