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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罗莉的婚事 消消停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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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叔活着,本身就是不折不扣的奇迹---胃癌患者存活了二十多年,闯过化疗期,闯过各种并发症。按他自己的话说,命太硬,连阎王都不收。他晕倒在我的柜台上,旺旺从他的膝盖上一个倒栽葱往后仰,幸好罗叔并排前伸的双腿接住他的后背,因而,只受了一些小惊吓。罗叔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淡然地说,我就在这,上天要怎么处置我,随便。张阿姨吓得面如土色,该看淡也能看淡不少,赶到医院的神态倒也还镇定。放心吧。我能从上帝的屠宰场里出来,这命早就侥幸了。他伸手抚去张阿姨的挂在腮边的泪水。张阿姨按住脸上的手,红着眼眶说,罗莉爸,咱这么多年都熬过来,咱还得把孙子们带大,看着他们上学、成家。
窗外的天气越来越沉闷。夏季是台风多发的季节。气象台的台风预警已经升级到红色。我走到窗户边,树梢一动不动,世界静止的,只有远处的灯火伴着干燥的浮尘。消消停停、明明灭灭,浮生若梦。这一秒,或者下一秒,没什么不同,却瞬息万变。方正扬默默走到我身边,捏了捏我的手。我浮在半空中的恍惚被手心传来的温暖导接向大地。
72床!
我们一行刚到病房,一个年轻的女医生便过来喊道。所有人的心都不由往下沉。张阿姨看医生的眼神控制不住的颤栗和恐惧。
医生、医生开单了吗?
没、没。罗莉几乎用哭腔回答。
没开单最好,那些什么药都不用挂。还有,什么化疗,也先别做。女医生美丽的嘴唇一张一合,类似天使的微笑淡淡浮起。
为什么!我们大家几乎惊得要跳起,异口同声问。
误诊。我会再在专家会诊上提出自己的看法的。那双细细密密的眼睛闪着坚定和信心。在短暂的诧异之后,张阿姨顿时闪着晶亮亮的泪花儿,颤巍巍地走过去,我共汝讲,(张阿姨早年跟随罗叔叔在城市打水泥工,会讲八成普通话,但在激动时往往控制不住讲方言迸出来。)很快,她发现眼前的女医生听的不太懂。她疾步走到医生的侧身边,从兜里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和刚才蹒跚无力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的是,她仿佛变得迅速、有力,眨眼的功夫塞到女医生的口袋中。女医生掏出钱,放在床上,说,我不是你的主治医生。但我觉得他的病已过去二十多年了,什么并发症都挨过,什么细菌也没有了。怎么可能还有复发的可能?既然不可能有复发的可能,怎么可能转移到别的地方?按我的推断,这位叔的病应该有些误会的地方。
过几天,张阿姨抽空又去了一趟白湖亭的算命街。临近中午,她脸上的表情让我想到一个词叫喜出望外。果然,她向我展开她的抽签,要我读给她听:福如东海寿如山,君尔何须叹苦难,命内自然逢大吉,祈保分明自平安。平安系(是)福!张阿姨很肯定地说。抬头向窗外,双手合一,姿态虔诚,仿佛在她面前就是庙里金光闪闪的菩萨!我想笑,但又不好意思。不想,被她看出来。她恭敬地朝窗外仅仅看的到天空的地方,鞠了鞠身,菩萨保佑,呀(她)吃米不知米价。麦子唔知,莫气。莫气。她把手高举过头顶,作揖。就在她越来越投入之间,门铃大作。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旺旺又惹事?罗叔生病这阵子,我一边跑医院,一边心里有搁着店里的生意,忙不过来,就把他寄放在小区托儿所了。这小子命不好,偏偏娇贵的很。这几天,台风将临,天气出奇闷热。我就给他减了件衣服,谁知,出生到现在从未发烧,竟然高烧。高烧刚退,他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不适应的食物,拉肚子,整个小脸瘦了一圈,看得叫人心疼。这是我自他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受。莫非,孩子带久了,真的会产生感情?我想起当初代孕的那个孩子,从一天一万的上海妇幼医院出生,然后,立刻就被抱走。当时,我还在心里狠狠讥笑,谁稀罕这孩子!总之,我是汲着拖鞋,小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不是小区托儿所阿姨,而是罗叔!
