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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桃永福 冬天的雪 ...

  •   野红急匆匆抱着一个东西,箭也似到了叶夫人房里,叶夫人瞧她这板着急,不由放下茶水,问道:“怎么了?”
      野红将手摊开,露出一张信笺来:“方才从夫子家回来,说是大爷寄信回来了。道是夫人您诓骗他的,只还要等一段时间才回来。”

      叶夫人又喝了口茶,把水杯往桌上一搁,茶水四溅:“回不回随他,反正又不是我老子娘,没良心的东西。”
      如此叶夫人每日待在老太太身边尽孝,野红更是朝夕服侍老太太身侧,桃翎平常去看她,只瞧她脸色越来越白,那光景,只怕将捱不住了。

      不过事情也出了转机,上次抓的一些药,让老太太喝了,有好转之际。叶夫人瞧了眉开眼笑,只对老太太道:“等过了冬,春天到了万物复苏,老太太又能溜达了。”说着笑了两声,笑中带泪。老太太嘴里荷荷有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桃翎伫在门边看了心疼,摇着头回房去了。
      时已立冬,寒风凛冽。夜里桃翎睡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外面又雷声阵阵,风雨交接,将桃翎惊吓醒来。

      砰砰砰,突然有人在猛拍窗子,桃翎唬了一跳,连忙来瞧窗子,只见窗外野红穿着一具雨衣。桃翎正要答话,野红不由分说,抢着道:“小姐,老太太你边……叫你呢。”
      桃翎怔了怔,连忙披上冬衣,趿着鞋子,和野红一同去了老太太房里,一进门,桃翎便觉大事不妙。

      叶夫人正坐在床旁和老太太说什么,桃柜蹲在下面,桃永寿和夏三娘站在一旁,泪光点点。待走进,野红只哭道:“小姐叫来了。”
      桃翎走进,老太太正抓着桃柜的手,慈眉善目,病怏怏道:“我的好孙子,你生出来时我就觉得你一团福气,一点也不像你爹那般犟,也是个读书的料子。我只盼着你以后,一定要记得孝敬你父母,你叔叔婶子,还要听你姐姐的话,乖乖的。”

      桃柜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也挂着泪珠,老太太又叫:“瓶丫头呢?”
      桃翎心头梗痛,连忙走上去道:“孙女在这儿。”
      老太太欢喜地眉梢眼角都淌着笑,嘴角咧开,眼睛里泛着灵光。桃翎看着,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的亲奶奶亲外婆那一辈人,心中柔肠百结。桃翎只看到,老太太慈蔼地伸出右手,来摸自己脸颊,桃翎笑着带泪地将脸伸过去。

      那一只手只伸到半空中就甩下去了。一张一合正欲说话的嘴也永远合起来了。

      叶夫人哭得连连把头去撞床柱,野红一面哭,一面去拉扯叶夫人。桃永福一把冲进老太太怀中,哭得心肝儿疼,夏三娘立在一旁垂泪,桃柜伏在桃翎怀中,哭得鼻涕眼泪直流,桃翎怔怔然,良久将头埋在桃柜肩后,滑落泪来。

      次日天明,清气如洗,虽冬风凛冽呼啸,寒气袭人,但一应灵堂香烛,麻衣缟素,皆有筹备。灵堂或悼或哀,或哭或嚎,其声真真是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乡人得知,类夫子,曾夫人,陈家老太太之流鱼贯而来,前来哀悼感叹,仿佛皆从老太太之亡得人世真理,一番谈吐,才依依不舍离去。

      叶夫人唯独将夫子留下来,拉到庭院中讲话:“七日后我婆婆总是要下葬了,还望夫子替我给那没孝心的人书信一封,教他回来才是,可看还赶不赶得到。”
      夫子叹道:“书中写何?”
      叶夫人略想了想,只道了四个字:“尔母已死。”

      夫子听了哑然,叶夫人苦留他吃了午膳,又叫野红送了些碎银子交与他,如此叶夫人便日日盼着桃永寿回来。
      一连七日,也没看到桃永寿回来。可棺材已停了七日,以桃花村的习俗来看,七日以后还未让死者入土为安,便为大不敬,叶夫人一行人不敢再耽搁,宁可少人,也不敢冒犯,忙下土埋棺。其中墓旁,又是哭声绕耳,以叶夫人最为伤痛,桃永福次之,其他人则又次之。桃翎瞧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再没了个踪影,只化成一抔黄土,与世长别,不禁落下泪来,举袖擦拭,暗自神伤。

      寒冬已至,长空飘雪。大如鹅毛,细若银珠,扑扑簌簌,走绵飞絮。满庭枯桃枝落满飞花翎毛,遍瓦泥屋顶覆足乱琼碎玉。桃翎终于将避暑双宝锁紧了匣内,身上穿得厚厚暖暖的,在走廊里赏雪。

