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35、第三十五章 推诚一叙

　　燮王径直去了前殿，见皇太后从偏殿走入，低头行了个礼：“儿臣问母后安。”
　　“皇帝今日怎么有空来长信宫了？”皇太后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坐下来，对一侧的宫人道，“给皇上看座。”
　　“不必了，母后。”燮王淡淡道，“儿臣只是听闻母后凤体欠安，如今看来，倒是宫人们风言风语了。”
　　皇太后端坐在凤椅上，了然淡笑道：“皇帝有心了。”

　　婉柔随燮王进了长信宫便悄悄离开了。姜猗被人蒙着眼睛从暗道中带出来后，兜兜转转来到了宫门处，只见一道粉色的身影迎了上来。
　　“少使，太后娘娘没有为难你吧？”婉柔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看着姜猗苍白的面色，想到她离开时肃穆的神色，无不担忧地说。
　　姜猗摇了摇头：“回宫再说。”

　　长信宫正殿里，皇太后与燮王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了几句，燮王便告辞道：“不打扰母后休息了，儿臣宫里还有些折子未阅，改日再来探望母后。”
　　皇太后依旧淡然而笑：“母后知道你仁孝，不过，到底是国事重要，皇帝快回吧。”
　　燮王不再多言，振袖转身，大步而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皇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一手握住太后权杖，一手抓着贴身嬷嬷的手，锐而长的指甲掐进嬷嬷布满褶皱的手背，朱红的丹寇只见渗出点点血迹。
　　“真是好样的……”皇太后冷声道，“一个女人，竟能让我的两个儿子都为她神魂颠倒……”
　　“老奴觉得，那个女子的眼神很是诡异。”那宫女眉头微蹙，却不敢动一动手指。
　　“是啊，她的眼神，就像毒蛇……”独孤岚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幽幽说道，“哀家以前倒是没有注意到，后宫里，竟出现了这样的人物。”
　　“哀家决不允许有人爬到我的头上！”
　　“轰隆”一声巨响，天地间，凭空闪过一道惊雷。粗壮的闪电砸在了皇宫内的千年古树上。

　　“起火啦……”
　　吵嚷声炸了开来，婉柔关上门窗，扶着姜猗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脱掉宫装，查看她背后的伤势。
　　密密麻麻的红点映入眼帘，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怎会如此，太后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对您……”
　　姜猗忍着痛转身抱住她：“没事的，去叫御医来罢。”
　　“可是这伤，是检查不出来的。”少女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低头一看，顿时惊声叫起，“娘娘，这血……”
　　太医把过脉后，摇着头道：“孩子保不住了，娘娘请节哀……”
　　“什么？”低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燮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前，目光沉沉的盯着太医，“你说什么孩子？”
　　大殿中，瞬间跪倒了一片，太医颤抖着声音答道：“少使腹中已有两个多月的胎儿，可惜受了大惊……”
　　“胎儿……”燮王似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般，深若寒潭的星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那一片殷红，道：“救活寡人的孩子，寡人赐你高官厚禄。”
　　太医匍匐砸地上，颤抖着身体，不发一语。
　　“皇上……”躺在榻上的女子忽然出声，她的声音虽若，却足够引起他的注意了。
　　燮王看向她，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神色却很平静。该是受过多大的委屈，才能做到如此？
　　想到这委屈也有自己给的，就觉得心里一阵钝痛。
　　“算了吧，这个孩子与妾身无缘。”姜猗笑了，好似解脱一般的说道。
　　“是寡人没有保护好你，”燮王走过来，不顾满榻的血迹，将她拥入怀里，喃喃说道：“孩子还会有的，还会有的……”
　　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连这个，都是假的。姜猗想笑，然而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却笑不出来。
　　他不是燮王吗？据她所知，他夭折在宫内的孩子不在少数，若他真的这般在意龙嗣，如何会一个都保不下来？
　　燮王在流芳殿里呆了一晚。一晚上，两人都没有睡着，只是浅浅地拥在一起。
　　第二日天微亮，燮王便起床去上早朝了。姜猗没有服侍他穿衣，只是尽量放平呼吸，躺在榻上。
　　在他走后不久，便有宫人进来禀道：“溥充依来了。”
　　“让她进来罢。”姜猗起身，掀被下床，婉柔蹲下身子为她着屡。
　　“猗姐姐快躺着罢。“溥令仪走进大殿，见她穿着里衣坐在榻上，忙说道，“你身子还未大好，莫要强撑了。”
　　这话放在别人说，大有几分讥讽的味道，然而姜猗听得出她是真心关怀，便也未介意。
　　侍女端来了铜盆，姜猗用清水沾了一点肥珠子澡面，用末粉兑成的水盥过口后又含了一颗含香圆，才对溥令仪淡笑道：“无妨，既息久矣，该多动动了。”
　　绫罗雪缎制成的重重帷幔在垫重轻轻荡漾，映着少女眼底的涟漪精光，她笑的温婉端柔、毫无破绽。姜猗这才发现，几日未见，她竟宛如换了个人一般。
　　唯有如此，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吗……
　　姜猗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的少女，已经彻底变了，变得和那些宫嫔们没有什么两样了。
　　她叹了口气，道：“陪我出去走走罢。”
　　“好。”溥令仪迈着盈盈莲步走过来，亲自扶着她，在侍女端陪同下往外走去。
　　脚下是五色碎石铺成的小路，身旁是高可齐宫墙的老树，四周偶有蝉鸣声响起，两人并肩走着。良久之后，溥令仪忽然开口道：“
　　”宫中都在流传，我之所以会被临幸，是因为猗姐姐。”
　　姜猗心头一沉，又听她道：“可是我不信。这后宫中的女人啊，最喜欢无事生非，我怎么会因为那些莫须有的话与姐姐产生隔阂呢？”
　　“你能这么想，也不妄我难得好心一次。”姜猗淡淡笑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红颜未老恩先绝，君王之爱，怎么可能长久呢？”溥令仪幽幽说道，像是在自言一语，也像是在回答她，“我不会再傻傻地期待圣宠，我能保住到，唯有我的孩子而已……”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长大了，已经能适应后宫中的生活了。”姜猗淡淡道，“至于我，你只需要明白，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这后宫之中，唯有姐姐肯真心为我，令仪一直都知道。”溥令仪默然良久，才道，“即使我的悲喜沉浮都是因为姐姐，我也不会与你为敌。”
　　姜猗点点头：“如此甚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者，不知不觉，竟到了晌午。姜猗道：“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罢，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目送溥令仪走后，姜猗带着婉柔往回折，走到无人处，婉柔低声说道：“娘娘认为，她会不会恨你？”
　　姜猗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娘娘许多秘密……”
　　“她不会说出去的。”姜猗仰头望天，日头正高，也驱不散这满宫的污秽阴霾。
　　这皇宫，真真是个大染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