张阿姨见到罗叔擅自跑回家,急得唠叨起来,天哪!你怎么乱跑出医院呢。我说你这人也真是,有病不听话。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娘俩整天担心、再担心才觉得满意?要不,你说你这人住院住的好好的,偷偷跑回来存心折腾人?罗莉呢?我不是让她在医院好好照顾你吗?我怎么摊上你们这俩父女呢?!
张阿姨一口气唠叨了一长串。话刚落音,罗莉从门外跃进来。她是跨步上楼的,表情很轻松很乐呵,以致长发分享了她的好心情,在肩头一颤一颤,跳跃。
老太婆,你嚷什么嚷呢。是医生让我们回来了!不信,你问问罗莉。罗叔不满道。
罗莉一个劲地点头,是这样的。那个女医生,就那天跟我们说没事的那个女医生。长的太美了,心更美---罗莉食指互相碰了碰,又碰了碰,才一歪头,兴奋地说,告诉你啦,医生说百分九十没事!她叫我们回家去,别在医院浪费不必要的钱。张阿姨起初听了也闪现兴奋的神色,不消片刻,她的脸上又浮起疑虑:咋滴(的),是不是我们送的红包少了?要不,别人怎么就可以住,我们就不用住?我们赶忙把罗大叔扶到客厅。麦子啊,我还得来你这麻烦你。罗叔颧骨以下像被剔除过,更没肉了,蜡黄脸色,病容且憔悴。他一进屋,就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憨厚中带着不少歉意说道。没事,大叔,你病好了以后,就可以住着罗莉的大房子里看孙子、逗孙子玩乐。我很自然地笑了。这个世界上许多笑容都是笑给别人看的。我一刹那间很羡慕、甚至不免对罗莉的好运产生自然而然的妒忌。人比人不是气,而是自我折磨。我内心一片黯然。
龙哲那小子,是罗莉自己选。我订婚前就抗议过。既然订了,那就结吧。罗叔手扶着脑门,略微沉默,接着就宣布一颗炸弹般的消息。
罗莉从沙发上弹起,这、这未免太匆忙了?他家没说,我们家怎么好意思开口?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了,你们已经订下了,还分什么他们家我们家的吗?傻丫头。罗叔无论在何时,看罗莉的眼神都是柔和且带着某种绵密的光彩,疼爱像一杯刚沏上的茶,愈品愈见味儿。
老头子,这么大的事。我们还是再缓口气再说吧。先把你的身体弄好,咱再开开心心嫁女儿。对么?张阿姨原本对龙哲还算满意。罗叔住院期间,龙哲都不陪着罗莉在医院里护理,着实让她心有点寒。都说女婿半个儿子,疼着窝心儿。龙哲这孩子太不讨巧。不讨巧不受疼。不过,她话说的极其好听,以致罗叔一时也不说什么。
第二天,罗叔就又被赶到医院去了。生性揣摩多思的张阿姨熬了一整晚越发觉得心不安。折腾到近天亮,她才一拍脑门,推醒身边正睡的罗叔,你说,你们这什么事儿,竟没听懂医生的话?医生叫你们不用医治?还什么浪费?八成是他们没把握了,把你们俩哄回来,他们医院就不顶事儿!不行!我们这就得去医院!
天还没亮,他们一家人就出门去医院。由于天亮后要将旺旺送小区托儿所,我决定不起身送他们去。罗叔生病后,大家忙成一团,我便把旺旺送托。
在小区入托卡上,父亲一栏,我自作主张地填上:方正扬。没办法,我必须这么做。果然,小区那些八婆们看我的眼神果然纯正多了。孩子的爸长的真精神啊,这孩子像他爸。我起初有点纳闷,不过,很快意识到她们说的是方正扬。方正扬对旺旺和我的热切度来看,谁都会觉得他是孩子的爸。仔细看之下,这孩子长的似乎有点邪门了,大部分遗传我,却在这段时间跟方正杨接触后,一点点地偏移像他了。
傅阿姨的电话这时候不偏不倚地打进来。
你舍得孩子?
舍得!我很肯定地说,但心里迟疑了几秒。
你决定了?
