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如此》岚烟二少

3、第三章 俏寡妇好言相劝

　　柳河镇，宋氏豆腐店。
　　“你呀，就是嘴上抹了蜜，说的话，一句赛一句地好听，定是跟外面男人学坏了性子，拿这招哄骗小姑娘”，宋氏面皮薄，耳根处爬上一点绯红，轻斥两句，便转身回了灶边，继续看着火候，熬着豆腐。
　　一旁的沈业成听着动静，伸长脖子，眼珠子乱转，嘴角一丝坏笑。
　　林仲闻言微怔，随即笑着摆了摆手，顺了桌子中央的白瓷勺，看着光洁如玉、嫩滑如膏的豆腐，轻咽一口唾沫，舀上一勺，含入口中，不冷不烫，爽齿怡口，咸香四溢，甚为满足。
　　“好...好吃”，呢喃一声，含糊不清，林仲端起瓷碗，狼吞虎咽，几息之间，只余下空空白碗，并一沾满汤汁的小勺微微荡着。
　　抹了抹嘴，林仲搁了碗，长舒一口气，心底燥热去了两分。
　　沈业成见状，正想上来插科打诨，却不料，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匆匆奔进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使劲擦汗，狠命地喘着粗气。
　　“多福，可是出了甚大事？怎生这般狼狈？”沈业成瞧清来人模样，正是花田村猎户王多福，遂惊呼一声，忙递过澡巾，端茶倒水，招呼于他，盼着早顺了气，也好讲出个门道来。
　　王多福原是个急性子，最不会饶舌，喝了三四杯茶，拍了两下胸口，才松了堵着的闷气，重重叹了一声，惹得众人愈发好奇。
　　“多福，出了甚事？快些讲来，恁地惹人急！”沈业成围了上去，推了王多福两把，直把耳朵凑到了跟前，屏息听着。
　　“可不得了，咱们花田村南边的青阳山上，出了...一丈长的大虫，黄睛大如铃，长牙形似矛，端的可怕。我刚从村子里来，听闻刘家老二已是遭了害，半截身子都咬没了，还是随行的好几个猎户，不顾生命，围成一块，张弓投石，叫那大虫下不去嘴，且退走林中，而后虎口夺食，抢了刘二尸身，运回村来。那模样，怎一个惨字了得！刘家这会正办着丧事，乌漆漆哭成一片，瘆得慌！”
　　王多福一言，激起千层浪，大伙议论纷纷。
　　“大虫！这般凶狠的猛兽，怎的来了这青阳？”沈业成嘴唇一抽，顿感棘手，虽说他住在柳河镇，离山林子还有着一段路，平时里野兽也不轻易下山，可任谁听着周边出了害人的畜生，定是高兴不起来的。
　　“这可如何是好？山里出了吃人的大虫，往后一段日子若要翻山过岗，岂不是要绕好几十里，白白耽搁多少时日，真是晦气！”沈业成身旁的一名男子深深叹了口气，瞧着他装束，似是往来采办的商人。
　　“可不是嘛！唉，以后这周边村子，但凡住户农家，哪个不得用心提防着？还有则些个牛羊鸡鸭，怎敢再往那田野山丘上乱吆喝？”一裹着头巾的庄稼汉愁眉苦脸，放了白瓷碗，面上神色愈发惨淡。
　　“大伙儿，也别尽说些丧气话，这大虫已经现了形，咱们不可能放任不管，这会儿我撒丫子，费了老大劲，奔到镇子上，各处铺子歇一歇，就是把这消息传一传，省得有人不知，独自上山，枉自送了性命。待会我且去县城走一遭，禀了衙门，请父母老爷主持公道，发榜出文，限有本事的猎户擒捉发落，聚众人力，除了这该死的祸害精”，王多福听着一片颓唐之语，忙安慰众人道。
　　可话虽如此，这王多福心中也不是滋味，又自顾着喝了一大碗茶。他家几代都是猎户，总归要靠山吃饭的，若论狩猎的好去处，那青阳山自不必论，活物多，飞禽走兽，不一而足。可那大虫委实厉害，身精力壮，威风八面，一跃两丈远，一咬碎大岩，任凭周遭村镇猎户不少，可凡胎□□，谁敢拍胸脯，单枪匹马拿下这不可一世的畜生？
　　而今只能等叫来了能人，聚齐了高手，一道灭了那大虫凶劲。可这几日光阴，怕是去不了山林，白白断了好些进账的银子。王多福私下痛心，可转眼一想，又有些暗自庆幸，这几日他歇息，在家翻整土地，未曾独去那青阳山，不然指不定效仿刘老二，成了大虫的一顿餐。
　　正是：吊睛大虫汹汹来，如何铲除？惶恐百姓戚戚去，民心怎安？
　　就这样，众人吵吵嚷嚷，互相谋划，你一言，我一语，道个不停。
　　及至日暮，倚在桌边良久，有些倦乏的林仲终是揉了揉惺忪眼睛，伸了伸懒腰，活泛四肢，饮干一壶水，站起身来，欲要回花田村去。
　　自打午后，大家听闻大虫之事，就叫嚣不停，期间沈业成倒是问过林仲的意见，可她独来独往惯了，并不怎么热心此事，加之天气炎热，不想多言，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含糊着过去，并不深入话题。沈业成见林仲态度消极，有些疑惑，却也不在意，转头便跟其余客商聊着，后来便出了铺子，往其他地方去了，想来是去大肆宣扬，以免有人蒙在鼓里，弄不清由头。
　　“仲哥，请留步”，宋娘子收拾完锅灶，抬眼瞧见林仲背了米袋，整了衣衫，扣了草帽，抬腿往门外去，知她是要回村里，忙地叫住。
　　林仲闻着声，停步伫立，回首望来，面带疑惑，“宋嫂，甚事？”
　　“方才王猎户之言，仲哥儿可要放心上，莫要作那耳旁风，刮过了事。这几日，且在家中歇着，闲不住，可来镇上寻一活干，吃食来我这，不会亏待于你。千万别往那山里去，仔细遇着吃人的大虫，累及身家性命”，宋孙氏观前头众人谈虎色变，乱了方寸，只林仲老神在在，稳坐钓鱼台，面皮没个变化，便知这人性子倔，不服输，又有一身好本事，断不把那唬人的大虫当回事，故婉声提醒道。
　　俗话说，人有失策，马有失蹄。愈是有本事的人，仗着艺高人胆大，便愈发妄为，也更易栽跟头。宋氏知晓林仲是练家子，武艺高，气力足，往那山林子里走一遭，少说也得逮着十来头活物，可今儿现的是个正直春秋的大虫，好歹是上了名号的百兽之王，若是撞见，出了万一，岂不是自个儿毁了自个？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林仲轻皱眉头，她原是不怕事的，虽然忘了身世，可一身降龙伏虎的本事却早已扎实，即便不记得从前练了甚武功，可真较起劲来，手脚比脑子快，一拳一掌，内劲暗蕴，套路招式，根深蒂固，全凭着肢体本能，毫不含糊。且随师父游历各国以来，她方知师父乃是久居杏林的药圣，声名虽不显达，可素好结交豪杰，她拜入师父门下，自是少不得高人指点，加之天性聪慧，武功造诣一日千里。
　　这般高手，又岂是乡野村夫之辈？只是林仲惯于隐藏，安于现状，自师父病逝，又漂泊一人，无牵无挂，置身世外，埋头整理医书，过平淡日子，不显山不露水罢了。旁人见到的，恐不及真实的十之二三。
　　然这是宋娘子的好意，林仲不便拂了，只得作了作揖，诚恳道，“嫂子良言，林仲记下了。这段时日，我便待在村里，等官府出了告示，聚了好汉，伏了那畜生，我再进林子便是。”
　　宋氏见她应了，心下略安，点点头，放其离去。
　　望着林仲那有些消瘦却挺得笔直的背脊，宋氏脸上兀地微微一红。这林家小子虽是个外来客，无权无势，可待人真诚，不失礼数，又生的俊俏，眉清目秀，眼下正值气盛，尚未娶亲，不知引得几多妙龄少女芳心暗许。要是自个当年有幸遇见这等良人，不知....
　　唉，宋氏长叹一口气，遂断了痴念，转身瞧了灶台，添了把柴火。
　　正是：无心少年痴情女，缘分总把凡人系。但看苍天怎相予，落花流水谁有意。

