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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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人入寇，离家游历的苏哲陷于乱兵，生死不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苏楠虽然竭力隐瞒，这个消息依然不胫而走，三数日间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晋阳长公主一得信就晕了过去，而彼时正在军营练兵的霓凰，在一日一夜换马不换人，奔到苏楠面前的时候，那被寒风吹出细细血口的，美玉一般的脸颊，也只剩下一片全然的苍白：
“姑父，”她想要依着礼节正襟危坐，然而整个人晃了一晃，却是不由自主地跌坐了下去：“他……他出事了？”
自从苏哲出走，霓凰奔入苏氏军中，一晃已是整整一年过去。这一年，楚帝穆深便似忘了这个幼女已经及笄了一般，由得她在苏楠的庇护之下混迹军营，与男儿一般修习武艺军略，操练兵马。这等行径自然也有人觉得不妥，宫中宠妃，如三皇子穆衡之母裴淑妃，七皇子穆青之母卫端妃，都曾建言为公主择选驸马，穆深不是冷言斥责，便是起身就走，两三次一过，便也没有人再敢于在楚帝面前提这一茬。
因此种种，苏氏上下，不免隐隐将霓凰看作自家少帅未来的夫人，又因少帅远游不归，对霓凰在亲近喜爱之外，又多了几分愧疚之意。几个长辈，如苏楠之弟苏茂、堂弟苏云，以及苏楠的部将卫暄等，都开始有意无意地指点霓凰兵法韬略。苏楠更将一支新近招募的千人队拨至霓凰麾下，让她将那些人从新兵开始，亲力亲为训练成军。
“少帅十六岁初建赤羽营。”将那队新兵——或者说是流民交到她手里的卫峥这样告诉她：“公主毕竟是公主，也可以勉力一试了。”
一年军营生涯。开始的时候，触目所及，到处是苏哲的影子：练武的时候想着他曾经的武功有多么好；出操的时候想着他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天天都早起跟着队伍操练；练兵的时候想着他会怎样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刺头；听苏楠和苏氏长辈们讲解兵法的时候，想着他十五岁从征川中，是怎样万马军中独当一面……
万缕柔肠，时时牵动。
整整一年音信全无。不是没有人劝过她，可她从来，没有放弃他会回来的希望。
“是我害了他，”霓凰死死攥着衣襟，极力忍泪。然而，忍住了泪水，却无论如何忍不住自责的话语：
“如果他武功还在，辽兵来的时候，就是强冲也能冲出险地……如果他武功还在，他也不会去那么凶险的地方……”
苏楠目光一黯。看着霓凰珠泪盈盈，编贝般的细齿咬得下唇发白，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开口相劝：
“消息还没证实，公主不必如此忧心。——犬子一向有些小聪明，就算陷于乱兵，他应该也有能耐自保的。”
可那是胡人啊——霓凰没有见过胡人，但是在军营里待了一年，又曾跟随出兵的她至少知道，乱军劫掠时，并不是有了才华就能保证安全的——刀子迎头砍下的时候，除了绝对的武力，什么才华都派不上用场！
可是，面对疼爱她，栽培她，庇护她的苏楠——虽然不知道父皇为何暂停为她选婿，可是她知道，必然是苏楠说了什么，甚至和父皇作出了某些交换——霓凰也只能仰了仰头，尽力把泪水逼回眼眶，低声道：
“我明白了。姑父也请保重，——如果，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霓凰昼夜兼程已经疲惫之极，打叠精神安慰了苏楠几句，匆匆而去。少女的身影刚一消失，苏楠座后的黑漆山水立屏背后便转出一人，身材清瘦，头发花白，眉目间深有重忧。霓凰若在，看到他必定会大惊失色——此人便是被楚帝钦点，取代苏哲担任骁骑将军的川中降将聂真，其侄年前出镇广陵，在当地做得有声有色，迄今已是独当一面。这一年来，聂氏叔侄，明面上和苏家并无什么来往，然而在苏哲噩耗传来的时候，聂家的当家人，却瞒过众人耳目，悄悄出现在苏楠的书房里。
