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62、第六十二章 日月同辉

　　淮王是从侧门出去的。按照礼制，皇宫的正门只给皇上、皇后、太后三位打开，一旦逾制，罪同欺君。
　　重重朱门上嵌着九行九排门钉，它们在晚霞的映射下吞吐霞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
　　“王爷等等！”一个身着粉色襦裙的宫婢迈着细碎的步子跑了出来，直到他的面前才停住。
　　少女长得珠圆玉润，眉眼细长、口若桃李，高耸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缓了口气，才说道：“太后娘娘让奴婢来问问王爷，您喜欢一样东西，可这样东西不属于您，您当如何？”
　　淮王想了想，沉声道：“我会成全它。”
　　“奴婢会将王爷的意思如实转告。”少女点点头，屈膝行礼道：“奴婢恭送王爷。”
　　不愧是母后身边的人儿，这份心智当真难得。淮王看了一眼眼前不卑不亢的女子，转身离去，全然没有看到身后那双淬了毒般的眼睛。
　　皇太后坐在四轮车上，由两个暗卫抬着，安静地待在门后。听见他们的对话，手上不自觉用力，尖锐的指甲几乎陷进了木质的扶手里，一缕红色顺着指缝流出来，沿着纤纤素手滑落。
　　“哀家决不允许我的儿子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绝不允许！”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姣好的面容也扭曲的狰狞起来。

　　皇宫里的大殿皆坐北朝南，宫墙高而厚重，看起来森严巍峨。
　　韶云宫里住着三位娘娘，个个国色天香，远远地，就能听见银铃般的笑声从宫墙内传出来。淮王停下脚步，望着青黑的墙面，愣了许久，直到几个宫人从宫内走出，才急忙避开，朝另一侧走去。
　　——她肯定不想见到我的。

　　姜猗端着木盆，沉默着跟在几名女子身后。她们身着粉色襦裙，外罩透明青衫，一路说笑着，却是看也不看一眼身后的人。
　　“装什么装，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命好，得了娘娘的青眼……”说话的女子将声音压的极低，却不知这些话早已一字不漏的被姜猗听了去。
　　“嘘——小声一点。听说这位呀，以前是个宠妃呢！”另一个女子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同事飞快地向后扫了一眼，见她面无异色，才放下心来。
　　姜猗没有看她们，她将目光放在远处的虚空，闲庭信步一般向前走。
　　“难怪呢。”一个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少女嘴巴张成了圆形，她抬起纤纤素手挡在唇前，恍然道，“她长得真好看。”
　　“怕什么？从前再风光，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先前说话的少女冷哂一声，道，“你们以为，她还能翻身不成……这后宫里的女人，得宠又失宠的不知几何。我入宫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跌倒了还能再爬起来的。”
　　姜猗默默地听着，忽然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身上。她霍地转过头去，却只看见了重重宫阙，森然巍峨。唇角缓缓勾起，她回过头来，眸色渐深。

　　当天色彻底暗沉下来的时候，姜猗才从盥洗房离开，慢慢吞吞地回到韶云宫。
　　刚一入宫，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儿——院里多出了许多护卫，有明处的，有暗处的，将整座宫殿围得密不透风。
　　姜猗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终于在第七重的庭院里看见了明白了缘由。一驾天青色的步辇稳稳地停在庭院正中，那是唯有皇帝才能使用的规格。
　　辇高一丈二尺余，方广八尺二寸余。辇座朱髹、座下四辕，浑贴金仰覆莲座、镀金铜龙首尾。亭内布花毯、草席，大红织金绮祷褥，朱髹戗金龙坐椅。
　　心下有了几分了然，说不清是开心还是失落。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却有些不知所错。万般思量划过脑海，转眼间便已经走到了阶前。
　　“你终于回来了，快进去罢，娘娘在找你呢。”候在门外的婢子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面露焦急道。
　　“我晓得了，谢谢。”姜猗点点头，微微一笑。
　　“没关系……”像是被她的笑容烫了一下，少女连忙放开她的手，红着脸撇过头去。
　　姜猗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一步步踏上台阶，停在门前，屈指轻扣。

　　主殿内静悄悄的，一男一女证隔案而坐。男子端着茶盏轻轻啜茗，女子便在一旁看着他，时不时为他添茶。
　　男子正是燮王，这个天下间最尊贵的男人，此刻正皱着骏眉，不知在想什么。女子看着他，点成朱色的绛唇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端的面色更加柔和精致。然而，当烛光摇曳，女子眸中星星点点的光芒倏忽隐去时，露出的黢黑瞳孔却是深沉如墨。
　　心乱如麻的陛下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来了这里，是忘不了那个女人吗？想到这里，他就有种不知名的愤恨，对自己，也是对她。
　　燮王心不在焉地放下茶盏，刚要起身，却听对面的女子道：“陛下要传膳吗？”
　　他这才想起，这里是韶云宫，他是着了魔，还是被下了蛊，才会鬼使神差地来这里？
　　“不了，寡人还有政事未阅，爱妃自己用吧。”他说罢，还未起身，便听得门外传来“笃笃笃”的声响。

　　心跳猛然间乱了一拍，他转过头去，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门板。
　　“进来罢。”
　　姜猗听到他的声音，敲门的手顿了顿，而后伸手推开虚掩的大门，低垂着眼帘，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道：“奴婢见过皇上，婕妤娘娘。”
　　燮王冷着脸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姜猗的身上。她似乎消瘦了许多，本就纤细的身姿愈发瘦弱，看起来面薄腰纤、柔若拂柳。
　　那一眼，恍若隔世，勾起了内心深处的悸动。邓婕妤见他一直盯着姜猗看，“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水。
　　“哐当——”
　　这一声脆响仿佛当头棒喝，唤醒了几人的神智。燮王面色平静地拿起手边的杯盏，拇指不自觉地摩挲起杯盏上精细的纹路。
　　姜猗看起来则更加平静。她从一进门就没有投给燮王半分视线，她的礼仪丝毫不乱，面色清冷如常，看起来不卑不亢，做足了一幅宫女的样子。
　　就是这幅样子，让燮王更加愤恨不平。他眼睁睁地看着姜猗蹲下身子用手去拾捡地上的碎片，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他很想捏住她的手，问问她，为什么放着荣华富贵不要，非要和他作对？

　　邓凝儿见他脸色越来越阴沉，伸手拉住了姜猗，笑道：“这些事情让别人来就好，你去为皇上倒杯茶罢。”
　　姜猗淡淡应喏，走到燮王身旁，用两只手指捏起杯盏，侧对着他，将茶水斟满，又轻轻放了回去。燮王却在这时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不必了，寡人回长乐宫。”
　　“皇上不再待会儿吗？”邓婕妤连忙问道，而后露出委屈的模样，“皇上已经很久没来过韶云宫了……”
　　燮王听了她的话，脚步顿也未顿，他扫了一眼却步退行的姜猗，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冷意：“寡人改日再来。”

　　“恭送皇上……”
　　天青色的薄锦随风摇曳着，帝王的步辇由十六个身姿曼妙的少女抬着，无数侍卫随行，浩浩荡荡地向外走去。宫人们跪了一地，目送着一行人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邓婕妤才站直身子，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在姜猗平静的目光下，她笑的越发开怀，最后竟用手帕掩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早就看清了，不是吗？
　　既然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君王之爱，那她就要权势。她要往上爬，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做那个唯一能与他并肩的人，日月同辉、母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