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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旧事倥偬 “没关系, ...

  •   紫色的光圈渐渐淡化消失,原本白雾蔼蔼的四周,又变得血雾重重,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再次显现了出来,仿佛它一直都在,只是被之前的白雾遮掩起来了。

      在最高的那座山坡顶上那只挂旗银枪还是斜斜的插着,与之前不同的是,银枪下还坐了个人,微垂着头,乌黑的发随风飘散,温柔的拂过那对白角与那人妖孽般的面容,凤目如雪般寒冽。

      他的身前是残肢断臂,尸骸成山,血漫天地,怨灵满天飞的人间惨象,背后却是青山绿水,城墙高耸,屋落有致,阡陌交通,城中心甚至还有琉璃金瓦,巍峨恢宏的皇宫,除了没看到人简直一派国之皇都的盛大景象。与他面前的炼狱相比,背后简直堪称仙境!

      “皇叔,您再跟我讲讲以前的事吧,我又忘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记忆力越来越不好,很多时候明明刚做的事转身就忘的一干二净,我很怕有一天会把皇叔也给忘掉,皇叔您能回头看我一眼吗?让我好好记住您的样子……”身着金色绣龙袍服,玉冠束发的少年突然出现,坐在他身后,抓着他身后随风飘起的黑色衣摆,眼含哀伤道,像是完全看不到面前的吓人场景。

      “将军,够了,已经足够了!生前您保家卫国,一肩挑起整个国家,最后为国战死,死后国都仍靠您一力支撑,全靠您收集纯阳精气洗涤百姓灵魂,让他们得以往生。这么多年,到如今,终于城空,将军!你该将肩上的担子放下了!回头吧!”一名英俊的青年,身披染血玄甲突兀的跪在他身后,恳切之情溢于言表,望向眼前背影的黑瞳里,有狂热、有崇拜、有敬仰、有哀怜、有悲恸还有一抹隐藏极深的心疼。

      “我们兄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国家,我们尽力了,是靳国气数已尽,是天数,是天要亡我大靳!但是死后,我却愧对了你,我本该与你一同站在这里抵挡怨灵入侵,本该与你携手共进,共同进退,却因恒儿三魂不全,我忧心于他,不忍留他一人在宫中,便自私的从担子一头逃离,让你一人背负,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想见你却又不敢来见你,只能每次守在城中,等你出现时便远远朝这瞧上一眼,看见你孤清的背影便心如刀绞,如今,一切都将终结,我终于鼓起勇气来面对你,想问你几句话——靳游,我还有资格当你大哥吗?我……还能叫你皇弟吗?”身着金黄龙袍,头戴金龙冠的壮年男子出现在少年身旁,听见这孩子叫了声父皇,不由摸了摸少年的头,男子的容貌与靳游竟有五分相似,明明是龙凤之姿,气宇轩昂的汉子,双眸中却氲上一层水雾,显然是触发了积累多年的悔意,极力忍耐下的结果。

      靳游看着面前那些到处乱飞,就是飞不到面前的怨灵,过了会才叹道:“你们就是为了这些执念而不肯往生吗?你们都想我放下,想让我和你们一同往生,其实放不下的是你们。我并不是为了某种愚蠢的坚持硬要守在这,护着身后的空壳子……”靳游说着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们震惊的眼神,摸了摸额上被他们目不转睛盯着的一对鬼角道:“你们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们一起往生。”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的啊!你生前是堪破门槛的大修道者!怎么会化鬼呢?!这不可能……”龙袍金冠的男子身形一晃险些跌坐在地,失神的摇着头看着靳游,不敢置信道。

      “无肉身保护的灵魂,十分脆弱,极易受凶煞之气污染,所以我不准你们接近这个地方。我生前修道,灵魂力量强大,尚能抵挡,所以最为适合守在这处凶煞之地,只是为了收集纯阳精气,每次都要越过那片战场去空间外面寻找人皮,一来二去次数多了,凶煞之气便渗进我灵魂,等我发现时已然晚矣,而我死前确实心有不甘,负面情绪受凶煞之气助长,一朝化为厉鬼,看来暂时是不能往生了。”靳游笑了笑,眼神望向那片没有人烟的空城,没有去看面前几人的愧疚之态,凤目中染上怀念的神色,继续道:“皇兄你其实没必要自责,这座皇城本就是我的责任,要不是我当初开启九幽祭天阵,将整座皇城当作祭品献祭,他们也不会死后还被困在阵中渐渐被泄露的煞气污染不得往生,所以收集纯阳精气助你们往生是我的职责,为此变成这样也没关系,权当作惩罚吧。”

      “难怪……难怪这近一千年来,将军只一人在这守着,从不正面示人,也不准人靠近……真相竟是这样……”披甲的青年失神的站起来喃喃着,靳游的样子实在让他内心倍受打击,仿佛心脏被无形的双手撕的粉碎,那种疼痛令他魂体一阵飘忽,竟似要散了神魂!

