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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世青瓷 ...

  •   总之出于各种原因,洗完澡的杜衡更热了。

      安燃松了马尾,用毛巾包着头发,带她回了自己房间。其实和那些剑室没个两样,就是多了张凉席,小毯,还有枕头。

      反正现在是盛夏,什么都不盖也不会受凉。

      安燃关了壁灯,只在角落矮几上留了盏昏黄的小灯。

      杜衡还在思索怎么给身体降温,先躺了下来,尽量不去看她。室内很安静,就听到沙沙声音。

      杜衡闭上眼,愈发睡不着。

      ……锻炼太多身体兴奋过头了。她安慰自己。

      “你在写什么?”

      “《南华经》。”

      “《庄子》?”杜衡反应了一下。她又不是道士,好好的叫什么经。

      “嗯。”

      安燃愈发安静,杜衡偷眯眼觑她,发现她抄得很认真,一缕头发从头巾里散出来都不曾发觉。

      灯光挺弱,只能照出她好看的眉眼,稍稍还有点稚嫩。

      细瘦颈子和锁骨都看不分明,半隐在黑夜里。

      杜衡觉得热得有点厉害。

      她干脆坐起来,环顾四周:下次再多给安少凯投点钱吧,至少装个空调。

      “写到哪儿了?”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杜衡有点懵,她说得挺快,声音也不大,而且一长串儿。头回有点懊悔从前没认真读庄子。

      “你看得懂吗。”

      半天,她嘟哝了一句。十五岁,要是正常上学,也得高中了?

      杜衡心里一跳。脑子突然蹦出个奇怪念头:就算国内,高中生早恋,好像挺正常的?

      “悟剑,从懂到不懂,再从不懂到懂。反反复复,是没头的。”

      安燃突然开始轻声呢喃,乍一听像绕口令。

      杜衡没被她绕晕。

      却心里有点凉。

      她最后那句话,不啻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反反复复,是没头的。

      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是安少凯还是谁,一脸满不在乎笑着说——

      安燃啊,她被老头子盯上了,现在可难出门咯。学都不让上了,只让专心练剑,估计以后做看家师傅吧。

      ……

      杜衡在发呆。

      安燃又开始抄书。

      “我叫安燃。燃烧的燃。”

      恍惚中,流逝的光阴转眼不见,当年十一岁的孩子,同十五岁的少女身影模糊重叠。

      在这陈旧的老宅里……待一辈子?

      “你以后会出去吧?”

      “去哪儿。”

      “就是离开这老宅子。”

      “不知道。”

      “总要……嫁人吧?”

      “不知道。”

      “当时干嘛不像你堂姐一样,上初中高中,准备考大学然后工作?你知不知道要是这武馆开不下去,以你现在这样,没文凭没工作经验人还不怎么灵通……问题很大啊?”

      安燃终于停下笔,抬头望向她。目光依然清亮,其中闪着困惑。

      “为什么很大?”

      “因为——”她突然说不下去。

      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没文凭没经验不懂交际的人很多,但那些人不会让杜衡觉得“问题很大”,甚至是没有问题。反正只要不懒,总饿不死人。越是自由竞争,越是各凭本事。不是么?

      很久很久之后,她的思维才终于跟上了感觉。

      那只是隐隐的保护欲在作祟罢了。

      杜衡太了解自己:欲望很多,想见各色的人,尝无尽的鲜。这欲望建立在对实力的自信上,只要喜欢的,总能得到。

      而那个时候的安燃,活像一尊摆入展柜里的青瓷花瓶。

      漂亮,干净,遗世独立。

      可也就只是个好看的瓶子,里头空空如也。

      除了练剑和抄书,安燃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甚至从不会去想自己渴望什么……明明年轻稚嫩,却将人生的单调走到了极致。

      她活得干净又纯粹,也丢了灵魂。

      失了灵魂的干净躯壳,如此像一尊器物,可不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诱人收藏?