决定了。我淡淡说,把头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一眼不眨,不小心眨出眼泪来可不是我的风格。我说,一定决定了。我想明白,他是兰儿寄放在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们一直想要孩子,但没有成功。我虽然生下他,可是,无论生下他之前,还是生下他之后,我不爱他。……总之,你别再推脱了。你就当他是馨兰生的吧。
傅阿姨显然还在犹豫不决。
我没有逼她,给她时间再考虑考虑。
罗莉从门下塞进一张纸条,我拿起一看:五点多记得喂一次温水。字迹是罗莉的,但嘱咐一定是张阿姨。力所能及之内报答别人的恩惠。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听来有些碍耳,特意强调之嫌,后来,习惯了也就随她吧。我实在没有时间、没有力气计较这些琐事。旺旺在睡梦中不知嘟囔了些啥,我转头看他,他又安然地在他的小枕头上蠕动鲜嫩的嘴唇,下颌一张一缩似在香甜吸着奶嘴。当年那么多的烟酒竟然对他毫发未伤。他很健康,顽强地让我不得不佩服。我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他的脸颊,他的小手抗议似的抬起,在空中舞动着。我嘴角一勾,有些小得意,你小子还嫩着呢,老娘的手早就闪开了。是的,我的手早就该闪开了,原来,我和你不亲,一直是你的亲妈---馨兰在作怪呢!
肯定是她把我寄放在我的肚子里。哎,所以我和你不亲,我对你不疼,你怨不了我。
我坚信这些烂借口,若我不信,我还有什么办法来安慰我的遭遇呢?中午,另一个正用烂借口找寻慰藉的人出现在我的客厅里。她一进客厅,就甩掉脚上的名牌高跟鞋,每个房间看一遍过去,然后才心满意足、神情隐隐失望地揶揄我说,刚才打了你那么多电话,都没打通。还以为你当着孩子的面,跟那位爷们正鬼混呢!我啐了她一口,呸!狗嘴吐不出象牙,死性不改。我没你龌龊。说吧,这阵子跟陆超凡进展怎么样?你的死性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脱了鞋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沙发那一块的领地,原本是旺旺的杰作区,上头都是饼干屑、残余奶汁的奶瓶、小皮球等等之类的玩具。她把那涂着旺旺口水的积木来个远投篮投向门外阳台的玩具箱里。我白了她一眼。她装作无视的专心投篮。我故意用力拉了一把椅子,发出尖锐的地板摩擦声,提醒她该开口了。她瞟了我一眼,别这么不耐烦。该不耐烦的人是我。陆超凡向我求婚了。
这不是好事吗?干嘛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装给谁看呢你!我承认那一片刻间,我心里有小小的失落。从我辍学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十多年来,陆超凡在我孤单的生活中扮演可有但绝对不可无的角色,类似亲人。从明天开始,他就是另一个女人的亲人了。我挤出一抹笑,绝对无可厚非的笑容,恭喜你,终于把自己出售了。
生活就是这么无情地赤裸着,总有一天,每个人都得学会言不由衷。
好个屁!古人说金屋藏娇,我这么漂亮的女人不说金屋,至少也得有个带花园的洋楼吧?你看看陆超凡能给我什么?虽然他有个歪门邪道继承来的一座影楼,但也是岌岌可危,说不定哪天人家正牌继承人从国外飞回来,他剩个什么?再说了,对于买房子更是艰难无比,即使东摞西凑借钱买了按揭房,又成了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天,艾格说到这,懒洋洋地把手反枕在后脑勺,没想到,旺旺这孩子早上喝空了奶瓶没盖好,一碰就全都洒在她的后脖子上,惊叫着,瞧你过的狼狈日子!简直没个落脚的地儿!我不悦地反唇相讥,你也好不到哪去!找个烂借口来我家坐,是为了你的幸福摆姿态,还是为了向我炫耀什么?我没空陪你。一会儿方正扬要过来了,你最好长话短说。
好好好,不说这个。你老别气了。我受够了。你知道不?最近我跟他去新疆旅游。……
MY GOD!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这段时间陆超凡无声无息了呢。原来提早度蜜月去了。我恍然大悟,一不留神,差点把热水满出来。这时,艾格总算把话说到她想说的份上,麦子,我宁做二奶也不愿嫁超凡,这生活跟我想的差太远了。我的微笑僵在脸上。她用手叉开挡住双眼的长刘海,看到不?我的头发,我以前每个星期至少去两三次美发店,美容店更是我的第二乐园。自从跟了超凡,他说长发一个月打理一次就可以,这还不止,我昨天跟他说,我想要一台新款的苹果手机,他毫不留情地拒绝我。旅游时,在火车站通宵排队只为了两张廉价的站票。麦子,我快疯了,站票!从乌鲁木齐到敦煌柳园,我连早餐和中餐都是站着吃的,你想想,那是什么情况!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竟然成了那副悲凄、低俗、落魄的模样。每付出一笔钱,即使是那么一瓶水,他也能算计着到那个站点买比较便宜。我的天,麦子,我受够了他拿钱时的寒酸和犹豫!婚姻是什么?就是这样跟一个男人无穷无尽地折损我的花容月貌吗?爱情是什么?朝朝暮暮,日日相看?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我混乱了。你看看,一些大学门口少不了豪车迎来相送。青春的价值不就是在于坐享其成么?!我跟陆超凡熬过那么些年苦日子,他倒好,正好事业有成,去找个小蜜。麦子,你先别阻止我说下去,我知道你要跟我说,陆超凡不是这种人啊。他一定会怎样怎样的。但是,我也知道你不敢打包票。那些成家立业的男人在外头包二奶、养小蜜的也不缺当年年轻时跟老婆花前月下,山盟海誓过的,可是哪个成功男人没有过既不影响家庭,又能墙外花香的想法?总之,我跟陆超凡吃亏的都是我!
