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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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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屏幕另一端,萧明远指尖抵着下颌,目光透过幽幽的冷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她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位男助理,也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吗?”
HR 显然身经百战,点了点头,面不改色:“会的。这个岗位需要极高强度的全天候待命,我们同样会考量男性的家庭稳定性和对工作的投入度。”
“明白了,那我可以回答。”沈霁月应了一声,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镜头,仿佛透过了那层玻璃看到了背后的人。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与决绝:“我母亲曾经经历了一场大手术,目前身体恢复稳定。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事情比确保她在经济上没有后顾之忧更重要。”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最赤裸、也最让资本家放心的结论:“所以我需要钱,也需要这份工作。这就是我目前唯一的计划。”
监控视频的另一端,原本略显松散的萧明远坐直了些。
他指尖若有所思地抵着下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透过泛着冷光的屏幕,死死锁住了沈霁月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让他想起了那种生长在悬崖石缝里的野棘。表面看着纤细、安静,甚至不起眼,实则根系霸道地抓着岩石,筋骨里透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坚韧。
为了从贫瘠的罅隙里挤出那一丁点生存的养分,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风暴,甚至把风暴也当做成长的养料。
这样的人,最适合为我所用。
画面里,沈霁月微微颔首,致意到位,整场面试就此落幕。
钱思禹侧头看了萧明远一眼,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习惯了在资本市场博弈,看惯了各色人等为了名利前赴后继。
可此时,这个习惯了运筹帷幄的男人,眼底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探究。
沈霁月转身离开,直到走出一楼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初夏的凉风挟着城市特有的燥意迎面吹来,她才像是从那种极度紧绷的拟态中彻底清醒过来。
视线顺着那道不断吞吐着西装革履精英们的玻璃旋转门,一寸寸向上攀升,掠过无数扇映射着流云的明净车窗,最终停留在楼顶那几个烫金的巨型招牌上,恒星集团。
那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高高在上,仿佛真的如恒星般永恒且不可触及。
刚才那场面试,对她而言并无新意。问题背后的考量、话语间的陷阱、甚至是HR细微的眼神变化,都在她长年累月练就的察言观色中无所遁形。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那个关于婚姻的提问落下来的时候,她确实慢了半拍。
在那停顿的半秒钟里,眼前的会议室,面试官都尽数褪色,只有那个大雨的夜晚,母亲被推进手术室,沈霁月看着“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又低头死死盯着手机上的存款余额,那种被生活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永生难忘。
现实的喧嚣让沈霁月恢复了理智,她微微垂下眼睑,掩盖掉那一瞬间的狼狈,重新找回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职业面具。
也正是因为那一丝现实的痛感,让她在心底迅速为萧明远勾勒出了一副画像。
这种人大概从来不需要在手术室门口计算余额,他随手挥霍的一场酒局,或许就够支付母亲手术的费用,他漫不经心投下的一个项目,就能轻易抹平她拼死拼活想要跨越的鸿沟。
正因为“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无意义的数字,所以这位传闻中的萧家继承人,才会表现得那样浪荡、随性、傲慢得理直气壮。
那是只有从未被生活围困过的人,才拥有的特权,他们习惯了被簇拥,便以为世间所有的距离都可以被随意跨越。
她想起那只落在自己肩上的手。
动作太自然了,像是习惯性地认为,距离是可以被随意跨越的,若不是她反应足够快,那一下,场面或许会更难看。
沈霁月收回视线,她没有再回头去看楼顶那四个闪烁的金字,那不是她的星辰,那是她必须攻克的堡垒。
阳光从中午的暖色渐渐过渡成傍晚的橘色,初春的夜色悄然落下来,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霓虹。
笔记本电脑合上,萧明远把办公桌上所有的文件一一归位,顺手扯开领带,那是他结束“精英表演”的信号。
门外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下班后的萧明远从不带走白天的任何情绪。
那些步步惊心的判断、动辄千万的盈亏、还有家族内部那些尔虞我诈的取舍,通通被他锁在了办公室里。
人一走出来,便切换得干干净净。他换上一副随性浪荡的皮囊,嘴角勾着抹似有若无的笑,仿佛依然是那个流连于声色犬马、对什么都不上心的萧家大少爷。
这种戏份演得久了,连萧明远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白天的那个精英是假,还是此刻这个在酒精与香水味中游刃有余的浪荡子是真。
亦或者,这两者都不过是这具名为萧家继承人的壳子,在不同场合下生出的本能反应,真正的他到底藏在哪里,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他并不耽溺于声色,甚至在那种喧嚣的酒局里,他也能滴酒未沾地演完全场,他始终守着一份近乎残酷的清醒,看着周遭的人沉沦,也看着自己表演。
然而,这种觥筹交错后的从容,在他踏出私人会所后门的那一秒,戛然而止。
俱乐部后巷连通着老城区的旧街道,一道门之隔,一面是纸醉金迷的云端,一面是潮湿晦暗的人间。
夜色深处,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响起,距离控制得不远不近。
对方显然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很久,知道他这人骨子里对掌控权的偏执,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方向盘,甚至知道他每次独自穿过巷道去取车的必经路线。
萧明远眉尖轻挑,原本那副懒散随性的眼神瞬间清明了许多,眼底那抹虚浮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冷静。
他没有回头,在这种地形复杂的暗巷里,回头只会暴露自己的恐慌,甚至给对方动手的信号。
下一秒,他骤然加快步伐,身形如风般径直掠向停车场的阴影处。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合上,将外界的窥探彻底隔绝。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子疾驰而出。