      靳游见状,连忙伸指点住他的眉心,指尖有温暖白光闪烁,见青年魂体稳定,才收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取笑道:“亏你还是我的校尉,不就是第一次看到厉鬼嘛,就差点被吓的魂飞魄散,说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将军我……”

      “好了!”靳游知道这校尉想说什么,既然生前都没说出的感情,死后自然也不用说,毫无意义,他又不会接受。

      凤目微敛,靳游怅然笑叹:“生前再如何,死后都不重要了。往生更是解脱,前尘旧事皆忘,一笔勾销,最为畅爽。你们不用忧心我,我会往生,只是会迟一点,你们先去,等我将一切因果了结,自然就能往生,我以人格担保。不过恒儿要晚些,我刚收集了一位道长的纯阳精气,还是童子之身,总算能将这小子的三魂补全了。”

      等了一会,见两个大男人丝毫未动,靳游有点无奈:“我说,我都以人格担保了,你们还不相信我吗?我哪次做的保证没实现过?而且,你们再抱有执念,不去往生,只会让我身上纠缠的因果不断,不得解脱,你们不是想我也能早点往生的吗?你们早点往生,对我也好啊。”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看明白了对方眼中化不开的负疚与悲哀。他们都明白,靳游原本是大修道者,早该与红尘断绝往来,逍遥天地,却被他们拖累……是他们太过执着,执着的下意识里逃避天意,不接受靳国气数已尽的事实。明明整个朝堂都已经到了有明君却无能臣的地步,看到那本该在天上的人就以为看到了希望。硬是以血脉手足之情,同生共死之谊为羁绊,硬生生的把人拽进这红尘泥塘里翻滚,好端端如谪仙一般的人被祸害成如今这般模样……

      从来都是他们亏欠他,他却什么也不说,一个人担下全部,把所有过错一肩挑揽,如今难道还要害他不得解脱吗?

      两个男人朝靳游看了很久,他们目光复杂,饱含了太多东西,那是他们不知该怎么开口说的东西,全部通过眼神传递。

      靳游却抱起少年,看着面前这两个跟他关系最亲的人,和煦一笑,若春暖花开,暖人心脾。于是,他们知道真正离别的时候到了,再有多不舍,多不愿,多担心,却因为靳游的一句“对我也好”,只能统统放下,他们因靳游而能往生,却最终要丢下靳游一人不得解脱,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除了如他所愿了结这段因果,他们再也不能为靳游做什么,黯然的笑了笑,两人化作白光飞向高空,就像两道划过天空的流星,最终消逝在天际。

      “皇叔,你在高兴?”少年伸出手摸了摸靳游勾起的嘴角。

      “是啊,他们以前总在我收集到纯阳精气之时,先让百姓们往生。生前,他们就心忧百姓,死后,依旧百姓为先。现一切都已结束,被困近一千年,他们终于可以开始新的人生,我自然高兴,为他们感到高兴。难道恒儿不为他们高兴吗?”靳游低下头,捏捏少年粉雕玉琢的脸道。

      “他们……是谁?”少年一怔,一脸迷惑茫然的问道。

      靳游微愣,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你是我皇叔啊!”少年笑眯了双眼,在他怀里蹭了蹭。

      原来……比起皇兄,你对我的执念更深吗?

      看着怀中的少年,靳游蹙了蹙眉,随即抱着少年面向空城坐下道:“我给恒儿讲故事好不好?”

      “好啊!好啊!最喜欢皇叔给我讲故事了!”少年开心的叫喊起来。

      靳游温柔的笑了笑,绝美之貌,惑人非常,看的少年一呆。随即靳游一边说着话讲着故事,一边将空着的手按到少年的胸膛上,掌心的白金光芒由强趋弱,少年的眼神也由空茫渐趋清明,脸上笑容慢慢消失,抱着靳游的双手却愈紧。

      “皇叔……”少年出声打断靳游,露出微笑道:“你该走了,外面天亮了。”

      “没关系,让他们觉得我在睡懒觉吧,我总得送你最后一程。”靳游放在他胸前的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头笑道。

      少年松开手,站起来,乖巧道:“皇叔,你以前不许我睡懒觉,怎么这时候竟然做起坏榜样了?你快回去吧,我自己会走的。”

      靳游不笑了,蹙着眉抬头看着少年,低沉的声音却带着规劝的语气:“别闹,听话,速去往生。”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看向那座空城,声音有些恍惚:“皇叔……你一直在做对的事,可是……这一次……你怕是做错了。”

      不等靳游说什么,少年继续道:“皇叔,你一直不知道,侄儿同穆校尉一样倾心于你,可我又跟他不一样,我比他任性,所以……”少年顿了顿,身上黑气萦绕,在靳游瞠大的凤目下,他笑了笑,玉冠骤然破碎,黑发在他身后如墨入水般飘散,一道血印出现在他眉心,少年翩然而笑道:“所以,我能留在你身边。”

