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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又回忆林仲恍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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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偏房内,一盏油灯昏黄,众人望着二妞,忧心忡忡。
汪氏将小儿身子擦净,换了衣裳。林仲仔细敷了药膏,缠了白布,喂了汤水,见二妞疲累不堪,遂盖上薄被,放她睡去。
“仲哥,我只生养了二妞一个娃,被打成这幅形状,好生命苦。若是留了疤痕,落下残疾,怎的嫁的出去?奴家求求你,给想想办法,用些好药,让娃少受些苦,我这当娘的,定是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汪氏见着二妞合眼睡去,抹了满面泪痕,止住呜咽,声音沙哑道。言讫,竟是兀地凑到林仲跟前,弯膝就欲跪下,行叩首大礼。
“嫂子,你这是作甚?真真折煞了我,快快起来!”林仲吃她这一吓,唬的一愣,那里肯受,忙地伸手,将一脸悲戚的妇人拉起来。
“还请仲哥儿答应,救救我女儿!”汪氏欲再拜,声泪俱下。
“唉,嫂子,我应下便是,你这般行径,倒叫我憋闷。李大哥和我素有交情,这出了事,岂能袖手旁观?二妞是个苦命娃,我能帮到的,定会不遗余力。你且放宽心,莫再如此,叫我难做啊。”
林仲摆了摆手,坚决辞让,又说了几句宽心的话,让汪氏安了神。
一行人遂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
院子里,李家一干亲属并些许邻居,凑在一起,议论开来。
“李老爹,那二妞平日里乖巧,不哭不闹,小嘴又甜,而今犯了甚忌讳?值得你这般毒打,命都丢了半条”,李氏对面的刘家闻着动静不小,忙跑来看个究竟,而那刘家大郎与李铁牛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眼瞅着二妞被折腾成那副惨状,自是要说句公道话。
“哼!她老子我都打得,怎的就不能教训她?这小丫头片子简直无法无天,竟敢伤她弟弟,这般没规矩,不收拾一番,长大了岂省得厉害?”李贵嘴角一撇,搂着旁边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童,不屑道。
“爹,同是孙辈,你怎的这般偏心?明明是喜彦先打的他姐,二妞忍让再三,失手推了一把,这才伤了喜彦的头,怎的全是二妞的错了?瞧瞧你下的狠手,还把二妞当自家人吗?”李铁牛愤愤不平。
“什么自家人?一个贱丫头,赔钱货!长大了,还不是送到别人家去使唤,跟娘家有屁相干!喜彦才是我老李家的苗,将来撑门户的主,亏了谁,也不能亏了我乖孙!你也是当爹的人,咋就这么不省事?自个儿福浅,生不出个儿子,还不好好顾着侄儿,真是糊涂!”李贵振振有词,大言不惭,指着李铁牛的鼻梁,大骂一通。
“大哥,且好生听听,爹说的在理,俺屋的喜彦才是李家根。二妞是个女娃,养着费钱不说,将来还得赔上一大份嫁妆,何必那么较真?”李家老三——李铁柱有了老爹支持,顿时趾高气扬,斜眼瞅着李铁牛,语气尽是揶揄。他自小受爹娘疼爱,惯不把大哥放眼里。
“你,你们...”李铁牛气得七窍生烟,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林仲闻言,面沉如水,她何其聪明,三言两语,已是猜个七七八八。不过这是别人家事,她乃外人,不便插话,只好转头询问汪氏,想把白日里的来龙去脉,摸个熟透,也好暗里帮村一把。
汪氏老实朴质,又感激林仲,一五一十地回了。
原来,今日汪氏取了衣物去河边,刚洗一半,撞见刚随丈夫从镇子上归来的妇人郑氏,两人素来交好,且郑氏念着二妞懂事,便把些许零嘴,赠与汪氏,让她拿回家去,给娃尝尝,图个新鲜。
待汪氏回了屋,分了大半给侄儿喜彦,余下的小部留予自家女儿。不曾想李喜彦年岁不大,因着娇生惯养,溺爱宠信,性子尤为霸道,又贪吃顽劣,几口塞完后,还嫌不够,眼珠一转,打起了他姐的主意。
