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58、第五十八章 遴选侍婢

　　大雪铺天盖地，淹没了那些染血的熿熿之色。
　　阵阵寒流呼啸着从耳畔经过，所到之处皆变成一片雪白。凛凛寒风中，一株梅树迎风而立，它的枝桠微微颤抖着，淡粉色的花瓣随风而舞，盘旋着，越过高墙飞向宫外。
　　树下，站着两道纤细的身影。她们穿的极为单薄，一高一矮却俱是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姜猗披着那件雪白的裘衣，仿佛与天地相融。婉柔站在她的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头顶的匾额。嵌在墙头里的石匾颜色比周围要深一些，“长安宫”三个字深深刻进去，上面贴着鎏金，看起来大气、堂皇。这就是皇宫，即使是冷宫，也不失它的威仪。
　　一纸诏书，从一无所有的庶民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猗美人。又一纸诏书，从高高在上的宠妃，变回了低贱的庶民。天堂地狱仅在他人一念之间，这就是后宫女人们，所的选择的命。
　　厚重的宫门高大六丈，门内门外，隔开的是两片天地。一进一出，身份已经全然不同。
　　微软的狼毛顺着风刷在脸上，微痒。女子仰着头，将兜帽摘下，露出雪白修长的秀颈。她看着鎏金的大字渐渐淹没在风雪里，许久才动了动身子，将身上的积雪抖落下来。
　　其实早就厌倦了那些明争暗斗、阴谋诡谲，可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就可能尸骨无存。这三个月的时光，仿佛是偷来的宁静，现在，她要把这份宁静还回去，继续演完这场戏。因为她从未忘过——报仇，这是十年来唯一的信念。
　　“走吧。”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交加中，长安宫的高阁殿宇，恍若梦境。

　　燮王下令的时候，消息还没有传过去。
　　他其实很矛盾。一方面是对她的怀疑，一方面是对他的怜惜。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纠结过，就算当初切下自己的手指也没有眨一眨眼。因为他所认定的，即使这感情并不多么深刻，也会用尽全力去守护。
　　燮王多疑，且心狠，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他从来万事尽在掌控，一旦起疑定杀不饶，可是这一次，他却有些害怕，害怕因为自己的错疑误伤了她……所以想要证据，一个说服自己的证据。
　　他派遣心腹拜入天阙阁门下，至今都没有得到有价值的消息。天阙阁内部错综复杂、藏龙卧虎，想要站到高一点的位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燮王却知道，他等不了了。
　　他可以认贼作母，可以将仇人放在身边，这么多年，全靠耐心，全靠隐忍，这本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然而她一来便打破了他的耐心。
　　赤珠在骊宛大殿上方吞吐霞光，它光芒耀眼，如日月丽天。年轻的帝王站在九重高台之上，将笼罩在薄雾中的九千座大殿尽收眼底。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年少时的锋芒毕露，漆黑的瞳孔虽然闪烁着光芒，却没有人能望得见底。此时他背负双手，整个人仿佛一柄归鞘的宝剑，深沉内敛，岳镇渊渟。
　　他嘴角动了动，清浅的让人看不出是笑非笑，唯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讽意。
　　英雄气短？
　　姮肃，你也会有这样一天。

　　梳洗过后，换上淡绿宫装，姜猗和许多新入宫的女子一起被带到了庭院里。
　　这些女子许多还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说是孩子也不为过，她们规规矩矩地站作一排，腰背挺地笔直，一条腿微曲，双手搭在腹部，平视前方，带着不知是对皇宫，还是对权利巅峰深深的敬畏。
　　即使如此，管事的嬷嬷还在一个劲儿的训斥着，用足以将人看穿的锐利目光来回扫视着她们的仪态。
　　此时日头正毒，她们站了许久，直到汗水不自觉地从额头滑落，几位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娘娘才迈着优雅的步子娉娉婷婷地走过来。
　　柔悫和邓凝儿并排走在最前面，四个位份稍低的嫔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她们穿繁丽的宫装，昳丽容颜各有姿色，头上金钗步摇、珠围翠绕，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步履生香，一进来便让死气沉沉的高墙大院有了颜色。

　　“见过各位娘娘。”姑娘们拖着僵直的双腿屈了屈膝，齐齐说道。
　　“新来的宫婢，礼仪尚可、聪明伶俐的都在这里了，请各位娘娘挑选。”管事嬷嬷一改面目，往旁边站了站，笑容掐媚。
　　柔婕妤一身明紫，端持矜贵地站在那里，一副目下无尘地样子，闻言，淡淡点了点头。她从最左边开始看起，高头履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跶跶”的声响，似叩在少女们的心坎上。
　　目光略过姜猗的时候，她的脚步脸色骤然一变，顿了许久才若无其事地看向她身旁少女，纤纤素手摇摇一指，朱唇轻启：“你、你、你……站过来。”
　　被指到的女子露出欣喜的神色，忙应道：“喏。”
　　姜猗抬起头来，与她遥遥对视，那一瞬清楚地看见了她眼底的鄙夷和忌惮。
　　她挑起唇角，微微一笑——
　　我又回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