后视镜里,那几个男人停在原地,没有追,却死死盯着他的车尾灯,目光阴狠,像是在计算下一次下手的时机。
萧明远收回视线,神色冷静,脑子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幸好今晚没喝酒,要是像往常一样站在路边等代驾,这会儿,未必还能这么干脆地脱身。
不是第一次被盯上,但这一次,似乎有迹可循。
他很快想起前两天的事,也是在酒吧,几个精神小伙纠缠着两个年轻女孩,他和朋友看不过去,帮小姑娘解围。
结果对方不肯收手,反倒把人堵在门口,场面很快失控,动手的时候没人留情。
最后还是惊动了巡逻的民警,一行人被一并带进了派出所,好在那几个女孩留下来作了证,说得清楚,是他们先纠缠,是他们动手在前。
事情算是压了下来,但这种人,从来不会真的认栽。
萧明远目光沉了沉,看来,是那一晚留下的尾巴,他踩下油门,车速再次提起,这种麻烦,甩不掉,就只能提前防着。
车子疾驰出幽暗的旧巷,重新汇入主干道的流光溢彩中。路口的信号灯从绿转黄,最后定格在刺眼的红。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另一道身影牵住。
沈霁月跨在车上,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发梢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圈柔软而野性的光。
她此刻的动作甚至有些幼稚,双手撒开车把,像是在捕捉那些被风卷落的、名为自由的残影。
她塞着耳机,随着节奏旁若无人地摇晃,那一刻的她,剥落了面试间里的如履薄冰,也卸下了恒星集团楼下的满身防备。
沈霁月的单车停在了路边,似乎是链条脱落了,她只是平静地停好车,蹲下身查看了一眼状况。
似乎是觉得长发碍事,她随意地抬起双手,指尖穿过发丝,将散落在颊边的乱发向后一拢,熟练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
动作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路灯下,那一截随着动作露出的白皙后颈,呈现出一种脆弱却坚韧的线条感。
不过三两下,那条脱落的铁链便乖顺地咬合进了槽位。
起身,拍手,拍去掌心的浮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橡胶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啸,瞬间吹散了萧明远脑海中那层混沌的迷雾。
记忆在这一瞬由于应激反应而疯狂回溯。
那是三年前,烈日,荒地,一辆严重侧翻漏油的轿车,还有滚滚升起的浓烟。
四周是尖叫逃窜的人群,所有人都在大喊着“要炸了”、“快跑”,唯独有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求生的人流,疯了似地冲进那片随时可能炸裂的废墟。
是那个女孩。
她的身形极快且矫健,萧明远看着她从变形的废墟里拖出一个被卡住的男人。
那种大得惊人的爆发力,完全不像是一个纤瘦女生能拥有的。
萧明远甚至来不及冲上去帮忙,她就已经以一种非人的效率,将伤者一个个拖到了安全地带。
阳光刺破烟尘,当她拖出最后一名受害者时,她身上那件原本雪白的T恤早已被鲜血和油污浸透。
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她就像是一簇在烈火与废墟中野蛮生长的、惊心动魄的花。
他当时正要上前,可那个女孩背对着他,似乎是嫌头发碍事,在身后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中,随手将那头凌乱的发丝向后一拢,迅速束成了一个低马尾。
那个动作,利落、果决,带着一股不求回报的江湖气。
三年后,她脱下了那件染血的T恤,换上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廉价白衬衫;她收敛了那一身足以撼动废墟的怪力,变成了他面试间里那个逆来顺受的求职者。
但骨子里的那股劲,没变。
恰逢一阵夜风横扫过街道,卷落半树繁花,细碎的花瓣如落雪般覆在她的肩头。
她浑然不觉,随手抹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指尖残留的黑机油在白皙的眉心横过一道粗犷的痕,她没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
这一幕,让萧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恍惚间,眼前这个沾着黑灰、在落花里傻笑的女人,竟然与三年前火海里那个满手是血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哪怕满手是血,哪怕周围全是尖叫与死亡,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光亮,比烈火还要惊心动魄。
不管是在死神手里抢人,还是在深夜街头修车,这个女人身上那股把规则和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疯劲儿,从来就没变过。
而反观他自己,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情绪都是昂贵的商品。
衣着是盔甲,话语是暗箭,每一步踏出去之前,都要在心里把得失利弊反复拆解、精准计算。
连快乐这种本能,也必须在确认安全、算清代价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伸手。
这种毫无防备的松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拥有。
可她不一样,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点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某种破云而出的光,明亮、柔软,却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仿佛这个城市的阴影、锋利与不怀好意,还没来得及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至少此刻没有。
萧明远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那一脚油门踩得毫无留恋。
车子拐弯,驶入主路,霓虹和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忽然变得喧闹,人声、引擎声、商铺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将刚才巷口那几秒钟的、不属于他的宁静,迅速吞噬殆尽。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萧明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冷眼看着斑马线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有人低头回复着的消息,有人并肩大笑着分享一杯奶茶,有人提着满袋的蔬菜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他们忙碌着,那是最俗套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气,各自拥有着平庸却安全的幸福。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眼底那一丝极其稀薄的羡慕瞬间被冻结。
脚下猛踩油门,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街头的欢笑,他很清楚,属于他的世界,不需要这种软弱的温存。