彼时二妞倚在门框边,手上捏着桂花酥,还未拆开外边黄纸,香气都没闻到,李喜彦就蹑手蹑脚,蹭到身边来,伸爪子便去抢,二妞兀地闻着动静,忙侧身一避,李喜彦扑了个空,右脚抵在门框上,站立不稳,猛地前倾,撞在了门柱子上,头皮噌破了个口,渗出几滴血珠子,疼得他哇哇大叫,心下怨恨,爬起来就打他姐,二妞猝不及防,步步后退,抵着墙角跟,避无可避,这才闭着眼睛狠心一推,孰知正中喜彦面门,他猛地后仰,搁在石角,摔个结实,又磕破了后脑勺。
好巧不巧,这一幕,被寻声而来的李贵瞧了分明。
这李贵本就重男轻女到了极点,打小不待见二妞,连跟着李铁牛和汪氏也受气,又因着喜彦是他疼爱的幺儿子——李铁柱的种,更是偏心得厉害。眼下瞧着二妞这死丫头胆肥了,竟敢下重手,把喜彦打到脑门流血,焉能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那喜彦可是李家的独苗子,自己的心头肉啊,平日里连根毛都不舍得碰,目今却是前后流血,哭的稀里哗啦。李贵怒火中烧,理智全无,抄起一根藤条,死命地往二妞身上招呼,打得娃哭爹喊娘。
汪氏闻着声音,知大事不好,奔将出来,有心护着,却被公公一脚踹倒在地,赏了几鞭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不狼狈。
李贵却不管这母女俩惨状,一味地打骂,污染秽语,不绝于耳。
最后还是听着风声的李铁牛撂了担子,从地里赶回来,死命地挡着李贵,保了二妞残命。不然,指不定闹成什么模样。
林仲闻后双眉倒竖,面色阴沉,胸腔里闷着一道火,烧心得厉害。
而今世道,重男轻女之风盛行。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如此可见,天地之差,云泥之别,叫人唏嘘不止,却又无可奈何。
似李贵这般作为,虽叫女子寒心,倒也不匪夷所思。
男子眠花宿柳,倚翠偎红,谓之曰风流倜傥;女子抛头露面,与众为友,则贬为水性杨花。男子得势之时,堂上一呼,阶下百诺,方丈盈前,妻妾成群;女子蒙冤之后,苟全性命,虚延岁月,生世不谐,千夫所指。只一句,同生为人,为何老天恁地不公!
林仲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低首垂眸,心绪难平。
世人只道儿郎可入阁登坛,拜将封侯,处尊居显,纡朱怀金,孰不知女子也能心怀天下,思忧社稷,建功立业,彪炳千古;世人只道儿郎可七步成诗,舌辩春秋,金榜题名,魁星点斗,孰不知女子也有扫眉才子,巾帼丈夫,文胜朱紫,武轻须眉;世人只道儿郎可捐躯殒首,尽瘁鞠躬,恶饮盗泉,不食周粟,孰不知女子也会忧国忘身,毁家纾难,含仁怀义,甘贫守志。
“呼...”,林仲仰面背手,长出一口闷气,深感苍天不公,待人有别,心下暗暗寻思,有朝一日,余若为朝臣,必力劝主君,颁布敕令,修订铁律,当使天下女子可读书识字,出将入相!
如此想法,刚浮现于林仲脑海,只豁地一下,似是中门洞开,日破云雾,灵光乍现,一缕破壳冲出的记忆兀地涌入心神。
一个丰标不凡、器宇轩昂的翩翩少年,立于玉阶之上,望着下首一位双瞳剪水、清丽无双的女子,口齿清晰、逐字逐句道:“假以时日,我入朝为官,匡国济时,定会奏请陛下,肖高祖世宗,爱才好士,尊贤使能。即便女子,但凡进可替否,黜昏启圣,皆委以重任。那时必会让天下之人一睹巾帼风采。让那些白丁俗客、布衣黔首好好见识一番,女子也有高风峻节,秋月寒江,女子也能忠贯日月,功均天地!”
少年眉飞色舞,神采奕奕,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华贵不凡。
对面女子闻言,轻轻颔首,微微一笑,“修,我自是信你的。”
温柔之语,绕耳不绝,恍若昔日,林仲深深沉浸其中,难以自拔。那俊逸少年是谁,怎会与我眉目相像,心思相近?而那明媚女子又是谁,怎会让我心智震颤,为之牵挂?
我究竟是谁?我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忆之门开了个缺口,往事记忆,如决堤之水,想要一涌而出,却愈急愈堵。许多陌生而熟悉的画面一起挤上脑海,涨得林仲头痛欲裂,手脚抽搐。她吃疼抱头,本能的想要辨识,可不等驳杂不清的光影定格,不及纷乱烦扰的场景分明,更加猛烈的剧痛一波接一波袭来,如以往她拼命回忆时一样,疼进肺腑,痛入骨髓,快将灵魂吞噬。
“仲哥,你,你怎的了?”本在一侧忧心女儿的汪氏瞧着林仲面色发青,唇角苍白,脑门渗汗,吓了一跳,唯恐她突然病倒。
“我没事,不要担心”,林仲强行稳了稳神,迫使自己不再回想,使劲一掐自个人中,缓过了气来,渐渐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