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桃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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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漆黑的夜，天上乌云如滚，豆子大的雨水倾盆而落。桃翎携张氏在湖里往岸边游着。身上已经湿透，张氏越来越沉，沉到桃翎觉得手都要断了，如同拽千斤的秤砣，寸尺难游。
天上砸下的水珠好大一颗，砸在桃翎的脸上，张氏的脸上，张氏的肚子上。霎那作起一股狂风，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波浪，桃翎眼睁睁望着面前涌来的波浪，心里泛起了无数的恐惧。
波浪袭来，将桃翎和张氏都狠狠打入了湖水里，桃翎憋着一口气，张氏显然怯了，桃翎牢牢握着张氏的手，咬着牙，两人重新露出水面。
有惊无险，两人大口喘气吸气，桃翎重新搂着她，继续前行，游了一会，波浪就将桃翎两人推后一会，到了桃翎脚力不济之时，两人离岸依旧许远。
桃翎的心渐渐凉了，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并且除了狂暴的雨，嘶鸣的风，脚上还缠绕了许多白色的花——便是那湖底抽出来的，如同锁链一样，将二人的腿牢牢地缠着，定着。
桃翎一惊，那个梦袭来，清醒的梦！那涟漪微漫的桃花湖蓝似翡翠，登时起伏不定鳞波四起，狂风卷着无数浪花朝着自己袭来，盘根错节的藤蔓夹着淡白色的花蛇行，将自己缠绕得无处挣扎，藤蔓渐渐下沉，自己亦然，流动的水漩涡似压下来，桃翎只觉胸口生闷无处呼吸。
此时此刻，多么强烈的感觉。桃翎在那个梦的最后，感受了死寂，死亡一般的寂静。压得桃翎无法呼吸。
神思游弋间，脚好像能动了，却又觉自己怀中空空，张氏不见了！桃翎四处寻找，突然水面露出一个人来，正是张氏。她手里拿着一把藤蔓，那是方才缠着桃翎脚的藤蔓。藤蔓上方开满了白色的花，她的嘴角有着血红的液体，桃翎都能感觉到一股血腥的气味。
“多谢你救了我。”桃翎游过去将她搂着，继续往岸边游去，突然一个巨大的波浪，卷着无数白色的花打来，桃翎连忙憋了一股长气，两人又被打入水中。桃翎觉得鼻子里有一股血的味道，冒着巨大的酸痛睁开眼睛，张氏正激烈地摇晃着脑袋，桃翎连忙凑过去，嘴对着将空气吐入她的空中。
觉外头波浪渐平，桃翎又提着她露出水面，一波波一浪浪的水袭来，两人离岸边越来越远。而桃翎已经半点力气都没有了，手酸脚麻，张氏已经如到刀板上的鱼，任风雨宰割。
桃翎气馁了，桃翎绝望了！这无休止的风，无休止的雨，无休止浪，何时才能止啊！两俱身体在水中紧紧贴合在一起，和这片湖一比，两人多像蜉蝣。
桃翎仿佛听到了耳边有婴儿啼哭的声音，桃翎知道那绝对不是真实的，可桃翎还是听到了。仿佛是鸡血，桃翎心想，那么多文章都说了，只要觉得自己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一切皆有可能！
桃翎咬牙，我一定能做到！一只手牢牢嵌在张氏身上，任凭多大的风浪多大的暴雨，桃翎也不要松手，也不要对远处的岸，说不！
张氏使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孩子，你放了我吧，你一个人……还有……有……有可能……”
“不！”桃翎坚决地道，“我的心是红的，血是热的，我不容许，不容许一个还未到世间一趟的生命，就此消失！”
“不，我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汹涛骇浪如猛虎雄狮攫来，几乎是要将二人吞噬得无骨无血。桃翎拼命地挣扎着，可是双手越来越麻木，双腿越来越麻木……
桃翎哭了，哭得不能自已。爹，娘，萧红，李灼，老太太，伯娘，西门祝，你们快来救救我们啊！满天的神佛啊，山林的精怪啊，你们不能再冷眼旁观啊！快来救救我们啊！
一个浪袭来，桃翎和张氏双双沉入湖中，所有的意识顷刻之间，都没有了。但是桃翎好像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呢喃了一句话。
湖水湮没了一切。
桃翎醒过来的时候，是依偎在娘的怀里。娘的眼睛里面全是泪水，站在一旁的爹双鬓已急白，李灼穿着桃永福的衣裳，坐在小炕下，喝着热姜汤。
“没有事了。一切都好了。”李灼安慰桃翎。