我递给她一杯水,喝完之后,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一点。
你爱他吗?我问。
爱是什么?她仰着脸,靠在沙发背上,我似乎听见她卡在喉咙里的叹气,爱情不就是一场你情我愿吗?她的大眼里顿时变得十分清澈,那里我看到同样迷惘的自己。艾格,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恕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庆幸,我爱上的是一个影子,一个我脑海里虚构出来的浪子。所以,这个世间的男子是伤害不到我。你,艾格爱上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这事你得自己选。
麦子,陆超凡向我求婚,你吃醋吗?
不。我嘲弄地一笑,或许我的骄傲使然,我觉得我比她可悲,至少她爱上活生生的人。艾格,我不吃醋。因为他是我一直以来的亲人。亲人,你明白么?他不是我的爱人。
那、你爱方正扬么?她的眼神缓慢地从我的脸上飘过。
我心头重重颤了一下。他比我小五岁,你看我是那种老牛吃嫩草的人么?
那么,他和陆超凡相比,你更喜欢谁?
方正扬!我很肯定地说。
她的身子一颤,眼皮重重地耷拉下去。你一点都不爱陆超凡么?没有爱过么?
没有!他一直是我的亲人。如果说他的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孤单中的温暖。你不会明白从小独单长大的滋味。我为此感到很抱歉,可是,你不知道,我多么需要人疼爱,哪怕就那么一点点,超凡他总是多给我。我看到他爱里头容纳太多的同情和可怜。这些,我根本不需要。可我必须汲取他的疼爱才能多一些和生活搏斗的力量。
麦子,记得当年的那场大雨么?那时,我就想我一定要将他弄到手。他对你的爱让我羡慕。我对他好感,然后,心动。看到方正扬和你在一起,我才顿悟,我要爱的只是爱。当年超凡对你的爱,让我对他这个人心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会儿说你跟超凡受不了苦日子,一会儿又说你要爱的只是爱?我实在被你绕迷糊了。
她惨淡一笑,麦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发现我不爱超凡。我跟他在一起,只是想知道他对你的爱是什么感觉。甚至,我在跟你较劲,你凭什么就能有这么一份至诚的爱?
我极力稳住快要倒下的身子,艾格,如果我是你,一个父母都是公务员,在家享受着温情、万千宠爱、说一不二的娇娇大小姐,我会好好找一份工作,好好爱一个人,好好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而不会整天满脑子想着独立生存、出来闯荡生活,结果把你自己弄得混乱不堪。我略带揶揄地说。
别说了!她随手点起一支烟,优雅地吐出烟圈说,我就烦这个。那样的日子多无聊、麻木而缺乏激情!青春就不能浪费。她翘起腿,姿态优雅地抽着烟。我明天就去大连。她使劲地摁灭烟头。
去吧。我说,滚得越远越好。
我把你的亲人还给你。说实话,如果不是方正扬,我还真不敢相信你不喜欢陆超凡。
怎么说?
我的直觉。你喜欢上他。
你真应该跟张阿姨回老家一趟。我竭力镇定心情,收拾着旺旺留在客厅里的杰作。
干嘛?我又不是医生。
她回家的打算也是去庙里朝拜,很适合你的直觉论。
朝拜?祈福还是为了罗莉的喜事?
两小孩子结婚。罗莉以后可够呛的。我淡淡说。
我的天!艾格矫情地惊呼,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据说,罗莉的姑姑特意到九华山抽了签,说是有喜事一冲,她爸爸的病就好了。
都啥年代了,还讲这个?
这个世界原本就无奇不有!什么样的人都会有!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几乎等同废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