　　南梁，徐州，常陵郡。
　　徐州位于梁朝东疆，毗邻北齐，乃军事要塞，战略缓冲之地。
　　而常陵乃是徐州第一大郡，物产富饶，人口稠密，东西横连，南北贯通，既是首府枢纽之所，亦是重兵屯粮之地。
　　常陵武定城，富贵云集，豪门遍地，繁华之状，令人咋舌。
　　入夜时分，城中星火漫布，绵延几十里，青楼楚馆，人声鼎沸，歌姬舞女，长袖翩跹，文人墨客，觥筹交错，琴筝奏响，笙歌四起。
　　然位于文丰街的一处住宅，却在这喧嚣甚上的城中显得安静异常。
　　整个府邸，占地颇广，约莫大半条街，皆归入其下。白玉红墙，琉璃金顶，兵甲轮护，守备森严，能住在其中的，当属天潢贵胄。
　　府中一处殿宇，典雅气派，四角立着大理石柱，檐角雕着两条飞龙，金鳞金甲，活灵活现，似欲腾空而起，飞扬九天之上。
　　殿内，烛光通明，寂静无声，一个身着镶黄祥云团织领的老者，身量魁梧，手持一本史籍，端坐紫檀椅上，默默诵读。
　　“有消息了吗？”
　　老者轻轻翻动书页，突然出声，面上不怒自威，语气不咸不淡，可细下听来，却察出一股莫名的忐忑之意。
　　“禀主子，下面人来信，江州未发现小爷踪迹”，一道黑影自梁上飞下，落地无声，随即单膝跪地，斟酌半刻，十分恭敬道。
　　“还是没有找到？”老者虎目微睁，语气重了三分。
　　“属下无能”，黑影肩膀微微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罢了，吩咐下去，继续查访”，老者有些颓然地后仰，靠着舒适的椅背，声音里竟有一丝苍凉悲戚，“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还没找到尸骨，任谁也不能说我孙儿已不在人世！”

作者有话说

　　更新送到，各位看官且瞧瞧，好与不好，敬请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