      “恒儿你这是做什么?!停下来!快停下来!”靳游猛地站起来吼道,这是死后第一次,他不再淡定,纯阳精气已经在刚刚给少年补足三魂时用尽,现在他毫无办法阻止这场化鬼。

      “我爱你皇叔,可这是不伦!生前我一点也不敢表露出来,我怕啊!我怕极了我这龌蹉心思让你知道了,你再也不会想见到我,我也怕被父皇知道,他会杀了我,可我还想看到你,不想那么早死。结果最后我们一起死了,我很开心,不能同生,却能同死的结局我很喜欢。只是我没想到,死后却仍不是终结!你们想把全皇城的人往生,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我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天长地久的把这感情瞒下去,因此我自己想办法毁掉了自己的记忆,只保留了孩童部分,才不会惹你们怀疑,却没想到,这会对自己的魂魄造成这么大的伤害,险些魂飞魄散。”少年貌似还为当初的意气行事所产生的后果感到恐慌,脸上出现一丝后怕。

      “好,你不想往生就不往生,想留下就留下,我以人格保证,绝不逼你!所以别再化鬼了,靳子恒!你听话!”靳游语气已然恢复淡然,却又多了严厉,只是眼底一片森寒。

      “父皇他们会相信你的人格担保我却不信,因为你现在是鬼!鬼哪有人格信誉可言?怕是我一停下来,立马要被你送去强制往生!我爱你,所以我会想了解你,也因此我甚至比父皇还要知道你的为人!你从来都只做你认为对的事,就算为此失信也在所不惜!”靳子恒微眯了眼,突然自嘲一笑道:“我一直很听你的话,所以你从来都只把我当作一个孩子,如今我不再听你的话,开始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你是不是能把我当一个男人、一个追求者看待?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往生的代价太大了,我不想忘了你,也不想离开你,就让我如此沉沦好了,至少我还能继续陪你走下去。”

      靳游剑眉一挑,凤目中寒光更甚,瞧见靳子恒额上生出鬼角,便明了,一切皆成定局,此事已无可挽回。

      他开口,嗓音依旧低沉,其中冷意却若九天玄冰般瘆人——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了解我,其实你一点也不懂我,不然你绝不会化鬼。你这么任性,是非不分,就是个孩子。你化鬼却想跟我在一起,靳子恒你未免也太天真过了头了!为了让你父皇他们安心往生,我确实说的都是谎话,所谓因果,其实早就在身死时一笔勾销。可你因爱我而化鬼,这却是一条因果,我到时若要解脱还要斩你这条因果!你以为你找到了跟我在一起的方法,事实上却愚蠢的把我推到你的对立面!枉我费尽心血补全你三魂,竟被你如此糟蹋!早知如此,就该直接让你往生,就算一世痴呆也比自甘堕落好!今天,我看在你父皇的面上不杀你,往后除非你自己能放下执念往生,不然下次再相遇,我必杀你!”

      看到靳子恒听他每说一句话便面色愈白一分,最后已然满面惨淡,惘然跌坐于地的样子,靳游讥讽道:“你永远都会对我求而不得,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你。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这句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靳子恒面上浮现绝望的神色,他想抓住靳游的黑色袍角,靳游却飞到了半空中,只是冷冷的再没有任何感情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具尸体,又像是在看一只蝼蚁,那么的不在意,那么的冰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你不是一向看重血脉手足吗?!为什么你这么狠心的打破我所有期望,一点念想也不留给我?!我变成这样,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仅此而已!”靳子恒悲痛的嘶吼,神色扭曲,双眼落下血泪,看起来越发狰狞。

      “你爱上我本来就是错的,因放不下这执念化鬼,更是错上加错,你做错了事,就要被惩罚就要付出代价!我没现在杀了你,已经足够仁慈,也算全了一场叔侄情分。这里不欢迎你,出去。”靳游说着,一掌击出,掌风裹着靳子恒朝空间外席卷而去,在靳子恒即将离开这个空间时,他听见靳游森寒的话语响彻耳畔:“你最好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祈祷别让我找到你,不然下次见面真的就是你的死期。”

      靳子恒呆呆的躺着,看着头顶浓密的枝叶。早晨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射到地面,靳子恒还算幸运,被靳游一掌打出空间便出现在了这里,全身除了左手被投射下来的阳光照到,冒着青烟外,其余都掩蔽在了树荫里,可靳子恒犹如无所觉般,一动不动没有反应。因为他的心更痛,简直痛彻心扉,痛的他魂体都缥缈不定起来,而比痛更难受的是无以复加的绝望。

      “皇叔,你一直都是对的,所以我唯一一次没听你的话便错了,我错了,是我错了……”靳子恒木着一张脸,血泪汩汩的流着,仿佛不会断绝,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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