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角的花羚羊》米米一

1、过场的青春 坎坷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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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我并不是美得无可挑剔。我的皮肤白皙但并不健康，过于苍白。我的眼睛很大，距离太宽，就有些古怪的不协调。我的鼻子和嘴巴都是小巧的，美中不足的是，鼻翼和脸颊长有雀斑。
　　十四岁---人生刚刚变得不那么单调、无知和狂妄自大的时候，我终于放弃自己,整天整天逃课、不做作业，想方设法躲过老师的盘查。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总有一部分自愿、或者已经没有任何升高中希望的同学会被分流出来组成两三个班级。我毫不犹豫地报名了。我悠闲自在地看着对面寒窗苦读的大片背影斜扫一眼，逍遥而过分地挥霍时光，想象一场有模有样的爱情。我把指甲涂成猩红色，叼上一根烟。网吧不再是禁地。暴露的衣服不再是违纪。这一切感觉好极了。
　　到分流班的那个周五，我遇见长荣。那天下课，我把自行车踩得风驰电掣，裸露修长的大腿，披着长发，享受满脸青春痘的男孩子们爱慕、垂涎的目光。我跳下自行车时，一根不知趣的藤蔓缠在红色的高跟鞋上，连人带车摔在地上。长荣一把扶住我，说，我注意你很久了。他漂染过的栗色头发烫了一下我的双眼。
　　他用眼神深深锁住我的目光。
　　长荣用他的自行车带我在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看了看我胸部，问我，你多大？
　　你多大？他又问。
　　我犹豫了一会儿说，十六。
　　十六？我十五了耶！我猜你也比我大。
　　我才十四岁，多说了两岁。
　　长荣是河南人。一次严重的聚众斗殴过后，他被学校劝退，跟着叔叔来福建打工。他住在市场五楼废旧的出租房。他身体和胳膊都刚刚长开，并不十分壮实。那时候，在他并不开阔的胸膛上，看到我的十四岁的天空整个模样。十四岁，多美好的年华。我从长荣并不壮实的手臂里发现我手无寸铁地长大，内心惶恐地无所依靠。一天，长荣的大哥看到我。我知道，长荣更是知道。我看到他眼里闪烁的怯懦、凉意和唯唯诺诺的卑微，还有不敢违逆的顺从。
　　两个星期后，长荣嘴里的大哥约我们去唱KTV。长荣他们都喝了很多酒。我坐在角落里，安静看着他们拿着麦克风嚎叫，像一群隐忍待发的野兽。我在长荣的眼里看到隐约的不安，并且随着酒精的浓度变得低靡，丧气。
　　长荣对我，说，他出去再点一些酒。我正唱着杨钰莹的歌《心相印手牵手》：
　　心心心相映手手手牵手
　　你靠我来我靠你
　　一步一步朝前走
　　心相映手牵手
　　……
　　长荣回包厢后，把我的手紧紧拽住。气氛里某些暴戾蓄势待发。
　　哥们，大哥看上她。一个小个子说。
　　长荣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我把整个身子躲在他身后。
　　把她送给大哥吧。
　　一个个子跟长荣差不多高的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长荣的身体不稳，摇晃，不过，很快，他又站稳，倔强而顽固地保护身后的我。
　　让开！他的大哥低吼。包厢里的每个人都被震住！长荣也不例外，身体控制不住抖了下。他的脸色由青转白，手死死地抓住我。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上的力气渐渐小了，松开，无力地垂下，抱着头跌坐在一旁。
　　我慌了，缩在他身边。我碰到他时，他的身子猛地一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算你是个哥们！一个小混混拍了拍长荣的肩膀。
　　你们要干嘛？我尽量把身子蜷缩在长荣背后，惊恐地问道。
　　干嘛？哈哈---长荣，放着个身边的大美人不享受吗？狂野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大、大哥，求你别伤害她。她才刚上初三。长荣战战兢兢求情。
　　你该不会不知道男人长啥样吧？
　　我慌忙点点头，企图逃过眼前的危险。
