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仙》松烟子墨

12、第十二章 长渊福地 “噗……九

　　黑石为墙，黑曜石为柱，鲜红若血的符文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石柱表面缓慢流动着。地面铺了一层黑金地砖，天花板却是一块巨大的碧玉雕琢而成。有绿色的莹辉洒落堂间，使广阔的殿堂内不至于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身着红纹黑袍的男人坐在殿堂内的王座上，他束着高高的墨玉冠，一只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在莹辉下，他的脸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被照的清明，一半在黑暗里深藏，双眼却反射出冷厉的寒光，直直的刺向正跪在他面前双目紧闭的绿衣少年身上。

　　“三眼天，你所说属实？”寒凉的声音，仿佛是从殿堂里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第一魔君您可以不相信属下，但您总得相信属下修了一辈子的这只魔眼。”少年睁开一只左眼虽神情谦恭，语气却不卑不亢。

　　他左眼的颜色纯净犹如天空，瞳孔的色泽却是金色的，与常人差异颇大。

　　第一魔君姿势不变，那一半被照的清明的脸上除了冰冷无情什么也没有，他只是用眼睛轻微的扫了扫少年的左眼，眼睛里一道利光一闪而过——

　　“唔！”少年捂住左眼蜷缩起来，泪水汹涌的从指缝间流淌滴落到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我不喜欢你的眼睛。”声音响起时，整个殿堂的温度瞬间降到极寒。

　　少年颤了颤身体，捂住左眼的手也放开了，任凭泪水肆意横流，却咧了嘴笑了起来：“哈……哈哈……”

　　他一边大笑着，一边晃晃悠悠站直了身体，面上的恭敬全部消失，右眼也睁了开来，墨色的黑眸与左眼的异瞳里一派嘲讽与恨意，泪湿了半边脸，神色却是狰狞的——

　　“飒枫啊飒枫，你不是不喜欢我的眼睛，你是害怕！这只眼睛是师父给我的，你怕睹物思人不是吗？要不是师父临终前特意吩咐我誓死为魔门效忠，你当我愿意还在魔门呆下去任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差遣？当了第一魔君就真觉得自己是一号人物了？当初要不是师父舍了命救你，你能有今天？你的一切都是师父赐予的，你有什么资格拿着他赠予的东西在这里傲？呵呵……师父啊，你要是知道你当初收留的孩子是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不知还能瞑目否？”

　　大笑着，斥问着，最后却只剩悲哀，少年寂寥的转身朝外走去，脚步快速毫不停留，若不是这魔君殿里有禁制，估计他会立马飞走。

　　“扶殷……”

　　少年的脚步依旧不停，像是根本没听到。

　　“师兄……”

　　少年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说……师父是为了救我才去世……是骗我的吧？”声音中奇异的有了一丝颤抖，其中的寒意早就消融。

　　少年沉默了一会，继续抬起脚步往前，嘲讽的声音还是传了来：“飒枫，你除了自己真的有相信过别人吗？”

　　“我相信师父，除了师父，我有时候连自己都不信。”

　　“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实实在在的告诉你，我说的句句属实。”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色的魔君殿门禁里，坐在王位上的第一魔君早就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垂下了带着墨玉高冠的头——

　　半晌才抬起手，手中是一颗白玉棋子。

　　“众门徒听令，长渊福地将开，可自行前往长渊寻找机缘。”声音冰寒无情至极，手心的白玉棋子“咻”的一声飞出了殿堂，它将会把第一魔君的口谕让每个魔门势力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师父要骗我……”

　　高坐殿堂王座上的魔君，对着无人的堂内质问着，语气是与之前冰冷无情迥然不同的无助与脆弱。一个人的声音轻易传遍整个殿堂，带着轻微的回响，那么空旷，那么孤独。

　　“哗啦——”

　　一声水流声从湖面的另一边响起，披着白色披风，正站在石桥上看景的季云疏抬眼望去，一副美男出浴图，哦不，是美男出水图映入眼帘。

　　黑色头发被水浸湿后紧贴着白皙的身体，水珠从削瘦却有着漂亮线条的肩部胸肌上流淌而过落入水中。剑眉星目，俊美无俦，只是丹色的薄唇中咬着一条活蹦乱跳的白鲤，瞬间破坏了美感，让人啼笑皆非。