“明公，真的连公主也要瞒着？”
“当然。”
“可若是公主——少帅回来——”
“那就看他们的缘分了。哼，自我儿受伤远走，我苏氏已是一退再退，今上仍不知足——我就索性让他们知道我儿死了！苏氏后继无人，我倒要看看穆深老儿是接着对付我，还是掉转头去防备他那几个儿子！”
是年冬，萧梁遣使至楚，欲与大楚结盟，全力备辽。适大楚南夷为乱，双方各有所忌，一拍即合。
次年三月，梁楚交质，约定为兄弟之国，互不攻伐。萧梁遣七皇子萧景琰为质，楚帝亦遣幼子穆青出质，约成。
这些事儿，苏哲是一点也不知道。草原上风雪茫茫，给家里、或者给琅琊山上捎信，在这等天气之下都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他也就安心住了下来，左右离开之前已经在当地的道观留下了讯息，不怕家里以为他当真出事了。
凭着在琅琊山上背下的一肚子道藏，以及和蔺晨厮混时得到的些许法力——或曰装神弄鬼的本事，苏哲在草原上过得竟然相当不错。请他出关的忽律是北辽八部中羽陵部的大巫祭，在草原上广有声名，弟子众多。得知他从中原请了一个小道士过来，颇有各部敬奉的巫师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见识见识天师道的道长是何等模样。
两个月下来，苏哲以出众的风仪，口若悬河的谈玄论道，论事解疑时的言必有中——这个主要托琅琊山上个把月算命生涯的福，还有偶尔显露的一丁点儿法力，获得了羽陵部及周边各部贵人的追捧。他住的帐篷内外，各式各样的礼物也越来越多，除了牛羊马匹、银器盐茶、香料锦缎，还有几户奴隶，甚至日连部的可汗在苏哲为他起了一卦，找到他小妾丢了的一套首饰之后，特意送了两个绝色女奴过来作为酬谢。
苏哲：“……”
然而他却不能不收。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女孩都是十三四岁模样，身形瘦弱，神色惊恐。只消一眼，苏哲就看出她们必然是这次辽人入寇时，被抢来的中原女子。
马前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丁壮罹刀锋，老弱填沟壑。
这些惨状，他一路行来，触目皆是。然而，他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
凭着伪造的天师道身份，他能保住的只有自己、还有黎纲甄平两个人而已。
自燕地至晋中，千里之广，胡人时时扣边。家家户户，村村镇镇，皆有骨肉分离之痛、亲戚死伤之惨。从前只在书上读过的悲凉字句，第一次，活生生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胡人势弱，边关诸州，犹不免时时受害；胡人势强，则中原板荡，生灵涂炭。
当年大楚宗庙倾颓，肃宗率宗室、重臣仓皇南渡，中原仕女，辱于胡尘者不计其数。
“起来吧。”他和颜悦色地叫她们起身：“黎纲，带她们出去，安排一下住处。”
两个姑娘同时打了个哆嗦。年长一点的那个大着胆子膝行半步，仰起头来，装作无意地扯了扯身上的纱衣：
“求主人留下奴婢……奴婢，奴婢什么都能干……”
苏哲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她们肌肤细腻，十指纤纤，多半还是曾经的大家闺秀，出入也有丫鬟围随，仆妇侍奉，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朝零落胡尘，只为求一个暂时的安稳，不被当作物件送来送去，竟可含羞忍耻，丢下所有的教养和自尊，媚人求生。
“起来吧。我也是中原人，所以，不用害怕。”他用尽可能柔和而端正的态度重复了一遍，而后，掀帘而出，把身后骤然爆发的哭声关在了帐内。
帐外雪原莽莽。苏哲用力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下一瞬，狂风卷着飞雪扑面而来，落在他尚带温热的前额和面颊上，融为雪水，顺着眼角静静流淌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