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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苏家少帅多了个新的消遣。

      穿身道袍,掇个马扎坐在随便哪个道观门口,给人算命占卜,看相解签。

      察言观色,度事推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身道袍倒不是自己胡乱做的。在天师道年初进新人的大考上,——天师道最低等的小道士倒是不难报考,有保人就行——他于道家诸般典籍对答如流,旁征博引,几位高功见猎心喜轮番提问,不但没考住,反而险些被他驳倒。要不是他眉梢眼角,总有一种“我压根不信这个,我就是来玩玩”的味道,只怕已经有人为收这个徒弟打破了头。

      最后,是蔺少天师亲自上场,和这位自报姓名为梅长苏的预备役道士交相问难。满殿长老就听他们从道藏聊到佛经,再说到儒学,一路扯到诸子百家,上一句在东,下一句在西,话题跳转速度之快,让人听不了几句就眼冒金星。

      ……然后,他们就双双被蔺道首轰出了大殿。

      不管怎样,苏哲还是披上了一件最低等小道士的青色道袍。要么埋首于琅琊山上的藏书楼里,要么和蔺少天师一起满山乱窜,要么,就坐在道观门口给人算命。

      看民风,观世情。解忧苦,济急难。

      算命我来,跳大神你去。

      一搭一档,合作愉快。

      这样玩了个把月,眼看灯节将至,天师道上上下下,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苏哲正在想今天是去算命还是偷个懒在院子里糊灯笼,蔺晨忽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一把抓住他就往外拖:

      “快!跟我走!”

      “怎么了?”

      “流民!大股的流民!”

      苏哲被扔上马背一路狂奔。好在苏少帅武功虽失,骑术还在,那匹马也是调驯过的良马——不是跟随他多年的战马,战马太过出众容易惹事,根本就没带出来。他贴在马背上,尽量压低身子藏在马颈背后,避免寒风直接灌进嘴里,一边听蔺晨把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简单地说,就是有大股流民涌入。而之所以惊动少天师亲自狂奔而来,乃是因为这股流民数量极多,据报,足有上万。

      琅琊山周围百里,皆是天师道庇护之地。设道宫,立祭酒,领户化民,考功责过。道民向道师上报户籍,缴纳租米,而相应的,道宫也有清约治民,宣扬道化,以至于庇护一方清净安全的职责。

      而这突然涌来的大股流民,无疑就对这道宫庇护下的秩序,形成了剧烈的冲击。

      而因为年轻力壮,被扔去先期处置流民事宜的蔺晨,毫不犹豫地拉上了苏哲做苦力。

      他们连续换马,终于赶在红日西沉之前,到达流民暂时聚集的村落外面。远远地就听见喧哗声一浪一浪传来,蔺晨眉头一皱,就要上前看个究竟。旁边却猛然掠过一道风声,苏哲在马臀上加了一鞭,催动坐骑向前一冲,而后勒转马头,硬生生地横挡在蔺晨面前。

      “上山!”

      他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的路,此刻劳累之下,脸上颇有几分苍白,眉目间却是一片说一不二的凛然。蔺晨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左右望了望,提缰就往右手边一座小山上冲去。

      那山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土包而已,然而已经足以俯瞰下方原野。两人在山顶并马而立,蔺晨望着远处平原上黑压压的人群,慢慢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上万不止吧……”

      “不止。”苏哲凝神遥望,默默屈指计算了一下,非常肯定地道:“至少三万。会不会到五万我说不好——他们是流民,有妇孺,零零散散不成队形。如果是军队,占这么大片地方,大概得有五万人。”

      他侧头瞥了蔺晨一眼,夕阳下,苏家少帅提鞭指点山形,双目熠熠生辉:

      “这个村子地形好。两座山,当中一条小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种地形,给我一千人,我可以把五万大军挡住三天三夜!”

      “我说长苏,苏少帅,梅小道士——我们是来安抚流民的不是来打仗的!”

      不管怎样,苏哲的情报还是派上了大用场。蔺晨一边紧急传信回琅琊山,告知流民的准确数目,一边用少天师的身份下令周围各村镇紧急调运粮食——民以食为天,这帮流民要是没饭吃冲击起村子来,那还了得?他又要估算数目,又要跟村里长老协调为流民舍粥、舍衣物、舍棉被,安排人手物资,还要留神不能让流民冲击村庄,一会儿就忙了个无暇分身。

      另一头,苏哲施施然踱到了进村的小道上。

      小道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除了紧急竖起的栅栏之外,村民们自发用柴火堆、石块、破桌烂椅、存下来准备打家具或者做房梁的木料,乃至各种各样想得到想不到的奇怪物事堵在后面,垒成了一堵歪歪扭扭,半人多高的矮墙。只看一眼,苏哲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栅栏不是这么竖的。”他终于出口指点:“来,把这根长木头横在中间,那边两根靠在上面交叉,拿麻绳捆好。这边一模一样再来两根,对,把长木头扶稳了,一定要端平,不要歪歪斜斜的……”

      他虽是陌生面孔,旁人看他与少天师同来,穿的也是一身道袍,指点比划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自然而然把他当成道宫里的贵人,纷纷照办。等到蔺晨忙完过来,整条小道已经变了另外一番模样。拒马在前,掩蔽在后,每隔几步燃起一堆篝火,夹着小道立了两排匆匆搭起来的高台,村里的猎户提着弓箭高踞其上,严加戒备。青壮往来巡逻,妇孺运送食水,穿梭进退各有法度,短短时间里,这条村民们临时堆起来的障碍,已经变成了粗具森严气象的小小防线。

      “我现在相信你是真能在这里挡住他们三天三夜了……”蔺晨喃喃。让他意外的是,苏哲并没有直裁了当地丢他一个白眼,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高处,凝目夜色中或大或小的一堆堆篝火,双唇紧抿。

      “怎么了?”蔺晨皱皱眉,伸手去抓他手腕。苏哲恍若无觉地任凭他抓着腕子切脉,放开这只又换那只,目光一直盯着原野间一簇一簇人影幢幢的流民,不曾稍动。蔺晨问了两遍不见回音,不得不动手摇了摇他:

      “他们有什么不妥吗?里面有流寇?会冲进村子?还是会烧杀抢掠?”

      “……不是。”苏哲一惊回神,终于扭头,正色看了蔺晨一眼。他眉心微蹙,从左到右缓缓看了一遍刚刚打造好的防线,又垂眼默想片刻,很有把握地摇头:

      “里面没有流寇。从他们聚集的样子来看,应该是一村一乡聚成一团,相互之间距离不一,说明他们没有共同的首领,也没有人能对他们令行禁止。村子里在舍粥,有多余的衣服棉被送出去,看得到活路他们就不会闹……我只是,从来没看到过那么多的流民,那样的……那样的……”

      那样褴褛。那样饥寒交迫。那样……绝望。

      寒冬腊月,他裹着皮裘犹嫌不暖,而那些流民有许多只穿着单衣。即使仗着身强力壮挤在最前方抢粥的青壮年,也有小半光着一双赤脚。

      更远处的老弱妇孺……他不敢想。

      哭喊声随风而来。

      他反手一把抓住蔺晨:“他们会怎么样?你们……对这些流民,一直以来都是怎么处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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