　　“噗……九命，你想吃鱼也不用跳到湖里来抓吧？厨房里应该有的是。”季云疏忍着笑，看着他游上岸，快步走上前去，解下披风为上身赤、裸的男人披上。

　　男人将嘴中的鱼吐到手中，使劲的朝地上大吐了几口口水才皱死了眉头开口道：“云疏你认错人了，我是靳游。”

　　“噫？对不起，你们两一模一样真的很难区分。”季云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着他手里的白鲤问道：“你为什么在湖里抓鱼，还用咬的？”

　　“九命那家伙为了报复我让他看文书，把库房钥匙扔湖里了，我寻着气息才知道钥匙被这条鱼给吞了。这可不是普通的鱼，还有几年道行就要成精了，手上用了灵力抓它反而会适得其反，不用灵力又太滑手，只能用牙咬了，一咬必中，十分省事。”

　　靳游实在受不了满嘴的鱼腥味，用灵力凝结空中的水元素放入口中冲刷了好几下再吐出来，这才觉得好了很多。

　　看着靳游难受的样子，季云疏很没良心的笑了出来。靳游白了他一眼，总觉得从天玑阁回来后，季云疏就变了，嗯……怎么说，不再一味遵从礼数，对他亲切许多，也更能放的开了。

　　嘛，也是好事，说明季云疏放下心防真把他当朋友了嘛，靳游是挺喜闻乐见的，他这人对朋友就是很放的开，总觉得礼教都是对外人的，自己人自然不用那么拘束。之前季云疏一举一动谨遵“礼”这一字，时刻不忘自己客人的身份，靳游看着都觉得牙疼，怪不舒服的。

　　他抓着手里乱蹦的鱼，没什么表情的说道：“你这几十年修为养出来的鱼肉肯定很好吃，识相的话就把钥匙吐出来，我念你修行不易放你一条生路，不然就把你就地烤来吃！”

　　话音未落，靳游另一只手的手指上，被灵力凝聚火元素而成的火苗在指尖跳跃，那条白鲤一看，十分人性化的演绎了什么叫鱼类的目瞪口呆！接着就不要命的挣扎起来，却被靳游稳稳的抓着，根本挣脱不掉，好一会，才脱力似得身体可怜兮兮的软垂在一边，鱼唇一张一合的吐息，终是妥协了，鱼腹一阵紧缩，吐出一团粘质物体掉在了地上，钥匙赫然就在这一团恶心巴拉黏糊糊的粘质物里。

　　靳游没什么怜悯心的一甩手把白鲤扔进了湖里，一脸嫌弃的弯下腰去捡钥匙。季云疏见状，好笑的拿出一块手帕递给他，却没料到那条快成精的白鲤会有这么强的报复心，瞥见那回到湖里重获自由的白鲤挑衅的跃起来，吐来一道水箭直刺靳游后心时，他想也没想就往前要推开靳游，却被靳游抱在了怀里——

　　“噼啪！”一声脆响，季云疏立马抬头去看，只见那水箭像是撞到了一扇空气墙，化为一滩水流到了地上，那一下不知为何而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下来。

　　靳游抱着季云疏，手里拿着用手帕擦干净的钥匙，嘚瑟的回头看向那从湖面冒出头的白鲤开口嘲讽道：“小样，这点程度的攻击连我的护体灵气都攻不破，再修炼个几百年你也偷袭不到我，自己弱还挑衅强者，真不知道你那鱼脑袋怎么长的，嫌自己命长？”

　　白鲤原本以为自己一时冲动的偷袭失败了真的要小命不保，结果听靳游这么说，愤怒直接让它忘记恐惧，又没有办法对付靳游，只得把气撒在湖水里，钻进湖里前鱼尾一拍水面，炸出一层水浪湿了湖岸不说，还让自己的同类糟了殃，一条条全在岸上死命蹦跶。

　　靳游见状叹了口气，一边说着“我真是好人啊”的话，一边挥手用灵力将一条条鲤鱼重新弹回湖里，做完这些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怀里还抱着个人，见季云疏低着头不说话，他开口了：“这条白鲤成精后定不是个好鸟，竟然还祸害同族，你说是不是云疏？”

　　等了一会，对方还是没有反应，靳游蹙了眉头，拍了拍怀里的人问道：“云疏？你怎么了云疏？”

　　“嗯？啊？什么？”云疏这才反应过来，抬起一张通红的脸，神情恍惚道。

　　“你怎么脸这么红？养了几天明明你身体都没问题了啊。”靳游眉头蹙的更紧了，摸了摸季云疏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