　　那好！说完，他头朝旁边几个小混混点了点。他们朝我走过来，我惊叫，你们干嘛！放开、放开我！长荣，救我！流氓，你们放开我，长荣！长荣，你救我呀----我的声音从恐惧、惊慌到无力的嘶喊。长荣见我被反绑在地上，噗通一身跪在他大哥面前，哀求道，你放开她。我什么都愿意做！放开她，求你了。她才上初三。以后我再慢慢跟她说，一定让你满意。大哥、大哥，我保证。
　　长荣把头磕得咚咚响。
　　起来！他大哥边说边抽出身上的皮带，用力而无情地抽打着他。长荣一声不吭。
　　长荣---你别打他了。我哭泣着哀求。
　　长荣被打得有气无力，大哥才收手，怒声说，我只是让她知道什么是男人。
　　他伏在几个小混混的耳边，说了句什么。一个小混混开始脱衣服。我惊惧地不停往后缩。长荣大哥邪恶地看着我，你说你没碰过男人，今天，我就让你看个够！
　　我缩到角落，避开小混混们赤裸的身体。
　　抓住她的头！
　　我的头发被几个小混混往后使劲扯，强行张开我的眼睛。我挣扎着反抗，撕咬、喊叫。
　　我跟商量一下。长荣边说边爬到大哥的脚边，哀求道，我不能看着她被你们这么折腾，这样吧，我带她到门外商量一下。我来劝她。
　　好。时间最好不能太久。
　　一到门外，他就伏在我耳边，快！跑。看到那边电梯了没，我们边假装聊，边往电梯靠过去。他说，我用身子遮住你。你赶紧闪到电梯里。到一楼，往左边跑，那边出口就能直接打的！
　　他的手心里都是汗，颤抖着往我的衣兜里塞钱。
　　那你？
　　他惨淡地笑了笑，应该没事。这事过后，我就去找你。
　　……
　　一周后，我在出租屋内看到长荣冰冷冷躺在铺着几张报纸的地板上。他的灵魂脱离了□□的煎熬，脸色平静得让我心疼，煞白煞白的脸上，嘴角的鲜血捍卫着他的喘息声疯狂地奔跑，窒息在一片死寂的僵硬之中。
　　我报警。警车呼啸而过的那一天是我十五岁生日。罗莉送了个小香囊当作生日礼物。她背着沉重的书包在公路的对面走过来。她的嘴唇和脸色都是蜡白的。在我面前站定，她沉默几秒才说，你的事，我们大家都听说了。她又迟疑了一下，才问，现在你怎么办？
　　我望着她担忧的神情，心里莫名一暖。
　　莉莉！公路对面传来一声呵斥声。罗莉闻声，朝公路对面一位穿着枣红色上衣的中年妇女喊道，妈，你怎么来学校了？下周才开家长会。张阿姨急急走到罗莉面前，避嫌似的拉开她，回头既客气又紧张，甚至带着忐忑，对我说，以后别来找我们家罗莉。她以后呢，要上高中、考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妈---罗莉拖长尾音，撒娇似的挣脱母亲的拉扯，边带着歉意看了看我，别这么说。她够难受的了。张阿姨尴尬看着我，我说麦子呀，事情都这样了，也别难受了。阿姨也是无心的，你说你读完初中就不念了。罗莉她跟你不一样。这阵子罗莉的成绩有些不稳定，我这不是心急她么。你看看，这样，你有什么事跟阿姨说说。就别烦罗莉了，她的考试紧迫……哎呀，妈妈。你说什么呢！我跟你回去就是。麦子，以后聊。她趁着张阿姨不注意，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人来人往的街头空荡荡的有些被推倒的骨感。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么孤独。本来以为这个世界把我推向长荣是向我敞开一道门，让我享受人间的爱和温暖，远离算计、利益和残酷。可是，残忍的力量怎么如此强大？我以为，亲爱的，三个字，就是亲字在前，也就是说，从此我多了一个亲人，在爱的基础上多了一个亲人。十四岁，我多么需要关爱，多么需要别人在乎我。拜伦说过，我从没有爱过这世界，它对我也一样。长荣摇撼了我内心固执的想法。他那么爱我，我从没怀疑过，包括他把我推向魔窟，我依然觉得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尽管这个站不住脚的苦衷我再也不会明白了。以后，我会想起他吗？不，但我怀念他在我缺少任何爱和同情的少年时光里给过我整片天空。
　　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我才慢吞吞挪动脚步，七拐八绕地走进一个偏僻的胡同。一个黑衣黑裤的小青年远远地朝我裂开嘴。
　　愣头！谢谢你。我喊道。
　　长荣是我的兄弟，举报他们也算是为他报仇了。他咧开嘴，牙齿格外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