桃翎将头埋在夏三娘的胸口，眼泪依旧泛出来，鬼门关一趟如今总算生还了。双手被水泡着，起了白色皮，有些都泡开了。夏三娘的眼泪砸在桃翎的脸上，和昨晚的雨一样，可是这眼泪却是炽热的：“我的儿，你要急死你娘了。”
桃翎怔怔，想要问什么，却不知道问什么，呆得和木鸡一样，突然，桃翎死死拉住李灼：“张氏呢？张氏呢？”
“她已经去了。和她的孩子一起，去了仙国。”
炽热的泪又从桃翎眼中流出来，猩红的眼眶，泛出惨白的泪珠。双手将红被扯得稀烂，夏三娘看得不由哭了，夺门而出，桃永福连忙跟上去。桃翎一把冲进李灼的怀中，哭得不能自已：“那是一个孩子，那是两条人命！”
“没有办法了，生死有命。”李灼道。
“没有！”桃翎歇斯底里道，“李灼你告诉我，不是因为你救我，才让她溺死的。你告诉我。”
“当我在湖里找到你的时候，你的手牢牢抓着她的手臂，上岸之后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拽开。水中那时候，我知道她是个孕妇，特意搂着她游上岸，只略微把你提起，可上了岸的时候，她还是死了，你尚且有一丝尚存。”
“我宁可不存。”桃翎冷冷的，做什么都没有了激情，麻木地躺在李灼的怀里，“你知道吗？我最后昏迷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那人不是旁人，一定是张氏。她在我耳边说‘谢谢你。’”桃翎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谢谢你。可是我不知道她要谢我什么，终究我没能救她上岸，没能够……”桃翎哽咽道：“那还是个孩子啊！我心里早就在想，张氏诞下孩子，欢天喜地地去给他做新衣裳，和我讨论用什么布料，缝什么花样，我兴许还能认个干女儿干儿子呢。”
李灼将桃翎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道：“瓶儿，这不怨你。你做的够好了。”
桃翎慌忙起身，一把跑了出去，李灼连忙追出去，看到夏三娘桃永福正在庭院里哭，叶夫人野红在一旁安慰，道了句：“你们放心，我去找她回来。”
桃翎拼命往桃花湖跑去，一路的泥泞将身上打得脏兮兮的，桃翎并不在意，李灼在后头喊：“张氏的尸身已经入殓了。”
桃翎停下脚步，转身往萧红家里跑去，李灼连忙跟在后头，。两人一进萧红家，桃翎便看到到处的白，白色的布，白色的对联，白色的衣，不过是白色的如何，都不重要了……
桃翎望着面前的萧红：“小罐子，小瓶子对不起你。”
萧红面无表情，心若死灰，她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桃翎闭上眼睛，“啪”地一声，桃翎听到了响亮的声音，却没感到入骨的疼痛，睁开眼，看到的是萧红肿胀的脸，并着五个手指印。
“我恨我自己，”萧红冷冷道，“我恨我自己没先去找李灼。我恨我自己，害死了我的娘。”萧红扑通跪下来：“我恨我自己。我是个罪人。老天有眼，请劈死我罢！”
“对不起没能救你娘上来。”桃翎哭得眼睛红肿得如核桃，面色比纸还要惨白。登时，桃翎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桃翎躺在床上，身旁不仅仅有李灼，夏三娘，桃永福，还有叶夫人和野红。野红一旁嘟嘴：“又要立牌坊，还要种杏花，这样的人，也是这样的归宿了。小姐经那湖水一泡，身子虚弱得很，不该到处乱走，只休养才是。有什么要分付的，只管分付奴婢。”
桃翎有些冷静下来，的确觉得头昏脑胀，叶夫人一旁安慰道：“我的儿，你别管这么多了。你这样，老太太知道会有多难过，她老人家本还生着病了，你别闹到无法隐瞒的地步！”
桃翎赔了罪：“让你们挂怀了。张氏死了，的确已注定了，神仙下凡或许才能有救。罢了，罢了。只是萧红，张婶子一死，萧妹妹岂不是成了无脚蟹？”
叶夫人道：“你怎么又操起外家人的心来了，她有没有脚是她的事情，你只管你有家。”
夏三娘拍了拍叶夫人的背，又道：“萧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陈家老太太天天念佛，正愁没有好事情做，听到萧红娘死了，萧红落得个孤苦伶仃的下场，不免动了善心。先是叫家里小厮送去银子安葬好张氏，后又将萧红接过去，逼着曾夫人认萧红作了螟蛉女儿，跟着陈福陈贵一起住着，大小姐一样养着呢。”
桃翎听到萧红和小胖子家住在一起，以前也是去过的，知道她家富贵些，遂也放下心来。只是心里面还是剜肉一样疼，退了众人，推说身体乏累，独自边哭边睡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桃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