      另一头坐在叶夫人,拿着手绢绣飞雪,野红拿着一个汤婆子,放在一旁,叶夫人但觉手冷,便放上去取暖。桃柜推脱大雪难行,并未去上学,只在院子中顽雪球,叶夫人绣一两针,必抬头去看桃柜,嘱咐他不可顽得太过了。

      门口有人走进来,桃翎本以为是爹娘打鱼回来,转头望去,却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子。身躯凛凛,骨健筋强,眉粗眼大,面貌阳刚。他穿着一身元色菱格纹棉衣,背着一个竹笈,踏雪进门。
      桃柜看呆了,呆了片刻,眼眶不觉红了,桃翎看出异样,连忙朝叶夫人望去,只见她木头也似望着门边的人儿,手上的针线继续绣着,不觉扎了手,也没叫出来。野红连忙扶起叶夫人,桃柜连忙一头撞进那人怀中,哭着喊道:“爹。”
      桃翎也为之动容,只想着桃柜清秀可爱,他爹一定是个白面书生或者风度翩翩,未曾想过伯伯这般刚毅,犹如一个硬汉般。

      叶夫人由着野红扶到桃永寿面前,桃永寿只道:“我娘……”
      叶夫人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你娘她去了,也已经葬了,葬了一个多月了。”
      桃永寿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浓眉颤抖着,十分悲伤地道:“我收到信,到准备回来,到日夜舟车劳顿回来,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你的最快便能让你娘回来吗?”叶夫人冷笑道,“你的最快,你便能见你娘最后一面吗?你的最快,你的娘就能生无遗憾,欢乐地去吗?”叶夫人将手笼在怀里:“姓桃的,你这一生白活了,你白变成一世人,你娘辛辛苦苦将你拉扯到大,也不过养了个中山狼罢了。”
      桃柜在桃永寿的怀里没有声息地哭着,野红将桃永寿竹笈拿下,桃永寿缓缓才开口道:“我娘临死前,可有什么要与我交代的?”

      叶夫人冷笑道:“什么都没有。老太太和我,和小叔子弟媳,柜子瓶丫头,甚至野红都有交代,唯独你没有。就是根本提及都没提及你,好似没有你这个儿子。”
      桃永寿道:“我不信。”

      桃柜良久也不敢说话,叶夫人已不答应,桃翎停了停,说道:“这个,老太太去前本是要分付我的,只是怎么着好像知道自己就要去了,也没跟我说话了,只嘴角动了动。我私下揣摩了好久,才发现老太太好像是要叫,要叫伯伯全名来着。”说着低头道:“我又想,老太太怎么会叫伯伯全名呢,自然是有别的称呼。或许是我听错了。”

      桃翎故意如此说道,桃永寿果然中计了,只道:“我娘平日都叫我寿子寿子,鲜少叫全名,这次竟然要叫全名,定是太恨我这不孝子了,我真是……”
      桃翎叹了一口气,桃永寿正要说话问桃翎,后头响起一句:“哥。”桃永寿转身看过去,原是桃永福和夏三娘回来,一人手中提着一条鱼。

      桃永寿和桃永福抱了一抱,便道:“带我去看娘。”桃永福答应下来,红着眼眶将鱼递给夏三娘,便带他去坟墓了。
      桃柜脸红红的,冲进叶夫人怀中,叶夫人眼中噙着泪水,嘱咐野红帮夏三娘去厨房里头做鱼,桃翎只回房,看了一会儿《玉台新咏》。

      思来想去,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李灼了,不知道他又在做什么,看着外头飘着雪,神思游弋。到了晚间,桃兄弟二人一齐回来,俱是眼眶猩红,桃永寿单独叫了桃翎要说话,找了一个幽情僻静的地方,不由问道:“瓶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桃翎略微一笑:“看起来,伯伯很久都没见到我了。那么离家也很久了吧。”
      “少小离家老大回,”桃永寿笑道,“我虽然没有如此,不过至少是很久没回来了,大概上一次,桃柜才五岁吧。”
      桃翎接口道:“其实在家里,和我爹娘一样不也是很好吗?有的吃有的穿有的住,何苦在外头奔波,疏离了家人。”
      桃永寿并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你不懂的。你还小。”

      桃翎心中冷笑,最不喜别人说你不懂你不懂,自己比他小不了几岁,有什么不懂的,不过是各自追求不一罢了。桃翎也没准备回话,只这样呆呆陪着他,良久,他又道:“我娘她,还有没有什么表情,临死前。”

      “除了嘴角张动,还是笑着离去的,一面张动一面微笑,很是开怀那种。”桃翎扯谎道。

      桃永寿听了,闭上眼睛,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一切都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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