　　“我……我……我没事啊，你才是，赶紧穿上衣服吧！”季云疏直接将人推离自己。

　　靳游披风里除了一条长裤什么都没穿啊！刚刚被靳游抱着的时候，他的脸直接就贴在对方温热的皮肤上了好嘛！话说这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壮，摸起来还挺有肉哈。呸！自己在想些什么啊？！

　　季云疏被自己不小心想偏了的思路给闹的脸更红了，像要滴血了似得。

　　靳游剑眉一挑，看了看自己没穿上衣的完美身材，完全明白了季云疏脸红的真相，笑的灿烂的说道：“我身材不错吧？这就算是被你摸回来吧？觉得手感如何？是不是很棒？”

　　被某妖孽的灿烂笑脸给晃了神的季云疏完全就没听明白对方说的话，只傻不愣登的点着头，等回过神明白自己都做了什么的时候，头顶都快冒烟了，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见季云疏一副羞窘的不行的样子，直让靳游想再欺负他，只可惜——

　　“嘎——”

　　一声清朗的鸣叫，令季云疏肃正了脸色恢复了冷静，靳游见状也熄了再戏弄人的念头。

　　两人一同望向天空，那是一只有着六只血色眼睛，羽毛呈暗金色的鸟儿，有鹰那么大的个头，在两人上空盘旋了一阵，才飞了下来，稳稳的站在季云疏肩膀上，温顺的偏头蹭了蹭季云疏的脸。

　　季云疏伸手给它顺了顺羽毛，从它脚上的信筒里抽出一张符纸，闭上双眼注入灵力后，符纸上的符文全部从纸上脱离飞入他的眉心。

　　好一会后，他才睁眼，右手并剑指点向自己的眉心，从眉心处拉出一连串符文再附到纸上，形成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符纸，卷了卷又塞进鸟儿脚上的信筒，放飞了它。

　　“那是六眼金鹰吧？你们宗门出什么事了？”见季云疏一脸凝重的表情，靳游猜测着问道。

　　季云疏只稍一踌躇就将事情告知了靳游：“没错，那是我们宗门通信用的妖宠六眼金鹰。宗门倒是没什么事，是宗门里有通晓星衍术的长老，演算出长渊将有福地现世，我师父传信要我跟着诸位弟子前去寻找自己的机缘。”

　　“嗯，这是好事啊，你们那群弟子现在可启程了？长渊离这儿不是很远，你可以先去长渊等他们，我让阿寿给你和小虎打包行李。”

　　“诶？你不去吗？”季云疏挺诧异的，福地那就是仙人飞升前的洞府啊！里面奇珍无数，若能得其传承更是无上机缘，一举得道突破数个境界绝对不是梦想！所以福地的消息一旦有宗门知晓，是一定要严密死守不露分毫的，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争抢这些资源。季云疏告诉了靳游就等于是触犯了门规了，却没想到靳游不会同他前去。

　　靳游不解的眨了眨眼睛说道：“去，当然去。”

　　“那你……”

　　“你这么信任我，明知道我是天玑阁的，还把宗门秘密消息告诉了我，我怎么也得对得起你这份信任，跟你一起汇合同门不是摆明了你触犯门规嘛？福地里的东西我是没什么想法的，我之所以去，是担心你的安全，仙人福地哪是那么好闯的？我可不想我刚刚结识的好友折在了那种地方。”

　　听了靳游的话，再看到他一脸真挚的模样，季云疏心里有感动也有些微的失落，但是感动的情绪太浓，他反而没察觉到那一点失落。

　　季云疏本不是个太感性的人，在前往大道以及下山历练的路上，他已经见识了不少修士的丑恶面目。

　　同门之间的嫉妒陷害、利益争夺尚且不论，下山历练后更是明白就算以正义自居的道宗各门派间，势力的强弱也导致修士之间攀比心切。就别说机缘了，就算是同舟共济的好友，在天大的机缘面前，搞不好友谊的小船也会说翻就翻。

　　虽说，现在还没进福地，也搞不准靳游是不是只是说说而已，但谁让他已经交托信任给对方了呢？就算到时候被坑了，季云疏也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怪自己识人不明。

　　季云疏现在正相信着靳游，因此他会轻易被对方的言行举止感动。他就是这种交托信任后就不会再抱有怀疑的人，除非被对方当面背叛。

　　真是执着而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