      ——叫她忍不住想多逗弄几分。

      逗弄多了,又忍不住暗自惊叹、流连。想给她苍白的日子涂上点鲜艳的色彩,这就已经越过逗弄的边界。

      对她小心翼翼、探寻又不忍,爱怜又心疼……分明是沦陷入暧昧的前兆。

      但当时的杜衡可想不了那么多。

      她一边郁闷居然被个小姑娘问得卡壳,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一边想看安燃又不敢看——身体冷了又热,热了又冷。

      你真是取了个好名字。

      我都快被烧熟了。

      ***

      流光霎眼,转瞬小半年已过,冬天将至。

      这段时间内,杜衡每周都会来武馆看看。安燃已经放弃教她剑技,杜衡也不提学。更何况上次的确没赢过她。

      安燃后来终于抽出时间去看搏击比赛的视频,发现杜衡让了她不少。至少当时那一晚,杜衡应该可以压倒性击败她。

      管自己是不是初学者,既然当时被激得答应比搏击,就应该要承担这后果——杜衡不是她学生。
      但这就更奇怪了:按道理,杜衡已经没理由再来找她。她可以申请换老师,或者退……

      “安燃你在么?在的话快点出来。”

      她在抄书,外面就传出那人含笑的声音。

      “怎么了?”

      杜衡手里拎着个旅行包,递给她:“背好。”

      她皱了皱眉,还是照做了——反正大概和之前看电影,逛游乐园,动物园什么的一样吧。

      “机票拿好,下午就走。”

      安燃难得一怔:“……去哪儿?”

      “云南。”

      “不去。”

      “拒绝无效。”杜衡挑眉。

      安燃蹙了蹙眉头:“你说过我可以自由选择,答不答应。”

      “那要等你知道什么是自由,才成立。”杜衡微笑,眼神却认真。

      “杜衡,我不是生活在古代,我是个正常的现代人,不需要另一个人带我看看世界什么的。我呆在武馆里,是因为这里安静。”

      “我什么时候要带你看世界?这么中二的话……就是约朋友旅游而已。怎么,担心人生地不熟,我把你卖了?”

      安燃无言以对。

      杜衡却在内心轻声说,你当然可以选择守着武馆一辈子……但你为什么从来都没困惑过,为什么与你同龄的安家后辈,都不选择它?

      我不会把你卖了。

      但是大概得想个法子,把你买了。

      她们在云南玩了两星期,期间安燃手机被打爆了,估计是安家老头子急得难提,全被杜衡统统挂掉。

      风花雪月的昆明,洱海双廊的大理,古色古香的丽江,梦一样的泸沽湖,甚至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都游了个遍。

      天气一直很好,安燃虽然带着帽子,还是被晒黑了一点,皮肤终于不再过分苍白。

      最后一天,杜衡本来安排了三套备选计划,最后全部在凌晨时被她临时推掉,她早上三点多就醒了,也可能是一晚都没睡着。

      五点安燃会准时醒的。

      她的生物钟已经准确到非人境界。

      杜衡坐在自己床边,看着隔床上她安静的睡颜,突然有点烦躁。

      果然五点一到,安燃缓缓睁开眼。

      但她很快又闭上,往被子里缩了缩。下半张脸都缩进被子里了,只剩浓密如小扇的睫毛,颤了颤。

      过了几秒,黑亮的眼睛再度睁开。

      这一系列起床的小动作杜衡熟到不能再熟,轻声说:“你做了好梦。”

      安燃扭头看她,眨眨眼,没反驳。

      她真是个矛盾体。古板的时候老成得很,这会儿又迷糊地跟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没个两样。

      “你做好梦了,就会睡醒的时候往被子里缩。还会闭上一会儿眼。我猜你可能在跟被子说谢谢,要不是它不能做好梦。”

      安燃脸红了。

      “要是噩梦,你会睁开眼,坐起来,停个半分钟,才彻底清醒。”

      “如果什么都不记得,或者一夜无梦,你会睁开眼,眨上几下,然后正常做事。”

      安燃终于听不下去了。

      她又缩了缩,慢吞吞的:“你怎么知道。”

      “观察。”杜衡笑笑,有些意味深长,“毕竟我们同居了两星期。”

      安燃没吭声。

      “而且你上次见我看你书柜,并没阻止。我就认真的看了看。你那一堆老子庄子淮南子列子线装书底下,”杜衡慢条斯理,“放了本一千零一夜,还有本笔记——上面写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法律关系什么的。”

      “很喜欢童话故事?”

      安燃闷了挺久,才伸出头来:“爸爸的故事书,妈妈的大学笔记。”

      杜衡一怔:……遗物?

      “我都喜欢。”

      杜衡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伯母的字真的好潦草。法律的那些,你真的看得懂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遗世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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